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乐无忧》念纾

6、旧痕 之

　　之后的几个周末，许之念总会下意识绕到这家咖啡店。她没有刻意挑选顾缘当班的日子，可缘分像一根细而无形的线，每一次推门，大多都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依旧只点一杯热燕麦拿铁，少糖。顾缘记住了这个订单，有时远远看见她进门，不等她开口，便默默开始准备。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礼貌，克制，像相熟的普通故人，不会过分亲近，也不至于全然陌生。

　　这天雨停了，阳光穿过云层落下来，驱散连日的阴冷。店里客人不多，临近打烊，顾缘擦完最后一套餐具，走到窗边透气，恰好停在许之念的桌子旁。

　　许之念指尖捏着咖啡勺，轻轻搅动杯底残余的液体，闻到顾缘身上淡淡的咖啡豆香气，心脏不自觉轻轻收紧。

　　“你很喜欢这条老街？”顾缘先开了口，目光望向窗外的香樟树，语气平淡，不带探究。

　　许之念抬眼，顺着她的视线向外看去。那些香樟，还是十七岁那年她们并肩走过的树，枝桠舒展，年年生新叶。她轻轻点头，声音放得很轻：“习惯了，偶尔过来走走。”

　　“变化挺大的。”顾缘低声说道，“江边的旧护栏拆了，以前我们常坐的那块大石头，也被清理掉了。”

　　许之念猛地一怔。

　　她没想到，顾缘还记得。

　　她一直以为，那些属于盛夏的细碎片段，早就被顾缘留在了过去。以为顾缘的放下，是将所有回忆一并抹去。可此刻听见这句话，许之念心底翻起一阵酸涩。原来那些时光，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珍藏。

　　“我还记得，那年夏天我们坐在石头上看落日。”许之念忍不住开口，“你说江水永远不停，日子也会一直往前走。”

　　顾缘侧过头看她，眼底情绪很浅，辨不出喜怒。“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简单一句话，轻轻隔开了两个时空。那些滚烫热烈的夏日，终究被归为久远的往事。

　　许之念垂下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失落。她想问，当年分开，你会不会怨我？想问那句安乐无忧，你还记不记得。可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压下去。

　　怨或者不怨，都改变不了当年的结局。是她亲手松开手，没有资格追问对方的情绪。

　　顾缘似乎察觉到她的低落，停顿片刻，换了轻松一点的话题：“你现在，还怕黑吗？”

　　猝不及防的一句问候，撞进许之念心里。那是十七岁的小事，当年晚自习放学，楼道灯光忽明忽暗，她攥着顾缘的衣袖不敢往前走，顾缘一路牵着她，轻声安抚。

　　“不怕了。”许之念缓缓摇头，“一个人住久了，慢慢就习惯了。”

　　顾缘轻轻“嗯”了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吧台传来设备提示音，顾缘转头看了一眼。“我要收拾东西下班了。”

　　“好。”许之念点头。

　　顾缘转身去后台换衣服，片刻之后拎着背包走出来。路过桌子时，脚步稍稍停顿。

　　“下次如果再来，不用特意点热的。降温之后，胃容易不舒服。”说完，顾缘便推门离开，风铃叮咚一声，身影融进傍晚柔和的天光里。

　　许之念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指尖抚上咖啡杯壁，余温早已散尽。

　　顾缘记得她所有的旧习惯，记得她的弱点，记得那条老街的一草一木。可这份记得，不再是恋人之间的牵挂，仅仅是对一段旧时光的铭记。

　　许之念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天色已经黄昏。她独自走向江边，走到当年那块石头曾经存在的位置。护栏崭新，地面平整，再也找不到半点旧日痕迹。

　　江风迎面吹来，带着秋末的凉意。

　　她终于承认，顾缘不是忘记了回忆，只是走出了回忆。顾缘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安稳，慢慢活成了当年她们期许的模样，安乐无忧。只是这份安稳里面，再也没有许之念。

　　而许之念，还停留在原地，一遍一遍捡拾那些散落的夏日碎片。

　　天边落日缓缓下沉，橘色霞光铺满江面。许之念静静站了很久，直到晚风冻得指尖发凉，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