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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回 韩信拜将,萧何月下追回来的天命 却说那日暮 ...

  •   却说那日暮色如血,咸阳故城的残垣在晚风中呜咽。汉王营中军帐内,刘季正对着案上那方大将军印信发愣。
      印信是青铜铸就,伏虎钮,沉甸甸的,足有四斤八两。他拿在手里颠了颠,心里头却比这铜疙瘩还沉。萧何那老东西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王必欲争天下,非信不可。"非信不可,非信不可。这四个字跟念咒似的,从他昨晚上一直念叨到现在。
      刘季将印信搁回锦匣,抬眼望向帐外。夜色已浓,一弯冷月挂在天边,像谁用钝刀子割出来的豁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唤了一声:"夏侯婴!"
      帐帘掀开,夏侯婴那张被风沙磨得糙砺的脸探进来:"王上?"
      "萧丞相回来了没有?"
      "还没。不过已遣了三拨快马去寻,想是不远了。"
      刘季点点头,挥退了他。帐中又剩下他一个人。他站起身,在帐内踱了两圈,忽然停下,对着角落里那面磨得斑驳的铜镜看了看自己,鬓角已有几茎白发,眉间川字纹深得能夹死苍蝇,这便是他刘季,汉王刘季,再过几年便是大汉开国皇帝刘邦。可这身皮囊里头装的,却是一个来自两千多年后的魂魄。
      "刘季啊刘季,"他对着镜中的自己咧嘴一笑,"你可真行。"
      这话说来话长。自打那年斩白蛇起义,到如今与项羽分庭抗礼,他这具身体里住着的,早就不是原来那个沛县亭长了。或者说,是,也不是。该怎么说呢,就好像一碗老酒里兑了新酿,滋味儿还是那个滋味儿,可后劲完全不同。
      他知道这天下终究姓刘,知道项羽会自刎乌江,知道吕雉日后会把持朝政,知道韩信会死在长乐宫钟室,死在一群妇人之手,死得窝窝囊囊。那场面他在史书上读到过,在电视里看过,在无数个夜晚反复咀嚼过,一个百战百胜的兵仙,被竹签钉死,三族尽灭。
      "呵。"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头有苦涩,也有那么一丝旁人听不懂的自嘲。这世上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萧何不知道,张良不知道,连枕边的吕雉也不知道。他揣着整部《史记》活在这乱世里头,就像揣着一张中了头彩的票据,却不知道该去哪儿兑奖。
      正胡思乱想着,忽听得营门外一阵骚动。马蹄声由远及近,夹杂着人声嘈杂。刘季精神一振,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帐门口,掀帘望去。
      月色下,两骑快马正穿过营栅。当先那人身形清瘦,袍袖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不是萧何是谁?后头跟着一骑,马上之人身材颀长,背脊挺得笔直,虽然风尘仆仆,眉宇间却有一股掩不住的锐气。
      刘季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韩信。
      这是正主儿来了。
      他眯起眼,借着营火的光亮打量那个年轻人。这便是后来横扫千军、十面埋伏、逼得项羽走投无路的兵仙韩信。此刻的他还没有后来那般睥睨天下的气势,衣衫褴褛,面色有些苍白,显然是赶了不少夜路。可那双眼睛,刘季注意到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寒星,冷冷地,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军营,仿佛在丈量着什么。
      萧何翻身下马,踉跄了一下,显然也是一路奔波,脚都软了。他三步并作两步抢到刘季面前,喘着粗气跪下:"臣不负王命,已将治粟都尉追回!"
      刘季伸手扶起他,感觉老萧何的手在发抖。"丞相辛苦了。人呢?"
      "在那边。"萧何回头一指。
      韩信已经下了马,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他的步态很奇怪,不是武将那种虎虎生风,倒像是闲庭信步,仿佛这千军万马的汉军大营,不过是他散步经过的一处园林。走到刘季面前三步远,他停下,拱手为礼:"罪臣韩信,参见汉王。"
      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刘季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这感觉来得莫名其妙,他刘季什么人?跟项羽称兄道弟过,在鸿门宴上装过孙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可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却让他生出一种古怪的紧张感。
      不是因为敬畏。是因为愧疚。
      他知道这个人日后会立下多大的功勋,也知道这个人日后会死得有多惨。而处死他的,正是自己,不,是自己的妻子吕雉,用的是自己的默许。史书上写的是"高祖已隐",四个字,轻飘飘的,就把一条人命、一段恩义、一份功劳抹得干干净净。
      "韩信。"刘季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沙哑,"你跑什么?"
      这话问得直接。
      韩信微微抬眼,目光与刘季碰了一下。就那么一瞬间,刘季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睿智,锐利,还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委屈,更像是某种不甘。
      "臣以为汉王不能用臣,故去。"
      "哦。"刘季点点头,"那你觉得,寡人现在能用你了吗?"
      沉默。
      夜风吹过营栅,火把的光芒摇曳不定。周围的将士们屏息凝神,谁也不说话。萧何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恨不得替韩信答了。
      韩信终于开口了,声音依然很平静:"汉王能用,则在下一生不负。汉王不能用,则在下继续漂泊。不过如此。"
      刘季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很大声,很放肆,震得帐篷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周围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汉王发什么疯。连韩信都微微皱了皱眉,大概没见过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的主君。
      刘季笑够了,伸手拍了拍韩信的肩膀:"好!好一个'不过如此'!寡人就喜欢你这种带刺儿的。萧丞相,传令下去,明日午时,筑坛拜将!"
      此言一出,满营哗然。
      "王上!"夏侯婴第一个叫出声来,"治粟都尉直接拜大将,这这军中诸将怕是不服啊!"
      "不服?"刘季乜斜着眼睛看他,"谁不服?樊哙?周勃?灌婴?让他们来找寡人说。寡人倒要问问他们,谁能带兵把章邯的脑袋拧下来?谁能?你夏侯婴能?"
      夏侯婴噎住了。
      刘季又看向韩信:"韩信,你也别得意。寡人把话撂在这儿,大将军的印信,寡人可以给你。但你要让寡人看到,你值这个价。"
      韩信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算是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刘季捕捉到了。"汉王放心。在下要是不值这个价,"他顿了顿,"在下自己会把脑袋送回来。"
      刘季愣了一下,随即又大笑起来:"行!有种!"
      萧何在旁边长出了一口气,那张老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他追了一夜,跑死了两匹马,总算没白费功夫。
      当夜,刘季吩咐人在偏帐安置韩信,又亲自过问了饮食起居。萧何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了好几回。
      "丞相有话就说。"
      "王上,"萧何斟酌着词句,"拜将之事,是不是太急了些?臣观此子,确是奇才,可毕竟是仓促之间"
      "丞相,"刘季打断他,转过身来,"寡人问你,你是信他,还是不信他?"
      "臣自然是信的。"
      "那寡人就信。"刘季说得斩钉截铁,"这世上的事儿,有时候就得赌一把。当年寡人斩白蛇的时候,谁知道今天能坐到这儿?丞相,你追他回来,不是因为你看中他的才干吗?既然看中了,就别瞻前顾后。天亮了就拜将,就这么定了。"
      萧何怔怔地看着刘季,忽然觉得今天的汉王与往日有些不同。具体哪儿不同,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双眼睛里头,好像装着些什么深沉的东西,像是笃定,又像是悲悯,还带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急切。
      仿佛他知道些什么大家不知道的事情。
      翌日,午时将近。
      汉军大营中央,一座高坛已经连夜筑好。坛高三丈,四面旌旗猎猎,赤色的汉军大纛在风中舒卷。三军将士列阵而待,黑压压的,从坛下一直排到营门之外。戈矛如林,铠甲映日,猎猎风声里偶尔传来战马的嘶鸣。
      刘季身着玄色礼服,头戴冠冕,缓步登坛。身后跟着萧何、张良、夏侯婴、樊哙、周勃、灌婴等一干文武。樊哙那张粗豪的脸上写满了不服,嘴里嘟嘟囔囔的,被夏侯婴捅了一肘子才消停。
      坛顶设香案,供三牲,焚香缭绕。那方伏虎钮的大将军印信,静静地卧在锦匣之中。
      刘季站在坛顶,俯瞰三军。日光正烈,晒得他额角微微渗汗。他眯起眼,看着韩信从队列中走出,
      这年轻人今日换了一身新衣,虽然不是什么华贵的甲胄,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他一步步走上坛阶,步伐稳健,目不斜视。三军将士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怀疑的,有不忿的,有审视的。韩信像是完全感受不到这些目光,或者说,他感受到了,但不在乎。
      走到坛顶,韩信整肃衣冠,屈膝下拜:"臣韩信,参见汉王。"
      刘季低头看着他。
      这个距离,这个角度,和史书上记载的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此刻站在这里的是他刘季,不,是那个知道所有结局的穿越者。他知道接下来的程序:宣读册命,授印信,授斧钺,三军齐呼
      但他没有按程序来。
      "韩信,你抬起头来。"
      韩信依言抬头。
      刘季俯下身,凑近了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寡人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寡人不过是个运气好的无赖,配不上你的才华。寡人也不跟你争辩。寡人只问你一句:你是想当一个百战百胜的将军,还是想当一个功成身退的智者?"
      韩信瞳孔骤然一缩。
      那一瞬间,刘季从他眼中捕捉到了惊愕,真正的、不加掩饰的惊愕。这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年轻人,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
      "汉王此言臣不明白。"
      "你明白。"刘季直起身,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你比谁都明白。"
      他伸手,从锦匣中取出那方沉甸甸的大将军印信。
      青铜铸就,伏虎钮,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刘季双手捧着这方印,感觉到它沉甸甸的分量,四斤八两的铜疙瘩,可在他手里,重得像一块墓碑。
      他忽然想起后世史书上那些冷冰冰的文字:"汉六年,人有上书告韩信反。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钟室。信方斩,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遂夷信三族。"
      三族啊。父亲母亲,兄弟姐妹,妻子儿女。几百条人命,就因为一个女人和一个装聋作哑的丈夫。
      刘季深吸一口气。
      "韩信。"
      "臣在。"
      "寡人今日拜你为大将军,授你斧钺,节制三军。你要什么,寡人给你什么。你要多少兵,寡人给你多少兵。你要打哪里,寡人就让你打哪里。"他的声音不高,却传得很远,"寡人只有一句话叮嘱你,"
      他停了一下,目光如电,直直刺入韩信的眼底。
      "永远不要试探寡人的底线。"
      韩信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臣,谨记。"
      "好。"
      刘季将那方大将军印信,双手递出。
      韩信用双手接过,高高举起,然后跪地叩首,三拜九叩。当他直起身来时,刘季看到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可能是激动,可能是感恩,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情感。刘季分辨不出,也不想分辨。
      "大将军!"
      他大喝一声。
      "大将军!大将军!大将军!"
      三军齐呼,声震云霄。戈矛顿地,盾牌相击,鼓声隆隆。那声音一波高过一波,仿佛要将头顶那片天掀翻。
      韩信站起身来,面向三军,举起手中的印信。欢呼声达到了顶峰。他的衣袍在风中鼓荡,发丝被吹散了几缕,可他的身形纹丝不动,像一枚钉子,钉在了这座高坛之上,钉在了楚汉争霸的洪流之中。
      刘季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历史的齿轮开始疯狂转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背水一战,十面埋伏那些震烁千古的战例,都将由眼前这个人一手缔造。而他刘季,将踩着这些辉煌的战绩,一步步走向那座名叫"皇帝"的宝座。
      可他也知道另一件事。
      当天下平定之后,当这个人的功劳大到赏无可赏的时候,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功高震主,这四个字从来不是说着玩的。历朝历代,哪个功高震主的人有好下场?白起被逼自刎,文种被赐属镂,蒙恬饮药而死他韩信,也不会例外。
      不,不一样。
      这一世不一样。
      因为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不是原来那个多疑狡黠的刘邦,或者说,不完全是。
      "韩信,"刘季望着那个在欢呼声中岿然不动的背影,在心里默默说道,"这一世,我不会让吕后杀你于长乐宫钟室。不会让你背负叛乱的骂名,不会让你的三族为你陪葬。你给我打天下,我给你留后路。这是寡人,不,是我刘季,给你的承诺。"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妈的,真没出息。堂堂汉王,天下未定,倒先在这儿伤春悲秋起来了。他揉了揉眼睛,骂了一句:"这风里掺了沙子。"
      旁边萧何听见了,关切地问:"王上可是眼睛不适?"
      "没有没有,"刘季摆摆手,"就是晒得慌。走吧走吧,拜完了,传令下去,今晚大宴三军,给大将军接风!"
      萧何应声而去。
      刘季最后看了一眼韩信的背影,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坛阶。阳光将他玄色礼服上的龙纹映得流光溢彩,身后的欢呼声还在持续,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他知道自己刚才心里头那番独白,要是让萧何听见了,非把这老头的下巴惊掉不可。他也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理解他为什么要在一个刚刚拜将的年轻人身上,倾注这么多复杂的情感。
      但他不在乎。
      他是刘季,汉王刘季。他知道这天下终究姓刘,知道项羽终究要完蛋,知道自己终究要坐上那个最孤独的位置。可他也知道,这一次,他可以选择做一个不一样的刘邦。
      一个信守承诺的刘邦。
      一个不让功臣寒心的刘邦。
      一个大写的"人"的刘邦。
      "我是刘季我怕谁?"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忍不住笑了。
      远处,坛顶之上,韩信依然站在那里,手中高擎着那方大将军印信。他的目光越过三军阵列,越过连绵营帐,越过重重山河,望向东方,那里是项羽的大营,是天下,是他的战场。
      他不知道的是,他身后那个看起来大大咧咧、不按常理出牌的汉王,已经为他写下了一个与史书全然不同的结局。
      而这个秘密,整个天下,只有刘季一个人知道。
      锣鼓声里,旌旗蔽空。楚汉相争的大幕,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拉开。
      正是:
      筑坛拜将授虎符,月下追回命世才。莫道君王多负义,此心深处有安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回 韩信拜将,萧何月下追回来的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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