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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发火了   九月廿 ...

  •   九月廿七,雍王刘璋抵京。
      三千甲士屯于上林苑,距洛阳城南门不过十五里。打着"秋猎"旗号,可谁都知道,秋猎从不在九月末行围——这时候野兽入冬,瘦骨嶙峋,猎什么?
      刘颐站在东宫城楼上,远远望着南门外那片烟尘。
      "殿下,雍王的拜帖递进来了。"小德子捧着一封烫金名帖,小心翼翼道,"说是明日午时赴东宫拜见。"
      "让他来。"刘颐转身下城楼,步子沉稳,"备茶,不必备宴。孤不见外臣,只叙兄弟之情。"
      "是。"
      庾祉玉站在城楼下等他。这几日他搬进了东宫偏殿,衣物琴囊一并搬来,连老周都跟着进了东宫当差——刘颐下的令,说是"乐师随侍,器具繁多,需专人打理",堵了所有人的嘴。
      "殿下。"庾祉玉上前一步。
      刘颐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息,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雍王明日来。"刘颐边走边说,"你不必露面。在偏殿待着,哪里都不要去。"
      "臣明白。"
      "不是明白。"刘颐停步,转头看他,声音压低了些,"是答应孤。答应孤你不出来。"
      庾祉玉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臣答应殿下。"
      刘颐这才继续走。
      ……
      翌日午时,雍王刘璋到了。
      庾祉玉在偏殿隔着窗缝远远看了一眼——刘璋比刘颐小两岁,身量略矮,面白微须,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不像个掌兵的人。他穿了一身绛紫色团龙常服,腰间佩剑,步子不疾不徐,面上带笑,见了刘颐便长揖到底。
      "皇兄。"
      "皇弟。"刘颐虚扶,"一路辛苦。"
      两人进了习艺阁——刘颐选在这里见他,不是书房,不是正殿,是习艺阁。庾祉玉听小德子回来说,雍王进去时目光扫了一圈,落在琴案上,笑了一声。
      "皇兄好雅兴,在习艺阁见我?"
      "孤平日在此读书,习惯了。"刘颐语气平淡,"坐。"
      雍王落座,目光又落在琴案上那把焦尾琴。
      "这琴倒是好料子。颍川庾氏的?听说皇兄身边那位庾乐师,琴艺冠绝洛阳。"
      刘颐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皇弟对孤的乐师倒上心。"
      雍王笑了笑:"不是上心,是好奇。皇兄素来冷面冷心,竟能为一个乐师做到这份上,满朝皆知。愚弟佩服。"
      这话里的刺,明眼人都听得出来。
      刘颐不接茬,放下茶盏:"皇弟此番入京,父皇可知道?"
      雍王面色不变:"自然知道。父皇准了秋猎,愚弟才敢带兵入京。皇兄莫要多心。"
      "孤不多心。"刘颐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只是提醒皇弟一句——上林苑驻兵,按律不得逾五百。皇弟带了三千,虽说秋猎需用,可兵部那边,孤得有个交代。"
      雍王的笑容淡了一分。
      "皇兄放心,兵部那边愚弟已递了文书。三千人分三营,各司其职,不违律制。"
      "那就好。"刘颐端起茶,不喝了,搁回去,"皇弟在京期间,若有需要孤的地方,尽管开口。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东宫是孤的地方。孤的人,孤的事,皇弟莫要过问。"
      雍王沉默了一息,随即笑了。
      "皇兄说笑了。愚弟岂敢过问皇兄的事。"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对了,愚弟听闻颍川庾氏近年式微,族中有人在鸿胪寺当差,品阶不高。皇兄若真疼那位庾乐师,不如替他族中谋个出路?愚弟在关中有些人脉,或可帮衬一二。"
      刘颐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不劳皇弟费心。庾氏的事,孤自有安排。"
      雍王拱了拱手,走了。
      庾祉玉在偏殿听见脚步声远去,才从窗边退开。
      小德子进来,面色凝重:"庾乐师,雍王方才那话,是冲您来的。"
      "我知道。"
      "他提鸿胪寺那位庾大人——是您族叔?"
      "嗯。远房叔父,在鸿胪寺做了二十年主簿,从九品,一辈子没升上去。"庾祉玉的声音很平,"雍王这是告诉殿下,他查过臣的底。"
      小德子倒吸一口凉气。
      "殿下怎么说?"
      "殿下说——'不劳皇弟费心'。"
      ……
      当夜,刘颐没有来偏殿。
      庾祉玉等到亥时,才听见脚步声。门被推开,刘颐站在门口,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
      "殿下。"
      刘颐走进来,关上门。他没有点灯,借着廊下透进来的月光走到榻边,在庾祉玉对面坐下。
      "刘璋查了你。"他开门见山。
      "臣猜到了。"
      "他查了颍川庾氏三代,连你族叔在鸿胪寺当差都翻出来了。"刘颐的声音低沉,"他是在告诉孤——他捏得住你。"
      庾祉玉沉默。
      "孤不能让他捏住你。"刘颐伸手,握住他的手,"子依,你得走。"
      庾祉玉猛地抬头。
      "回颍川。省亲。孤给你一道手令,你明早就走。"
      "殿下——"
      "听孤说。"刘颐的手收紧,"刘璋和谢家已经暗通款曲,孤截获了密信。他们约定'事成之后共分朝政'。这个'事',你猜是什么?"
      庾祉玉的手指凉了。
      "殿下要臣走,臣走。可臣问一句——殿下让臣走,是怕臣连累您,还是怕臣出事?"
      刘颐沉默了。
      "都是。"他最终说了实话,"孤怕你出事,更怕你出事之后孤乱了方寸。孤现在每一步都不能错,错一步满盘皆输。你若在洛阳,就是孤的软肋。刘璋不是谢珩,他下得了手。"
      "那臣更不能走。"庾祉玉反握住他,"臣走了,殿下就没有软肋了么?臣在颍川,殿下照样担心。与其两头悬着,不如臣留在殿下看得见的地方。"
      "你——"刘颐的声音带了火气,"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局势?刘璋三千兵就在城外,谢家在朝中虎视眈眈,郑贵妃在后宫煽风点火。孤一个人应付得来,但孤不能一边应付他们一边还要分心护你!"
      "所以臣不走。"庾祉玉的声音不大,却很稳,"臣不是累赘。臣可以帮殿下。臣在兰林殿听了郑贵妃的话,臣在谢家花园见了谢韫的眼神,臣在雍王面前露了面——臣是饵,臣是眼睛,臣是耳朵。臣走了,这些谁替殿下做?"
      刘颐盯着他,眼底翻涌着怒意和别的什么东西。
      "你不怕死?"
      "怕。"庾祉玉坦然道,"但臣更怕殿下一个人扛。"
      刘颐的怒意像被一盆水浇灭了。他松开手,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着他的背影。
      "孤第一次发火。"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孤不想对你发火。"
      "臣知道。"
      "可你就是不走了?"
      "不走。"
      刘颐转过身来,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面容半明半暗,眼底的锋芒和脆弱搅在一起,像一杯没搅匀的酒。
      "好。"他最终说,"你不走,孤也不赶你。但你要答应孤三件事。"
      "殿下请讲。"
      "第一,没有孤的允许,不许出东宫。"
      "臣答应。"
      "第二,若局势有变,孤让你走,你必须走。不许再犟。"
      庾祉玉犹豫了一息,点了头。
      "第三——"刘颐走回榻边,俯身,目光直直地看着他,"若孤出事,你活下去。"
      庾祉玉的眼眶一热。
      "殿下——"
      "答应孤。"
      庾祉玉咬着下唇,半晌,点了头。
      "臣答应。"
      刘颐伸手,拇指擦过他的眼角,拭去那点湿意。
      "别哭。"他的声音哑了,"孤不会出事。孤还得听你弹琴呢。"
      庾祉玉抓住他的手,贴在脸侧。
      "那殿下也答应臣——不许死。"
      刘颐低笑了一声。
      "孤答应你。"
      ……
      九月底的洛阳,秋意深重。
      东宫的灯火彻夜不熄。刘颐在书房调兵遣将,庾祉玉在偏殿校订琴谱——他表面上在做这些,实则耳听六路,将东宫内外每一丝风吹草动都记在心里。
      十月初二,永昌帝强撑病体,在太极殿召见群臣。
      雍王刘璋也在列。
      据小德子从殿前内侍口中听来的消息,永昌帝坐在龙椅上,面色青灰,声音却还稳。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一句话——
      "朕在,谁都别想乱。"
      就六个字,却让殿中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雍王当场请罪,说"儿臣不敢",永昌帝摆了摆手,让他退下了。
      谢珩全程没说话。
      刘颐站在丹陛之下,面无表情。
      那场朝会之后,洛阳的暗流暂时沉了一沉。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永昌帝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而那六个字——"朕在,谁都别想乱"——既是震慑,也是倒计时。
      他在,还能压住。他若不在呢?
      庾祉玉坐在偏殿窗下,拨着琴弦,心里想的不是曲子。
      他想的是刘颐十岁那年,被关在偏殿哭了一夜。他想的是那双发抖的手,和那句"孤就没再哭过"。
      他想让那个人,以后再也不用哭。
      琴音在秋夜里流淌,清冷而坚定。
      像一盏灯,在暴风雨来之前,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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