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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回 两千年的敬意与算计 散席时,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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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席时,夜色已深。帐外的天空繁星如织,银河横贯天际,淮河方向吹来的风带着水汽,凉丝丝的。
刘霁走出帐外,深深吸了一口夜风,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刘邦。"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刘霁心中一跳,在这个时代,直呼他"刘邦"的人不多,更准确地说,他穿越过来后,用了"刘季"这个名字,"刘邦"这个称呼,史书上虽然记载了,但日常使用并不频繁。
他转过身。
月光下,项羽站在那里,身上的暗红色战甲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辉,那双重瞳在夜色中更加幽深,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就这样独自一人站在帐外的空地上,双手背在身后,姿态随意却又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仪。
"听说"项羽慢慢走过来,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踏在鼓点上,"沛公在沛县起义前,曾在芒砀山中斩杀了一条大白蛇?"
刘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事已经传得天下皆知了,当然,是他派人故意传的。什么"赤帝子斩白帝子",纯粹是刘霁根据史书记载自己编造的政治宣传。作为秦汉史研究生,他太清楚这套"君权神授"的话术了。
不过此刻项羽忽然提起这事,他倒是有点意外。
"确有此事。"刘霁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笑容显得憨厚一些,"不过那蛇其实也没多大,就是条普通的白蟒,后来传着传着就变了样。"
这话一出,他立刻有些后悔,这个时代的人迷信,这种事情应该越玄乎越好,哪有人自己拆自己台的?
果然,项羽的神情微微一怔,随即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沛公倒是个实诚人。"
"实诚?"刘霁呵呵一笑,"在少将军面前,虚的没用。"
项羽没有接话,而是忽然抬起头来,望向满天星斗。月光洒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张脸线条硬朗,额头宽阔,鼻梁高挺,下巴方正,是一张典型的、让人过目不忘的英雄面孔。
此刻站在月光下仰望星斗的项羽,真的是那种"意气风发""雄姿英发"的样子,像是一柄刚刚出鞘的宝剑,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刘霁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羽之神勇,千古无二。"
这句话是清朝学者李晚芳说的,用来形容项羽,再合适不过。而此刻,这个"千古无二"的战神就站在他面前,呼吸着同一个星夜下的空气,说着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话。
"沛公"项羽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在帐中更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感慨的意味,"你说这天下,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刘霁心中一震。
他没想到项羽会问他这个问题。这是一个太宏大的问题,可以有很多种回答方式,雄心勃勃的、忧国忧民的、模棱两可的,但每一种回答都可能透露自己的内心。
他斟酌了一下,缓缓答道:"暴秦必亡,天下必归于安定。至于安定之后是什么样子刘季愚钝,不敢妄加揣测。"
项羽转过头来,那双重瞳在月光下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安定?"他轻声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品味着什么,"沛公觉得,怎样才能让天下安定?"
刘霁沉默了。
他知道历史上的项羽是怎样回答这个问题的,裂土分封,回到春秋战国的局面。他的志向是做楚霸王,是诸侯之长,但不是皇帝。而自己,历史上的刘邦,最终建立了一个大一统的汉帝国,承秦制而改秦弊,开启了两千年的帝制时代。
但现在他不能把这些说出来。
"以刘季愚见,"他慢吞吞地说,"天下安定,不在于一人一姓,而在于百姓能否安居乐业。若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自然天下太平。"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项羽的意料。他瞪着刘霁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项羽的笑声在夜色中回荡,惊起了远处林中几只宿鸟,"沛公果然是个妙人。别人说什么安定天下,都是裂土封侯、称王称霸。只有你说到了百姓。"
刘霁尴尬地笑了笑,他总不能说,这是他在大学历史系课堂上学来的标准答案吧?
"少将军,"刘霁忽然正色道,"我也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但问无妨。"
"少将军征战沙场,勇冠三军,自然是天下无敌。但,"刘霁顿了一下,斟酌着用词,"若有一日,少将军战胜了所有敌人,江山在手,四海归一,少将军想做些什么?"
项羽这次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得让刘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项羽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从小学的,就是打仗、杀人、夺取。叔父说,项家的使命是复兴楚国、为祖父报仇。但报仇之后呢?楚国复兴之后呢?"
他转过头来,那双重瞳直直地望着刘霁:"沛公,你说呢?"
刘霁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悲哀。
他眼前的这个青年,从小被灌输了仇恨和使命,学了万人敌的兵法,练了力能扛鼎的武艺,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战争结束之后,他要做什么。他只是被命运的洪流推着,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必然的结局。
历史上的项羽,在咸阳分封十八路诸侯,自以为天下已定,便带着财宝美人回了彭城,做了他的西楚霸王。他以为分封诸侯、各自为政,天下就能安定。可他错了,刘邦从汉中杀回来,只用了一年时间就把他逼到了垓下。
他不是败在刘邦手里,他是败给了自己的局限。
"少将军,"刘霁忽然认真地说,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若真有那一日,刘季希望将军能有一个体面的结局。"
这话一出口,刘霁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体面的结局"这个词太现代了,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会说的话。
果然,项羽皱起了眉头:"体面的结局?沛公此言何意?"
刘霁赶紧补救:"呃我的意思是,若少将军功成名就,希望少将军能善始善终,青史留名,方不负这一身本领。"
项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并没有深究。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在月光下的营帐之间,谁也不说话。远处传来楚军的巡夜梆子声,一声一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刘霁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项羽。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让那张年轻的面孔显得既坚毅又孤独。他忽然想起后世的一句诗:"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刘霁忽然做了一个决定,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决定试一试。
如果有可能,给项羽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不是乌江自刎,不是十面埋伏,不是四面楚歌。而是像一个真正的英雄那样,体面地、有尊严地退出历史舞台。哪怕只是一线希望,哪怕这个希望微乎其微,他也想去试一试。
因为他首先是刘霁,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秦汉史研究者,然后才是"刘邦",那个后来当了皇帝的人。
项羽忽然开口:"夜深了,沛公早歇吧。明日叔父恐怕还要与你商议用兵之事。你的营地已安排好了,在城西。若有短缺,只管来报。"
"多谢少将军。"
刘霁拱了拱手,转身朝自己的营帐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项羽仍然站在原地,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插在大地上的孤独的剑。
刘霁默默地在心里说了一句:"项羽,对不起了。历史的剧本早已写好,但我我会尽量给你一个体面的落幕。"
回到自己的营帐,萧何和曹参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帐中点着一盏松脂灯,昏黄的灯光在帐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沛公,营地已经安顿好了。"萧何翻开一卷竹简,"项梁分给了我们一处独立的营地,粮草器械均有供应。他还说,明日让沛公去参加军议。"
"好。"刘霁点了点头,脱下了那件沉重的皮甲,随手扔在榻上。
曹参忽然凑近,压低了声音:"沛公,那个项羽你觉得如何?"
刘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只有他自己能理解的复杂意味。
"他啊"刘霁说,"他将是一个可怕的敌人。但也是一个值得我们敬重的对手。"
萧何和曹参对视一眼,都不太明白沛公这话是什么意思,敌人都还没做呢,怎么就想到敌人和对手了?
刘霁没有解释。他走到帐门前,撩开帐帘,望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项氏大帐,心中百感交集。
项羽在乌江自刎前曾经说过:"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这句话千百年来惹来了无数争议,有人说他推卸责任,有人说他至死不悟。但刘霁忽然觉得,也许项羽只是不肯认输。他宁可死,也不肯承认自己在战略和政治上输给了刘邦。
这是他的骄傲,也是他的悲剧。
而此刻,这个骄傲的、悲剧的年轻人,还在自己的营帐中,或许正在擦拭他的方天画戟,或许正在与项梁商议军机,或许正望着同一片星空,想着他心目中的楚国和天下。
他不知道,就在他营帐的几百步开外,有一个叫刘季的中年人,一个身体里住着两千年后灵魂的人,正在默默地望着他,心中酝酿着一场跨越时空的敬意与算计。
"不多想了,"刘霁放下帐帘,转身对萧何和曹参说,"来,咱们研究研究接下来的局势。项梁是一定会北伐的,章邯也一定会南下。这两虎相争,咱们得想好怎么站队、怎么保存实力、怎么在夹缝中壮大自己。"
萧何捋须微笑:"沛公今日似乎格外清醒。"
刘霁笑了笑:"到了一个地方,就得看清这个地方的局势。盱眙城中,藏龙卧虎。项梁是一代雄主,项羽更是千古奇才。但咱们沛县子弟,也不是来给人做陪衬的。"
曹参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沛公的意思是"
"意思很简单。"刘霁拿起一根竹签,在灯油里蘸了蘸,在案几上画了一个简略的地图,"夹缝中求生存,乱世中谋天下。咱们现在投项梁,是借他的旗号。但将来"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用手指在"关中"两个字的旁边,重重地点了一下。
萧何和曹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震撼,沛公居然已经在想关中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沛公不仅在想关中,还在想鸿门宴、还在想暗度陈仓、还在想垓下之战、还在想大汉四百年基业。
而这一切,都将从今夜开始。
从月光下与项羽的那一场对话开始。
帐外,秋风吹过淮河,芦苇沙沙作响,漫天星斗无声地旋转着,在这个注定被载入史册的夜晚,谁也想不到,未来的汉高祖和西楚霸王,曾经在月光下并肩而立,像两个普通的年轻人一样,谈论着天下、百姓、和那个谁也无法预料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