《青柠树下》大而大

32、学画 校

　　校庆晚会那声石破天惊的“野野”，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育英中学掀起了持续数日的滔天巨浪。尽管沈砚在台上强行挽尊，后台江野那声透过麦克风传出的低沉咳嗽也被不少人捕捉到，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绝非口误。

　　“野野”这个亲昵到近乎私密的称呼，及其背后所指向的那个冷硬强大的Alpha，瞬间成为了全校公开的秘密和最热门的谈资。

　　沈砚经历了最初几天的极度羞耻和鸵鸟心态，恨不得永远躲在教室里不出门。但每当他想退缩时，总能感受到那道沉默却始终存在的目光。江野的态度一如既往，甚至更加……坦然。他依旧护送他上下学，依旧在课间无声地出现，依旧用那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将他纳入自己的保护圈。

　　不同的是，他不再刻意保持距离。

　　当有好奇或带着恶意的目光长时间停留在沈砚身上时，江野会冷冷地回视过去，那眼神中的警告和压迫感足以让大多数人仓皇移开视线。当有不识趣的人想凑近了打听八卦时，江野会直接上前一步，用身体隔开对方，语气冰冷：“有事？”

　　他甚至开始在某些场合，极其自然地、宣示主权般地牵起沈砚的手——不是在僻静处，而是在人来人往的走廊，在食堂排队时，在放学熙攘的人流中。

　　沈砚从最初的惊慌失措、试图挣脱，到后来的渐渐习惯，甚至……开始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安心和底气。

　　既然瞒不住，那就不瞒了。

　　既然选择了彼此，那就勇敢一点。

　　流言蜚语依旧存在，但在这两人一种“坦荡到让你们无话可说”的态度面前，反而渐渐失去了最初的杀伤力。大家开始习惯看到那个清冷的Omega身边，总是跟着一个沉默冷峻的守护神。习惯看到他们偶尔交汇时，沈砚脸上那不自觉泛起的红晕和江野眼中一闪而过的柔和。

　　他们成了校园里一道独特的风景线，一对公认的、虽然看起来反差极大却莫名和谐的情侣。

　　周五下午，放学铃声响起。

　　沈砚收拾好书包，刚站起身，江野就已经等在了他桌旁，极其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略显沉重的书包，单肩背在自己身上。

　　周围投来的目光依旧有好奇，有羡慕，有复杂，但两人都视若无睹。

　　“晚上想吃什么？”江野一边护着沈砚往外走，一边低声问，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嗯……有点想吃你上次做的那个红烧排骨。”沈砚侧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好。”江野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这一次，沈砚没有再松开手。

　　---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某间安静画室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铺着白色画布的木架和散落各处的石膏像上，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特有的味道。

　　陆昭坐在画架前，身上沾着几抹突兀的颜料渍，眉头紧锁，手里捏着炭笔，对着画纸上那扭曲不成型的静物素描，浑身散发着一种极度烦躁和压抑的气息。

　　他已经在这里枯坐了一个多小时，画纸被擦了又擦，几乎快要破掉，却连一个简单的几何体都画不好。那种失控的、无法掌握的感觉，让他内心的暴戾和挫败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手腕太用力了。”

　　一个平静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周予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他自己的素描本。他看了一眼陆昭那几乎要戳破画纸的炭笔笔尖，轻声提醒：“线条是呼吸，不是砍杀。放松一点。”

　　陆昭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眼睛里满是压抑的怒火和不耐烦，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要你管”在接触到周予安那双清澈平静、毫无波澜的眼睛时，莫名地噎了回去。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狠狠将炭笔扔进脚下的工具箱里，发出哐当一声响：“不画了！这玩意根本就不是人学的！”

　　他来这里学画画，并非出于兴趣，更像是一种无处发泄的精力转移和……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逃避。自从复婚宴上那场惨烈的真相揭露后，家对他而言成了一个更加冰冷和尴尬的存在。父亲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静，那份刻意反而更让他窒息。

　　他需要找一个出口。阴差阳错地，或者说，是周予安那总是平静无波的样子莫名吸引了他，他鬼使神差地跟着他来了这间画室。

　　然而，艺术显然并不能安抚他躁动的灵魂。

　　周予安对于他的暴躁似乎早已习惯，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不满。他默默弯腰，捡起那根被扔掉的炭笔，用纸巾擦干净，然后递回到陆昭面前。

　　“再试一次。”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看着那个圆锥体，不要想着‘画’它，只是用眼睛‘抚摸’它的轮廓，然后让手跟着眼睛走。”

　　他的比喻有些奇怪，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陆昭瞪着那根递回来的炭笔，又瞪了一眼周予安，最终还是极其不情愿地接了过来，动作粗鲁。

　　周予安没有再说话，只是拿过旁边一个画板，在他身边的凳子上坐下，也开始画同一个静物。他的动作流畅而稳定，炭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线条精准而富有生命力，与他的人一样，安静却充满内在的力量。

　　陆昭侧头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和那双稳定作画的手，心里的烦躁奇迹般地一点点平息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尝试着按照周予安说的，不再去对抗，只是去观察。

　　时间在画室里静静流淌。

　　两人没有再交流，只有炭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和偶尔调整画板位置的细微声响。

　　陆昭的画依旧很糟糕，线条歪歪扭扭，但他不再像之前那样焦躁地撕掉重来，只是沉默地、一遍遍不熟练地修改着。

　　周予安偶尔会停下笔，看看他的画，然后极简地指点一两句：“明暗交界线在这里。”“投影的方向错了。”

　　没有过多的评价，只是客观地指出问题。

　　当夕阳西斜，画室的光线变得柔和时，陆昭看着自己画纸上那幅虽然依旧稚拙、但至少能看出是个圆锥体的素描，竟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的、陌生的……成就感？

　　他放下炭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才发现手上、甚至脸上都沾满了黑色的炭灰。他下意识地想去擦，却越擦越黑。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低笑。

　　陆昭动作一顿，猛地转头看向周予安。

　　周予安迅速收敛了笑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递过来一张湿巾：“擦擦吧。”

　　陆昭接过湿巾，胡乱地擦着脸，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周予安摊开在膝上的素描本上。那上面画的不是静物，而是……他？

　　画上的他，依旧是那副眉头紧锁、烦躁不堪的模样，但笔触间却捕捉到了一种紧绷下的专注，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笨拙的认真。

　　“你画我干什么？”陆昭的声音有些干涩。

　　周予安合上素描本，语气平淡无波：“练习捕捉动态和表情。你的表情……很丰富。”

　　陆昭：“……”他一时竟分不清这是夸奖还是讽刺。

　　两人收拾好东西，一前一后走出画室。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陆昭看着走在前面的、背着画板身形清瘦的周予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别扭：“喂。下周六还来吗？”

　　周予安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陆昭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种空落落的烦躁感，似乎又被填平了一点点。

　　他或许永远无法像沈砚和江野那样，找到那种炽热直白的感情归宿。

　　但在这个充斥着松节油味道的安静画室里，在这个总是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的Beta身边，他好像……暂时找到了一个可以喘息的角落。

　　城市的霓虹渐渐亮起，照亮着不同角落里的不同故事。

　　有人在阳光下坦荡地牵手，有人在画室里安静地陪伴。

　　青春的车轮，依旧轰隆隆地向前驶去，载着所有的甜蜜、苦涩、迷茫和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