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乐无忧》念纾

7、江风旧路 又

　　又是一个周末，午后阳光和煦，没有前几日的冷雨。许之念推开咖啡店的门，风铃轻响，顾缘正靠在吧台边整理菜单。

　　看见她进来，顾缘抬眸淡淡一瞥，没有说话，却已经伸手准备起那杯熟悉的热燕麦拿铁。

　　店里客人不多，临近打烊，顾缘收拾好器具，脱下工作围裙。走到许之念桌边时，她稍稍停下脚步。

　　“我下班了，打算去江边走走。”顾缘的声音平静自然，“你要不要一起？”

　　许之念握着杯子的手指猛地一紧，心底猝然一颤。她预想过无数次这样的邀约，真的到来时，却依旧觉得不真实。她抬起头，看向顾缘，轻轻点头。

　　“好。”

　　两人并肩走出咖啡店，沿着老街慢慢向江边走。街道两旁的香樟树叶被秋阳染成深浅不一的黄绿，风一吹，枯叶打着旋落在脚边。这条路，她们十七岁时走了无数遍，只是周遭景物更迭，同行的两人，早已不是当年的少女。

　　一路上气氛安静，没有人主动开口，只有鞋底碾过落叶的细碎声响。

　　走到江边堤岸，宽阔的江水缓缓流淌，波光在阳光下轻轻晃动。江风拂过来，掀起两人的发丝，带着江水清冽的寒气。

　　顾缘停下脚步，靠在崭新的石质护栏上，望向远处流淌的江面。

　　“以前我们就在这里，看江水漫上来。”顾缘轻声开口，目光落在水面，“那时候总觉得，日子很长，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耗。”

　　许之念站在她身侧半步远，刻意留出一点距离。她侧头看向顾缘的侧脸，日光落在她轮廓上，褪去少年时的青涩，沉静淡然。

　　“我那时候，总怕。”许之念低声开口，声音被江风冲淡，“怕未来不确定，怕我撑不起那句安乐无忧，怕耽误你。”

　　这是七年来，她第一次，对着顾缘说起当年放手的缘由。

　　顾缘安静听着，没有转头，目光依旧落在江面。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我知道。”

　　许之念一怔，看向她。

　　“分开之前那段时间，我看得出来你在害怕。”顾缘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怨怼，“我那时候想告诉你，不用一个人扛。但你没有给我机会。”

　　一句话，像细小的针，轻轻刺破许之念多年的心防。

　　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自己的逃离是成全。她以为顾缘会不懂，会埋怨她的不辞而别。原来顾缘早就看穿了她藏起来的怯懦。

　　“对不起。”许之念喉头酸涩，眼眶微微发热，“顾缘，当年是我逃了。”

　　顾缘终于转过头看她，眼神平静温和，没有恨，也没有爱意，只剩一种释然。

　　“都过去了。”顾缘轻轻说道，“那时候我们都太小，很多事无能为力。我后来慢慢想通，不能怪你。”

　　江风继续吹过堤岸，远处有游船缓缓驶过，留下长长的水痕。

　　“你还记得吗，当年在这里，我说想和你安乐无忧。”许之念轻声问，目光紧紧锁在顾缘脸上。

　　顾缘弯了弯唇角，浅浅一笑：“记得。是我听过，最特别的告白。”

　　“只是那个承诺，我没能兑现。”许之念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失落。

　　“没关系。”顾缘望向远方，“后来我慢慢把日子过安稳了，也算达成了一半。”

　　许之念听懂了。顾缘拥有了安乐无忧的生活，只是这份安稳，不再和她有关。

　　她们静静站在江边，不再继续交谈。江水流淌，时光好像在此刻重叠，一边是滚烫蝉鸣的盛夏，两个少女依偎着憧憬未来；一边是萧瑟秋末，两个成年人平静地回望旧时光。

　　天色慢慢偏暗，夕阳向西沉落，橘红色的霞光铺满江面。

　　“天快黑了，我该回去了。”顾缘看了一眼天色，收回目光。

　　两人顺着原路往回走，依旧并肩，却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指尖紧紧扣在一起。距离不远不近，隔着七年的光阴。

　　走到老街分叉口，该道别了。

　　“我往这边走。”顾缘抬手指向左边的小路。

　　“嗯。”许之念停下脚步。

　　顾缘顿了顿，看了她一眼：“路上小心。”

　　“你也是。”

　　顾缘轻轻颔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许之念站在路口，看着顾缘的背影慢慢走远，消失在香樟树的阴影里。秋风卷起落叶，落在脚边。

　　这次散步，她们解开了埋藏七年的心结，没有争吵，没有崩溃，只有平静的和解。

　　和解，不等于重来。

　　心结放下了，可逝去的夏天，永远不会重来。

　　许之念独自站在原地，良久，才慢慢转身踏上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