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柠树下》大而大

31、动听的意外 秋

　　秋意渐浓，育英中学迎来了建校六十周年的校庆。校园里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节日般的喜庆气氛。巨大的庆典舞台搭建在操场上，彩排的歌舞声和调试音响的嗡鸣声终日不绝。

　　作为文科班的尖子生和形象气质俱佳的代表，沈砚毫无悬念地被选为了校庆晚会的主持人之一。与他搭档的，是学生会文艺部的一位活泼大方的Beta女生。

　　接连几天的课余时间都被彩排占满。写串词，对流程，走台位，调整语气表情……沈砚忙得脚不沾地，却也在这种充实的集体活动中，找到了一种久违的、属于校园的正常感。

　　江野依旧是那个沉默的守护者。他不再像刚分班时那样时时刻刻紧贴左右，引起过度关注，但却总会在沈砚需要的时候，恰好出现在视线可及的范围内——彩排时，他会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的阴影里坐着；沈砚口渴时，一瓶拧开盖的水会无声地递到手边；结束时，那个高大的身影总会等在最不显眼却又能第一时间接到人的地方。

　　这种恰到好处的存在，既给了沈砚空间，又提供了无与伦比的安全感。沈砚也逐渐放松下来，偶尔在排练间隙，会主动跑到观众席，凑到江野身边小声说几句话，或者只是对他笑一下。江野虽然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周身的气息总会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

　　校庆晚会当晚，操场人山人海。灯光璀璨，音响震天，空气中混合着各种信息素、化妆品和兴奋躁动的气息。

　　后台一片忙乱。沈砚换上了笔挺的白色小礼服，做了发型，脸上带着精致的淡妆，更衬得他眉眼清俊，气质出众。他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只快要跳出来的兔子。

　　说不紧张是假的。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担任如此重要的角色。

　　一只温热而略带薄茧的大手忽然轻轻握了一下他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随即很快松开。

　　沈砚猛地转头，看到江野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的道具箱阴影里。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的训练服，与周围光鲜亮丽、忙碌穿梭的人群格格不入，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无比专注地看着他，里面是沉静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别怕。”极低的声音，几乎被后台的喧嚣淹没，却清晰地落入了沈砚耳中。

　　仿佛一股清泉注入心田，沈砚狂跳的心脏奇异地平复了不少。他对着镜子里的江野，也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个坚定的笑容。

　　“嗯！”

　　晚会正式开始。

　　激昂的开场音乐响起，追光灯打下，沈砚和他的女搭档微笑着走上舞台。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晚上好！”

　　清冽悦耳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沈砚的表现出乎意料地稳定，台风自然大方，串词流畅准确，与搭档的配合也算默契。

　　台下，江野站在最外围的阴影里，目光始终追随着舞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身影。看着他在灯光下自信从容的模样，看着他那清甜的信息素因为专注和兴奋而变得更加鲜活，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和满足感充斥着他的胸腔。

　　他的Omega，本就该如此耀眼。

　　节目一个个进行着，歌舞、小品、乐器演奏……晚会气氛热烈高涨。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中场的一个互动环节之后。

　　那个环节需要主持人与台下观众随机互动，气氛很是活跃热闹。沈砚为了调动气氛，跑来跑去，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环节结束，他和搭档需要回到舞台中央，报出下一个节目——由校交响乐团演奏的《命运交响曲》。

　　沈砚一边微笑着面向观众后退着往舞台中心走，一边抬手用纸巾擦拭了一下额角的汗。或许是因为刚才互动环节的兴奋劲还没过去，或许是因为后退时不小心绊了一下差点失去平衡（虽然立刻稳住了），或许……只是因为潜意识里，那个给予他最多安全感的名字就在嘴边……

　　他拿起话筒，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笑意，清亮的声音脱口而出：

　　“接下来，请欣赏由校交响乐团为我们带来的……野野、《命运交响曲》！”

　　“野野”两个字，清晰无比地通过高质量的音响设备，传遍了操场的每一个角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震耳欲聋的音响似乎都安静了一秒。

　　沈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拿着话筒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直直劈中！

　　台下原本喧闹的人群也像是被集体施了定身术，瞬间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从好奇、欣赏，瞬间转变为惊愕、难以置信，最后汇聚成一种巨大的、无声的八卦和探究，齐刷刷地钉在舞台上那个彻底石化的人影身上。

　　野野？

　　这是在叫谁？

　　这亲昵到近乎宠溺的称呼……是从那个清冷矜持的Omega主持人嘴里喊出来的？

　　几乎是同时，站在外围阴影里的江野，身体猛地一震！一直维持的冷峻表情瞬间破裂，漆黑的眸子里翻涌起巨大的惊愕，以及一丝……迅速掠过、却无法掩饰的悸动。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周身那收敛的气息瞬间变得锐利而具有存在感。

　　站在沈砚旁边的女搭档也彻底懵了，目瞪口呆地看着沈砚，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救场的声音。

　　后台的工作人员也乱成了一团，窃窃私语声和压抑的低呼声此起彼伏。

　　沈砚的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冰冷。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台下那无数道灼热的、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

　　完了……他完了……

　　巨大的羞耻和恐慌如同冰水浇头，让他四肢冰凉，几乎要站立不稳。他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或者时间倒流回到几秒钟前！

　　就在这全场死寂、尴尬到令人窒息的时刻——

　　“咳。”

　　一声极其轻微、却带着强大安抚力量的低沉咳嗽声，透过沈砚别在衣领上的、并未关闭的微型麦克风，极其清晰地传了出来。

　　是江野！

　　他一直开着和沈砚的单向通讯频道，以确保万一有突发情况能第一时间反应！

　　这声咳嗽，像是一根定海神针，猛地将沈砚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猛地回过神，尽管脸颊依旧烧得厉害，心跳快得像是要爆炸，但残存的职业素养和求生欲让他强行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却努力保持着镇定，飞快地接了下去：

　　“——是的！接下来将是撼动人心、如同命运叩门般的《命运交响曲》！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校交响乐团！”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强行将“野野”两个字扭曲成了语气词和“是的”，试图蒙混过关。

　　旁边的女搭档也终于反应过来，连忙跟着附和，声音却也有些发飘。

　　台下的人群似乎也被这生硬的转折从震惊中拉回，虽然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我信你个鬼”，但还是配合地响起了稀稀拉拉、充满疑惑的掌声。

　　音乐声适时响起，磅礴的交响乐暂时掩盖了尴尬的气氛。

　　幕布缓缓拉上，将主持人换下。

　　一回到后台，沈砚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他的腰，将他半抱半扶地带离了喧闹的后台区域，快速走进旁边一个堆放杂物的狭小工具间。

　　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昏暗的光线下，沈砚被抵在冰冷的墙壁上，面前是江野高大挺拔的身影和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对、对不起……我……”沈砚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巨大的尴尬和后悔几乎要将他淹没，“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一下子……”

　　他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江野却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有些粗糙地擦过他滚烫的脸颊，动作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沈砚的额头，呼吸交融。

　　黑暗中，沈砚能清晰地听到对方同样有些急促的心跳声，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温热。

　　“没关系。”江野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异常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很好听。”

　　沈砚愣住了，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努力分辨着江野的表情。

　　他说……很好听？

　　是指他喊的那声“野野”？

　　巨大的羞耻感似乎被这句话奇异地冲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酸酸甜甜的情绪。

　　“可是……大家都听到了……”沈砚还是觉得没脸见人。

　　“嗯。”江野应了一声，似乎并不在意，反而低下头，轻轻吻了吻他湿润的眼角，“那就听到。”

　　他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满意？

　　仿佛在说：听到更好。

　　沈砚被他这反常的态度弄得有些懵，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再次加速。

　　工具门外，交响乐的气势恢宏，掌声雷动。

　　工具门内，狭小昏暗的空间里，两人额头相抵，呼吸相闻。

　　一场突如其来的直播事故，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至少，对某个人来说，那声脱口而出的“野野”，是今晚最动听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