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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替疼 有人叫你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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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后几日,病家陆续来退药。
少年不再被取用根枝,身上也不再添新叶,总算有一夜安稳地睡到天亮。
离开药铺那日,写着“仁术济人”的旧匾还靠在箱角。少年经过柜台,脚步慢了下来。往常到了这里,便会有人叫他回去,他等了片刻,竟没有等到。
门外,阿禾将伞抬高了些,桃长明正站在伞旁看他。
少年这才跨过门槛,向两人走去。
出了城,少年仍走在桃长明身侧。
路旁有人经过,他便让到一边,待人走远,才重新跟上。脚边偶有细根探出来,碰到石子,又收回衣下,步子渐渐快了些。
到了岔路前,少年停住了。
南边沿河,有一片树林。他抬手指了指。
“想去那边?”
桃长明问。
少年点头,却没有立即走。他回过身,先朝阿禾作了一揖,又转向桃长明。
桃长明伸手扶了他一下。
“不必道谢。”
少年反而握住那只手,不肯松开。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将桃长明的手拉近些。
“我……帮。”
一点细根从他指间探出,搭上桃长明的腕侧。
桃长明才要收手,少年忽然僵住。
那点细根猛地蜷紧。他肩背一弓,连气也没能喘出,眼泪便先落了下来。
“痛……”
阿禾连忙扶住他。
“好痛……”
少年仍攥着桃长明的袖子,想将那只手往自己身前带,指尖却抖得抓不稳。
桃长明覆住他的手,将细根轻轻拂开。
“不必替贫道受。”
少年踉跄半步,阿禾托住他的肩。他喘了许久,目光始终留在桃长明身上。
衣下没有生出新的叶子。
阿禾的视线从那点细根移到桃长明腕间。
方才碰上的,只是他的手腕。
她想问一句,桃长明却已将袖口放下。
待少年站稳,他才道。
“日后若还想入人间,先学些人言,也学些道理。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这样做。有人叫你受疼,不必都应。旁人的苦,也不必事事替他们受着。”
少年松开了攥着袖口的手。
“枝叶是你的,要学会保护自己。去吧。”
河边的树影落在路上。少年走出几步,又回过头。
两人仍站在岔路旁。
这回他没有再靠近,只俯下身,郑重作了一揖,随后沿河往南去了。
过了河,脚边的细根第一次探进别处的泥土。
土是松软的,底下藏着一点潮湿的凉意。细根停了停,又往深处探去,一丝清甜沁了上来。
他慢慢笑起来。
风吹过树梢,叶子簌簌作响。他仰起脸,听了一会儿,肩背舒展开,衣下的枝梢也松了。
林间的光晃了眼,他抬手挡了挡,隔着指缝去看。草叶上的水、树皮间的小虫,都叫他新奇。
原来外头有这样多的东西。
再往前走时,他的脚步轻快了些。衣角擦过草叶,细根沾着新泥,一路走进了树影里。
阿禾一直等到那道身影没入林间,才转身。
桃长明已沿来路往回走。
她跟上去,视线在他垂下的袖口停了片刻。
“道长。”
“嗯?”
阿禾张了张嘴。
少年疼得那样厉害,他却连眉头也没有皱。她想起这些日子偶尔见他按住额角,总以为是奔走劳累,如今又不敢这样认定了。
“方才……”
“没什么。”
桃长明打断了她。
阿禾便不问了。
回到城门外,路边的摊子还未收。
阿禾在一处菜摊前停了下来。筐里的青菜才洒过水,叶子上留着细亮的水珠。
桃长明走出两步,回头问:“想买什么?”
“备些吃食吧。”
“饿了?”
她摸了摸腹间,摇头,随后却笑了。
“不饿。可还是想吃。”
她挑起一把青菜,又轻声道:“做妖也要吃些好东西。”
卖菜的老妪没听清,只顾着收拢筐边散开的菜叶。
“娘给我的干菜还收着呢,总不能一直放在那里。”阿禾抖去叶上的水,“把厨房补好,锅洗净,往后便能做饭。”
那间厨房空了许久,桃长明平日不进去,也不觉得少了什么。听她这样说,便买下了青菜,又添了米、筷勺和一只小菜篮。
买完东西,他接过伞,提起米袋。
回山时日头尚好,阿禾挎着菜篮,说起母亲从前做干菜的法子,想了半晌,才将次序想全。
她说得入神,脚步快了些,桃长明便跟上去,将伞往她那边移了移。
回到观中,阿禾放好东西,便去了厨房。
门一推开,天光仍从屋顶的大洞落下来,照着积灰的旧锅。她找了块布,将锅沿擦开一处,灰簌簌往下掉,底下露出一圈黑亮的颜色。
“道长,这锅还好着呢。”
桃长明站在门边。
“不过还是得先把上头补好。”阿禾指指屋顶,手里的布又往锅底擦去。
次日请来的匠人沿着房梁敲敲补补,朽木换下,碎瓦搬走。阿禾就在井边清洗杂物,不知又从哪里拣出两只完好的旧碗瓶子将积灰泡去,里外仔细擦净。
新买的筷子与木勺也洗过,搁在碗旁晾着。她腾出一小块干净地方,把这些摆好,才接着擦灶。
桃长明经过时,她正卷着袖口,脸侧蹭了一道灰。
他将一块干净布放在她手边。
阿禾顺着他的目光摸了摸脸,反倒抹开了些。她接过布擦净,又指向晾着的碗筷。
“都备好了,等屋顶补妥,便能做饭。”
补妥后,天光不再直落进来,厨房反倒暗了些。阿禾点起灯,将布包拿到灶边。
两道熟悉的结还系在上头。
她解得很慢,最后把布抚平,叠好,才去淘米。
灶里有了火。
起先烟往屋中跑,她被呛得咳了两声,摸索着拨开柴,才叫火苗烧稳。桃长明在门外停了停,见她已经忙开,又回到院中。
他在桃树下的石桌旁坐下,将书摊开。
日头还照着院墙,山风却已凉了。风从袖间穿过,带着林中湿润的寒意。几片桃花瓣被吹起来,落到书页上。
没多久,米香便顺着厨房的门缝飘出来。
桃长明拂去花瓣,翻过一页,却迟迟没有再翻。
厨房传来碗勺轻碰的声音。
“道长,吃饭了。”
桃长明合上书,阿禾已把饭菜放到石桌上。饭上搁着青菜,旁边是一小碟干菜。
“许久没做,不知味道对不对。”
她把筷子递过去,自己的却还没拿起来。
桃长明尝了一口。
阿禾这才捧起碗。
“我娘从前也是这样做的。”她夹起一点干菜,又道,“不过她做得更好些。”
“这样便很好。”
她嘴角弯了弯,低头吃饭。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桃长明指间被焐得温热。
天色暗下来,阿禾将灯摆到桌上,问他还要不要添饭。
桃长明点头,将碗递过去。
灶火尚有余温,米香留在观中,迟迟没有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