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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回:怀王之约,先入关中者为王 先入关中者 ...

  •   话说彭城大帐之中,楚怀王熊心高踞上座,左右文武排列森然。自项梁战死定陶之后,这楚地军政大权便渐渐归于怀王亲掌。这熊心本是楚怀王之孙,被项梁从民间寻来时不过是个放羊娃,如今端坐王座之上,眉宇间竟也生出几分王者气度。
      帐中灯火通明,诸将环列。项羽立于最前,身长八尺余,目光如电,浑身甲胄在烛火下泛着森森冷光。他身侧站着范增,那老头子捋着花白胡须,一双老眼半眯半睁,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再往后,是黥布、蒲将军、司马卯等一干悍将,个个按剑而立,杀气腾腾。
      刘季站在诸将中段偏后的位置,身旁是萧何、曹参、樊哙、夏侯婴几个老弟兄。他面色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若有人凑近了细看,便会发现他眼底藏着一抹异样的光芒,那是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仿佛一个看过结局的人在静观棋局。
      这目光,当然来自他的灵魂深处。
      刘季,不,应该说是那位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秦汉史研究生刘霁,穿越成刘邦已经数月有余。起初的震惊与慌乱早已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兴奋。他熟知这段历史,就像熟悉自己的掌纹。他清楚每一个人的结局:项羽会自刎乌江,韩信会功高震主而后死于妇人之手,张良会从赤松子游,而他,刘邦,将成为大汉的开国皇帝。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高枕无忧。蝴蝶效应,他的导师曾在课堂上反复强调这四个字。任何一个微小的变量都可能导致历史走向不同的岔路。所以他必须小心行事,既要利用先知先觉,又不能过于明显地改变历史轨迹。
      这就像在刀尖上跳舞。
      "诸位将军。"楚怀王开口了,声音不大,帐中却立刻安静下来,"自定陶一役,先王战殁,楚军震动。秦将章邯乘势北上,已围赵王歇于巨鹿。我楚国危如累卵,却也是千载难逢之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今秦军主力尽在章邯之手,关中空虚。孤欲遣两路大军:一路北上救赵,一路西向攻秦。"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响起一片嗡嗡议论。
      范增上前一步,拱手道:"大王明鉴。救赵之师需直面章邯四十万大军,非猛将不可统之。西攻关中之师,则需智勇双全之人。不知大王心中可有人选?"
      楚怀王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项羽身上:"项将军乃名将之后,勇冠三军。救赵之任"
      "大王!"项羽不等怀王说完,便大步上前,甲胄铿锵作响,"末将愿西向攻秦,直捣咸阳,取嬴政子孙首级献于大王麾下!"
      他说这话时,双目赤红如血,杀意如潮。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仇恨,项羽与秦有不共戴天之仇,他叔父项梁死于秦军之手,他的故国被秦所灭,他对秦人的恨已经深入骨髓。
      楚怀王微微皱眉。他虽当了多时的傀儡,却不是傻子。项羽若独自率军西进,恐怕所过之处鸡犬不留,这对于想要收拢民心的怀王来说,未必是好事。
      "项将军忠勇可嘉。"楚怀王斟酌着字句,"只是救赵一事,非将军不可。章邯乃秦之名将,麾下四十万大军皆是百战精兵。放眼我楚国上下,能与之抗衡者,舍将军其谁?"
      项羽还想争辩,范增却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摇了摇头。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大王,老臣有一言。"
      众人望去,却是老将宋义。此人资格极老,当年在项梁帐下便位居上卿,如今更是怀王的心腹谋臣。
      "老将军请讲。"楚怀王道。
      宋义不紧不慢地说:"救赵与攻秦,两路兵马皆需名将统领。项将军勇武盖世,确为救赵之不二人选。至于西向攻秦之人选"他目光一转,落在诸将身上,"沛公刘季,宽厚长者,仁义素著。若能以德服人,一路招降纳叛,或可先一步入关。"
      这话一出,帐中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向刘季。
      刘季感受到了无数道目光:有惊讶的,有轻蔑的,有好奇的,还有,项羽目光里分明带着一丝不屑。
      "沛公?"项羽冷笑一声,"他一介亭长出身,手下不过数千之众,凭什么入关?"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帐中不少人面露异色,却无人敢出声反驳。项羽的跋扈是出了名的,连楚怀王都要让他三分。
      萧何正要开口,刘季却抢先一步,笑呵呵地拱手道:"项将军说得是。季才疏学浅,兵微将寡,确实不堪大任。大王还是另选贤能吧。"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脸上甚至还挂着谦逊的笑容。项羽见他如此示弱,倒也不好再咄咄逼人,只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然而刘季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回事。
      他知道历史。怀王之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这句话将在不久之后改变整个天下的格局。他也知道,按照原来的历史轨迹,率领楚军西向攻秦、最终先入关中的,正是他"刘邦"。
      但那是历史上的刘邦做到的。
      现在他来了,他是刘霁,一个熟读过《史记》《汉书》的现代人。他知道秦军的主力在哪里,知道哪座城池守备空虚,知道哪些秦将可以策反,知道哪条路线最安全,他甚至知道咸阳城里的赵高已经开始发疯,知道秦二世胡亥不过是个被架空的傀儡。
      这是上帝视角。
      "孤意已决。"楚怀王站起身来,"明日歃血为盟,与诸将约定:先入定关中者,王之!"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涟漪。
      "先入定关中者,王之!"
      诸将齐声复诵,声震帐顶。烛火摇曳,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项羽目中精光大盛,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范增若有所思地捋着胡须,目光在刘季身上停留了片刻;宋义嘴角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而刘季呢?
      他只是静静站着,面容平静,心里却在笑。
      他在想:历史课本上那短短一行字,"怀王与诸将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原来是这样发生的。
      他在想:两千多年后,考古学家会不会挖出他今天坐过的这把椅子?
      他在想:项羽啊项羽,你知道你最后的结局吗?你知道乌江边的芦苇有多高吗?
      这些念头转瞬即逝,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个忠厚老实的刘季。
      次日清晨,彭城郊外筑起高坛。坛上摆着三牲祭品,香烟缭绕。楚怀王亲执牛耳,与诸将歃血为盟。那血滴入酒中,漾开一圈暗红色的涟漪,像是一个预兆。
      "先入定关中者,王之!"
      诸将举杯,一饮而尽。
      仪式结束后,众将各自散去整军。项羽意气风发地翻身上马,领着范增和一干亲信将领直奔校场。他根本不在意那个怀王之约,在他看来,天下能与秦军正面抗衡的,只有他项羽。等他灭了章邯,回头再去关中,谁还敢与他争王?
      宋义则被怀王召入后帐密谈。作为新晋的上将军,他将统领大军北上救赵,而项羽只能做他的次将,这安排日后会要了他的命,但此时的他浑然不觉。
      至于刘季
      他带着萧何、曹参、张良、樊哙几人,选了一处僻静的山坡,席地而坐。远处是连绵的军营,旌旗招展,号角声时远时近。
      "沛公方才在帐中何其谦让?"张良似笑非笑,"莫不是怕与项将军争功?"
      张良是半个多月前才来投奔的。此人形貌俊逸,谈吐不凡,一开口就是天下大势、兵法韬略,与刘季身边那群杀狗屠猪的粗汉全然不同。更重要的是,刘季知道他的底细,这位可是在博浪沙刺杀过秦始皇的狠人,是后来辅佐刘邦定鼎天下的"汉初三杰"之一。
      只是此刻张良的眼神里带着探究。他试探刘季已非一日两日,总觉得自己这位主公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之处,比如他偶尔蹦出的那些闻所未闻的词语,比如他对某些秦将性格的了如指掌,比如他那种若有若无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从容。
      刘季随手拔了根草茎叼在嘴里,往后一倒,仰面躺在草地上:"子房啊,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闷声发大财'?"
      张良一愣:"沛公此言何意?"
      "咳,就是说"刘季意识到自己又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转换话题,"项羽勇悍无双,但刚愎自用。怀王让他做宋义副将,他能甘心?依我看,用不了多久,宋义的脑袋就要搬家了。"
      众人面面相觑。
      樊哙挠了挠头:"季哥,你跟宋义有仇?"
      刘季翻了翻白眼,懒得解释。他坐起身来,指着西方:"兄弟们,我问你们,关中好不好?"
      "那还用说?"樊哙一拍大腿,"秦人把关中经营了几百年,沃野千里,府库充盈。要是能占了那块地方,谁还在这穷兮兮的楚地喝西北风?"
      "所以说嘛。"刘季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咱们不去跟项羽抢巨鹿的功劳,咱们去抄秦朝的老家。"
      萧何沉吟道:"可是沛公,我军不过数千兵力,如何西进?秦人虽主力在外,但关中有崤山、函谷关之险,易守难攻"
      "萧大哥,你这就想错了。"刘季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关中之所以难攻,是因为有秦军主力在。现在章邯带走了四十万大军,关中留着的不过是些老弱残兵。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秦朝末年,赵高弄权,二世昏庸,天下苦秦久矣。关中的百姓也好,郡守县令也好,有几个是真心给秦朝卖命的?项羽只会杀人,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可咱们不一样,咱们去送温暖的。"
      "送温暖?"夏侯婴一脸茫然。
      刘季咳了一声,连忙正色道:"就是去招降纳叛。一路上,咱们打下几座城池,收编一些降兵降将,滚雪球似的滚过去。等到了武关,怕就不是几千人了,而是几万大军。"
      曹参若有所思:"沛公说得有理。昔日陈胜、吴广起事,数月之间便聚众数万。可见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民心可用。"
      张良却没有说话,只是在旁边静静看着刘季。他总觉得,自己的这位主公对秦朝的内情了解得太过透彻了,什么"赵高弄权"、"二世昏庸",这些消息连他张良都不知道,刘季是如何得知的?
      但他没有追问。聪明人都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就这么定了。"刘季拍了拍手,"传令下去,全军准备开拔。三日后,咱们挥师向西,剑指关中!"
      "遵命!"
      三日后,大军开拔。
      与项羽率领的浩浩荡荡数万大军不同,刘季这支部队看起来颇为寒酸,不过五六千人,甲胄不全,兵器参差不齐,队列松松垮垮,与其说是一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武装暴民。
      但刘季不在乎。
      他骑着一匹黑色的老马走在队伍中间,前后左右是他从沛县带出来的老弟兄。萧何管后勤,曹参管训练,樊哙管冲锋,夏侯婴管驾车,这个草台班子虽然简陋,却是一个未来王朝的雏形。
      "季哥,前面就是颍川郡了。"樊哙策马而来,指着前方,"听说守城的是个叫赵贲的秦将,手下有三四千人。打不打?"
      刘季眯起眼睛望向远方。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座城池的轮廓。
      "打什么打?"他摇头晃脑,"先派人去劝降。"
      "劝降?"樊哙瞪大了眼睛,"人家好歹也是大秦的将军,能听咱们几句话就投降了?"
      "你懂什么?"刘季神秘一笑,"赵贲这个人我知道。他是李斯的门生,赵高上台后李斯被腰斩,赵贲早就惶惶不可终日了。给他一条活路,他比谁都跑得快。"
      樊哙将信将疑,但还是按刘季的吩咐派了使者前去劝降。
      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使者去了不到一个时辰,赵贲便开城投降了。
      全军上下都惊呆了。
      三千秦军放下武器,被编入刘季的队伍。赵贲亲自捧着印绶,跪在刘季马前:"末将赵贲,久仰沛公仁义之名,今愿率部归降,效犬马之劳。"
      刘季下马扶起赵贲,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一番体恤话。所有人都在称赞沛公的仁义之德感化了赵贲,只有刘季自己心里清楚,他不过是利用了历史的先机,知道这个赵贲迟早会投降,只不过在原来的历史上,赵贲是被打服了才投降的,而他是主动来降的。
      "知识就是力量。"刘季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随后又加了一句,"培根说得对。"
      当然,这句话他绝不会说出口。他可不想被人当成疯子。
      此后一路,刘季的"攻心为上"策略屡试不爽。
      他知道南阳郡守吕齮是个胆小怕事之辈,便虚张声势,让人散布"十万楚军将至"的消息,吓得吕齮连夜弃城而逃。
      他知道宛城守将陈恢可以争取,便亲自写信劝降,信中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八百余字,写得陈恢热泪盈眶,第二天便率众归附。
      他知道河内郡的秦军粮草囤积在轵县,便派曹参连夜奔袭,烧了秦军的粮仓,河内诸县不战而降。
      他还知道沿途有哪些豪强大族可以联络,这些人后来都是西汉的开国功臣,只不过现在还是潜在乡野的草莽英雄。刘季像一个拿着剧本的导演,从容不迫地按照名单去"偶遇"他们,礼贤下士,推心置腹,,收入麾下。
      短短两个月间,刘季的队伍从最初的五六千人膨胀到了四五万人,声势大振。
      这天傍晚,大军在丹水之畔扎营。夕阳如血,映照着连绵的营帐和缭绕的炊烟。刘季独自站在河岸上,望着西方的天际出神。
      西方的尽头,就是武关了。
      过了武关,便是八百里秦川,关中大地。
      "沛公。"张良不知何时走到了身后,"子房有一惑,藏在心中已久,不知当问不当问。"
      刘季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一笑:"但问无妨。"
      张良沉默片刻,问道:"沛公似乎早知赵贲会降、吕齮会逃、陈恢会附。这两月以来,每一招都恰到好处,仿佛"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仿佛沛公早已看过这一局棋的棋谱。"
      刘季心中微微一凛。张良就是张良,果然是汉初三杰之首,观察力远非常人可比。
      但他不能说,难道告诉张良,自己是穿越来的?难道告诉他,在两千多年后的历史教科书上,刘邦的进军路线被画成了一张清晰的示意图,每个关键节点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子房,"刘季转过身来,正色道,"你相信天命吗?"
      张良一怔。
      "有些事,解释不了的。"刘季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就是知道。就像你知道张良会辅佐刘邦一样。"
      这话说得很绕,却出奇地管用。张良本就笃信黄老之学,对神秘之事向来敬畏。他深深看了刘季一眼,不再追问。
      "也罢。"张良笑了,"良但知沛公乃天命所归,便足够了。"
      两人并肩站在河岸上,望着夕阳沉入群山之后。炊烟袅袅,号角苍凉,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一轮残阳与一条大河。
      而在这条河的尽头,在那片苍茫群山的后面,关中大地正在等待着它的新主人。
      刘季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武关,关中,咸阳,历史的舞台已经搭好,而他,将是这出大戏的主角。
      "先入定关中者,为王。"
      怀王之约还在耳畔回响。
      刘季咧嘴笑了。他低声嘟囔了句什么,声音被晚风吹散了。张良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听清。
      他听到的那几个字,像是一句自言自语,又像是一句宣告,"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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