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初见如雪 苍岩踏 ...
-
苍岩踏入霜骨原地界的时候,风先裹住了他。
风里裹着碎雪,混着久远战事后沉淀下来的冷,刮在皮肤上,像细刃轻划。
脚下遍地都是灰白残骨,皆是上古异兽遗骸,半埋在薄雪之下,一截一截裸露在外。荒原辽阔无垠,目之所及,无草无木,无禽无兽,只剩茫茫白雪层层堆叠,死寂得听不到半点活声。
千年前的记忆没有轰然炸开,只是顺着扑面风雪,一点点漫进心神。
彼时他还不是万人敬仰的苍岩尊者,只是天门戍边的一名云将,掌世间风雷,守九天边界,岁岁年年,厮杀漂泊,无半分安闲。
那场旷日持久的边境大战落幕时,他孤身追剿逃逸的幽渊敌寇,一路缠斗,最终深陷这片荒原。最后一记雷印碎尽浊气邪魔,他自身也经脉寸裂,神元溃散,重重砸落在乱石积雪之中。
刺骨寒意顺着皮肉钻进经脉,一点点熄灭他残存的神息。他见惯生死,早已看淡陨落,只当自己会化作霜骨原又一截无名枯骸,长眠于此。
就在意识将沉未沉之际,他看见了石缝里那一点红。
两块黝黑巨石的夹缝之间,生着一株极小的花。花瓣纤薄,色泽沉赤,在漫天惨白荒原里,亮得微弱,却稳稳扎根,不曾弯折。
它无智无言,不动不移,只是本能舒展花瓣,吐纳微薄灵息。
荒原噬骨的寒本要彻底吞没他,可自那抹赤红之处,一缕温软灵息缓缓溢出,丝丝缕缕缠上他破损断裂的经脉。漫天霜寒尽数被它引走,沉沉压进纤细单薄的花茎之中。
他昏沉躺卧三日,风雪昼夜未歇。
那株赤灵花便在风雪里立了三日。
等他勉强收拢涣散的神元,撑着乱石坐起身时,才看见它整片花瓣的边缘,早已凝上一层浅浅白霜。
他抬手,指尖悬在花株上方,始终没有落下。
“多谢。”
风声簌簌掠过荒原,无人应答。唯有赤红花瓣,顺着风势轻轻一倾。
自那以后,每遇战事间隙、得半日清闲,他都会独自奔赴霜骨原。
他每次前来,都会捎来别处的细碎风物。有时是南山涧澄澈的活水,有时是云巅散落的星屑,更多时候,是他见过的人间烟火、山河温柔。
他坐在冰凉乱石上,对着不会言语的赤红小花,慢慢诉说。
说江南春至,漫山桃粉如云;说清溪绕着青茵草地,水底卵石被流水磨得透亮温润;说人间春日的风最是温柔,拂在身上,像有人轻轻搭了一掌,暖意轻浅,恰到好处。
他一遍遍地说,一遍遍地许诺。
“等战事平息,边关安定,我便带你去看人间春山。”
这句话,他对这片荒原、对这株孤花,说了无数次。
每一次他低声诉说、描摹山河温柔时,赤灵花潜藏的微弱灵息,便会悄然汇聚。
一道极浅、近乎透明的女子虚影,缓缓凝在花株身侧。
轮廓朦胧虚幻,触之即散,无半点实质。
她会轻轻靠近静坐的他,跟着他的语调微微侧头。他垂眸沉默时,她便静静坐在他身侧,目光遥遥望向荒原之外,望向他终将离去的远方。
这道温柔隐秘的身影,唯有岁岁不休的风雪看得见。
苍岩看不见。
他眼中自始至终,只有风雪里轻轻摇曳的一抹赤红。他只当这随风晃动的花瓣,便是它全部的回应与亲近。
那时的苍岩,尚未修无情大道,未披尊者法衣,未坐云巅高位。半生厮杀漂泊,冷暖无依。这片死寂荒原里的一点暖色,是他漫长孤苦岁月里,唯一的安稳与牵绊。
他从未想过道心、断缘、成神登顶,只觉这方无人知晓的小小温柔,轻软、安稳,足矣。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天门传下征召法旨。
传讯仙官立在荒原边界,不带半分情绪。
“云将战功赫赫,根基天成,宗门择你入净明宗修行,可证无上尊者道果,超脱凡尘生死。”
千载难逢的仙途大道,摆在眼前。
苍岩垂眸,望向石缝里的赤红小花。
花瓣轻轻震颤,似有不舍。身侧那道透明虚影,静静凝立,遥遥望着他。
他沉默良久。
边关初定,三界秩序待守,他身负云将职责,无从推脱。再者,漫漫仙途在前,谁人不心生向往。
他蹲下身,放轻所有语气,声音温柔得从未有过。
“等我。”
“待我功成道就,必归来接你,共看万里春山。”
这是他许下的,最重、也最遗憾的诺言。
虚影缓缓抬臂,指尖虚虚朝向他的方向,却始终触碰不到半分衣袂。风一过,朦胧轮廓渐渐淡去,尽数收拢,归寂于赤红花瓣之中。
他转身,踏雪离去,奔赴天门仙宗。
他走后未久,神域禁令降下。
判定霜骨原浊气淤积、凶煞盘踞,划为九天禁地,布下隔绝天地的禁制。
里外音讯断绝,生灵不得出入。
那株赤灵花,被困在了无边风雪荒原里。
无智无识的灵株,听不懂天道禁令,记不住山河岁月,唯独牢牢锁着那句温柔诺言。
它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风雪覆了花身,寒霜浸了灵根。它守着一句归期,孤零零立在万古荒原,岁岁枯荣,年年等候。
千年风雪,层层叠叠,掩埋了旧迹,耗竭了灵息。
苍岩的绵长回忆,在此缓缓收落。
风卷碎雪,簌簌掠过他素净的灰布衣摆。
荒原茫茫,死寂无声。曾经石缝里那一点暖亮赤红,早已彻底消失不见。
他抬步,一步一步,深深踩进经年不化的积雪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