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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帝崩 永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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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三年十月初九,夜。
永昌帝崩。
消息是丑时传出来的。太极殿方向一阵骚动,钟鼓未鸣——帝王驾崩,按制当撞钟三百六十声,可那夜没有钟声。只有内侍匆忙的脚步声穿过宫道,像一群受惊的蚂蚁。
庾祉玉在偏殿被小德子敲门惊醒。
"庾乐师,醒了么?殿下有令,让您即刻收拾东西,随暗卫出宫。"
庾祉玉披衣坐起,脑子还没完全清醒。
"殿下呢?"
"殿下在太极殿。陛下……去了。"小德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雍王的人已经往宫门方向去了。"
庾祉玉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臣不走。"
"庾乐师——"
"臣说了不走。"庾祉玉起身,三两下束好发带,将琴囊往肩上一搭,"殿下在哪,臣在哪。"
小德子急了:"殿下临走前吩咐的,让臣无论如何把您送出去——"
"那你就告诉殿下,臣没走成。"庾祉玉推开偏殿的门,夜风灌进来,冷得他一激灵,"走,带我去太极殿。"
小德子张了张嘴,最终没再拦。
……
太极殿前,灯火通明。
庾祉玉远远看见殿前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禁军、内侍、朝臣,还有一队甲士,看服色不是东宫右内率府的人,而是雍王带来的关中兵。
两拨人隔着广场对峙,剑拔弩张。
刘颐站在承天门阶下,一身素白丧服,腰间却佩着剑。
他面朝那队关中兵,身后是东宫右内率府的两百亲卫,阵型严整,以一挡十的气势。
雍王刘璋站在对面,也穿着丧服,面上带着悲戚之色,可身后甲士的刀已经出鞘三寸。
"皇兄。"刘璋的声音在夜风里传过来,"父皇新丧,宫中不可无主。愚弟带兵入宫,是为护驾,绝无他意。皇兄何必——"
"护什么驾?"刘颐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夜风,"父皇已崩,驾在何处?"
刘璋面色一僵。
"皇兄这话重了。愚弟是说,宫中不可无主。父皇驾崩,储君监国,此乃祖制。可皇兄——"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刘颐腰间佩剑,"您这剑,是要做什么?"
刘颐的手按在剑柄上。
"孤这剑,是防身的。"他语气平静,平静得可怕,"防谁,皇弟心里清楚。"
"愚弟若真有异心,何须等到今日?"刘璋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皇兄莫要逼愚弟——"
"逼你?"刘颐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刀锋上的光,"孤没逼你。孤只是告诉你——带着你的人,退出宫门。父皇的丧仪,自有礼部操办。你一个藩王,带兵入宫,算什么规矩?"
"皇兄——"
"退。"
一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
刘璋的脸色变了又变。他身后甲士蠢蠢欲动,东宫亲卫的刀也跟着出鞘一寸。
广场上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太极殿内传出来——
"吵什么。"
所有人回头。
是永昌帝身边的老太监秦德全。他扶着殿门,面色灰败,眼圈红肿,声音却还稳。
"陛下驾崩前,留了遗诏。"秦德全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双手捧着,"太子刘颐,监国。雍王刘璋,回藩。百官各守其职,不得妄动。"
刘璋的脸色瞬间白了。
"秦公公——"
"老奴亲耳听见,亲手封存。"秦德全的声音不疾不徐,"雍王殿下,您要抗旨么?"
刘璋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他身后的甲士面面相觑,刀尖垂了下去。
刘颐站在阶下,一动不动。他的手还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秦德全走到他面前,将遗诏递上。
刘颐接过,没有看,直接递给身后的小德子。
"念。"
小德子展开遗诏,高声诵读。字字句句,确是传位太子、雍王归藩。
念完,广场上一片死寂。
刘颐抬手,缓缓拔出腰间佩剑。
剑光映着灯火,寒意逼人。
他转身,面向太极殿,单膝跪下。
"儿臣,领旨。"
剑尖插在青石板上,他低头行礼,素白丧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雍王站在对面,看了他半晌,忽然也跪了下去。
"臣弟……领旨。"
声音干涩,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
庾祉玉站在广场边缘的廊柱后面,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按在琴囊上,指尖冰凉。
他看见刘颐跪下去的那一刻,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只有一瞬,随即松开。像是一块压了十年的石头终于落地,又像是一副更重的担子刚刚上肩。
秦德全走到刘颐身边,低声说了什么。刘颐点头,起身,还剑入鞘。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广场。
然后,隔着黑压压的人群,隔着灯火和夜风,隔着生死与刀剑——
他看见了庾祉玉。
隔着半个广场,四目相对。
刘颐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不是脆弱,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深的、极沉的疲惫,像一头奔跑了整夜的狼,终于看见了窝。
他微微点了点头。
庾祉玉也点了点头。
无声的。
像琴弦上最后一个音,不需要说出口,对方就懂了。
……
天快亮的时候,雍王的人撤出了宫门。
刘颐站在承天门上,看着那队关中兵退出洛阳城南门,扬起的尘土在晨光里慢慢散去。
小德子站在他身后,低声道:"殿下,雍王此去,不会甘心。"
"孤知道。"
"谢珩那边——"
"谢珩今早会上本,请雍王留京'协理丧仪'。"刘颐的声音很平,"孤等着他。"
"庾乐师还在偏殿——"
"让他待着。"刘颐转过身,下了城楼,"孤先去见秦公公。父皇临终前,一定还说了别的。"
"是。"
……
辰时,朝会。
谢珩果然上了本。奏请雍王留京协理丧仪,言辞恳切,引经据典。刘颐坐在帘后听他念完,没有打断。
"谢太傅所言有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殿中安静下来,"雍王留京协理丧仪,合情合理。准。"
谢珩一愣。
他以为太子会驳。所有人都以为太子会驳。
可刘颐准了。
"只是——"刘颐的声音慢了下来,"协理丧仪,便只管丧仪。雍王带兵入京,按律当缴还兵符。孤准他留京,兵符,得留下。"
谢珩的脸色变了。
雍王刘璋站在班列中,猛地抬头。
"皇兄——"
"皇弟。"刘颐的声音不疾不徐,"你带兵入宫,孤没治你的罪,已是念在兄弟之情。兵符留下,你安心协理丧仪。等父皇入土为安,你再带着兵符回藩,岂不两全?"
刘璋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可对上刘颐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没有杀机,只有一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像一把已经出鞘的剑,搁在那里,你不动它,它不伤你。你若动——
刘璋低下头。
"臣弟……遵旨。"
兵符交了出来。
谢珩的奏本被驳了一半,剩下的也站不住脚。他站在班列中,面色铁青,却无话可说。
朝会散后,刘颐回到东宫,第一件事是去偏殿。
庾祉玉还坐在窗下,琴案上摊着谱子,人却没在弹。
门被推开,刘颐走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丧服,眼底带着青影,一夜未眠,却站得笔直。
庾祉玉站起身。
刘颐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
"孤没死。"他说。
庾祉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
"臣知道。"
"父皇走了。"刘颐的声音低了些,"遗诏里有句话,秦公公方才告诉孤的。"
他停了停。
"父皇说——'颐儿性冷,须有一人暖之。庾氏子,可也。'"
庾祉玉的眼眶一热。
"父皇……知道?"
"孤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知道的。"刘颐的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也许很早。也许从孤为你送炭火那年开始。也许更早。"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庾祉玉肩上。
"孤累了。"他的声音闷在那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毫不掩饰的倦意,"孤真的累了。"
庾祉玉伸手,按在他背上。
丧服的粗布硌着掌心,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刘颐脊背的线条——绷了整夜的,此刻终于松了一寸。
"臣在。"庾祉玉低声道,"殿下歇一歇。"
"不能歇。"刘颐抬起头,眼底的倦意已经收了大半,"丧仪要办,雍王要盯,谢家要防。孤只是——"他看着庾祉玉,目光柔软了一瞬,"只是想让你知道,孤没事。孤很好。孤有你。"
庾祉玉点头。
刘颐松开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袖。
储君的面具重新戴上了。
"孤得去见礼部的人。"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子依。"
"臣在。"
"孤登基那天,你弹一首曲子。弹什么你定。"
他说完,大步走了。
庾祉玉站在窗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琴案上,照亮了摊开的谱子。
他伸手,拨了一下空弦。
"铮——"
一声清鸣,在秋日的东宫里散开。
像一句承诺。
像一盏灯。
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