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梅枝刺骨 你真愿嫁我 ...
-
永安殿内,龙涎香混着水雾弥漫,腐烂的。众人的神情看不真切。唯有裴相,毒蛇般的眼神,刺破水汽,死死咬向楚叶二人。
冰的,刺骨的冷,带着一些呛人的刺痛,让叶繁霜脊背发凉,沁出冷汗。
楚悲秋的眼神一道投过来,烈日般的,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粘在她身上,是甜的发苦的麦芽糖。
她捏紧茶杯,指尖因为太过于用力,而泛白。夹紧一双白玉筷,半晌间,却掉到盘中,外观尽毁。额发濡湿,她却猛地吞了一大口茶,才慢条斯理地放下。
“哐当”一声脆响,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殿内泛起一丝波澜。
中央的舞姬顿了一下动作,身旁的宾客侧目,连裴相都故作惊讶地撇了撇嘴,不发一言。
水波荡开,总会引动池中鱼。就像鱼钩落下,总有愿者上钩。楚悲秋目光沉沉,他的瞳孔尖利,刺眼,泛着异样的裂痕。
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在两人之间荡开。
异样的,刺骨的感觉,攀上她的心头。
她只好捏紧帕子,静待突变发生。
突然,“唰”的一声,楚悲秋站起身来。他的动作极大,带翻了面前的酒杯,落在蚕丝织就的地毯上。
他先是隐晦的看了叶繁霜一眼,先是愤怒,决绝,扭曲般的情感,再一点一点变为安抚,柔情。
于是他起身拱手,禀报道:“陛下,臣还有一事。”
“何事?楚爱卿。”
“臣要状告当朝丞相裴严!”楚悲秋的声音掷地有声,在大殿内回荡。
“众位大臣,你们可知?在我军饿到只能啃树皮时,裴大人却在后头倒卖军粮,利用漕运将粮草高价卖给敌国!裴大人,你可知罪?!”
“胡说,空口无凭,哪来的虚无缥缈之言?我对陛下忠心耿耿,哪会做出此等狼心狗肺之事?要我说,你还是拿出证据来为好!”
裴相的五官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在一起,挤成一团,活像个只知变来变去的画脸谱。
“至于证据,那可就要问叶皇商了……”
一瞬间,全殿人的目光都扫射过来,叶繁霜僵住了。
她的指尖挪动了半寸,冷意漫上骨髓。她腾得一下站起身来,不发一言。只是屈膝,恭敬地吩咐侍女,将账本呈上。
“嗯……”皇帝低吟一声,不急不缓地合上账本,随之而来的是猛烈的敲击声与怒喝声:“裴严,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裴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涔涔,他攥紧衣角。抬头,却撞进皇帝那古井无波的瞳孔里。
“陛下……”
他只是凄凉一声,面色惨白。
无人回应。
只有侍卫杂乱的脚步声。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无人敢为裴相求情。
危机解除。
叶繁霜每一处骨骼都在嘎吱作响,她摇晃了几下,死死抓住身后的侍女白皙的手腕。
“东家。”
她抬眼,这才松开手,软软瘫倒在地。
楚悲秋踉跄了一下,他按住湿透的外衣。下意识的往前一步,食案剧烈晃动,像个醉酒的老头。“吱呀,吱呀”,眼看就要倒地。
叶繁霜屏住呼吸,她的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脑海中思绪万千,却杂乱,缠在一起,连理清都形如虚设。
她几乎下意识想好了说辞。
手一翻,一按,“啪”稳了。
她愣住了。
他轻松稳住了食案,可她分明看见——他的手在抖。
两人对上眼,殿内的喧嚣即刻远去,唯余一双悲凄的眸子。
它承着一抹清潭,两人的身影在此刻流转。于是,天地缓缓,龙涎香失力,万物失色。情与怨,在此刻同舟。
我该如何描摹你的眸?叫你的泪灼伤了我的眼。莫要让我肮脏的心,污了菩萨的魂。
仿若已过万年,却亘古不变。人间烟火还在眼前,却宛若流年。提起指尖,一点眉间,此刻,万物归寂,不胜当年。
太监尖利的嗓音打破了这样的沉寂,戳穿了殿中的欢闹,人们散去,徒留一地狼藉。
叶繁霜心绪不宁,侍女在他眼前转的发晕。她抵住眉间,也抵住了她那颗乱跳的心,让它硬生生沉寂下来。
她率先走出大殿,在深红宫墙下辗转,一步,两步,却偶入繁花深处,抬头,迷了眼。近路不似归途,她遥遥听见侍女的喊声,刚想抬步,却被一把攥住了手腕。
“干什么?”她下意识尖利的喊叫起来,却被一把捂住嘴。头顶传来一声轻笑,楚悲秋的面容在她眼前放大,她一把挣脱开,先是怒瞪了一眼,暗骂一声:“混蛋!”
“哦?叶姑娘,这就忘了。方才在殿上……”
他咂咂嘴,舌尖无意识的舔过嘴唇,饶有兴致的凝望面前的姑娘,指尖却已刺穿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映红了雪。
“可是抖得厉害啊……”
他顺势扣住手腕,用一种几乎无法反抗的动作,将她抵在墙上。他本就受了伤,此刻气血翻涌,清嗅发香,腿下一软,差点就要倒在叶繁霜身上。
他清咳了几下,宫墙磕破掌心,脸色不自然地泛起红晕,如天边的一抹晚霞,硬生生载住了落日,不肯放手。
叶繁霜顿了顿,抬眼,那双眼古井无波,像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刺入对方的心脏。
“将军伤的如此严重,怎还将我拦下,不如我喊些人,快去救治罢。”
“繁霜,你还在怨我……”未语,眼泪先砸了下来,她的心颤动了一下,蜷缩指尖,想搂住的动作刚要伸出,又被死死按了下来。
她一把推开对方,垂下眼,睫毛掩盖了她的神情。楚悲秋看不清楚,他只知道,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妻子,就要离他远去了。
可他硬生生将眼泪逼回巢穴,转身吊儿郎当的扶住墙,轻挑起对方的下巴,用一种不屑的,去略带小心翼翼的语气盘问:“我在大殿上替叶姑娘解围,这样大的恩情,姑娘该如何偿还?”
“你想怎样?”叶繁霜蹙眉,另一边侍卫的脚步声靠近,砸得她的心乱跳。她硬生生掐住掌心,纵有千言万语,还是顺着红痕淹入血肉。她只是淡淡的,装作毫不在意的,凝望着对方,好似世间一切都跟她无关。
“真是菩萨面,蛇蝎心啊,”楚悲秋咂了咂嘴,话锋一转,“不如你就此以身相许,如何?救命之恩嘛……”
“什么?”叶繁霜下意识高呼,下一刻才明白自己的失态,急急地捂住了嘴。
攥紧衣角,心中万般愁绪化为一声叹息,一抹红霞涌上脸颊。
所有情与怨都涌了上来,她多想答应呐,可又怎肯让自己毁了他的前途?
现在,可如何是好?
虽不愿让他卷入这样的风波,但如此渴求,也不如成全了他,到时候再找人代替,也不是不可……
她郑重回答:“好,我嫁你……”
“你若不肯嫁……”楚悲秋的话卡了一下,刚要继续劝说的语气咽在喉咙,上不去也下不来。他好像是没料到情况,磕磕巴巴,踉跄了一下,差点一个平地摔。
半晌,他含糊一句:“好……”
二人相顾无言,叶繁霜心中小鹿乱撞,她一把冲破阻碍,急急跑在前头,却正好撞上了迎面赶来的侍女。
她像是终于找到了救星,紧紧捏住对方的手,摇晃了几下,一下子晕厥过去。
“东家,都怪我……快来人呐!”
侍女凄厉的喊声响彻云霄,直直把楚悲秋撞在原地,他定住了。周围的侍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挡在后面,连看一眼他的小菩萨都难。
“繁霜……”他嗓音沙哑,却猛地顿住了脚步。若是他赶过去,他的小菩萨就要失了贞洁,被世人耻笑,被流言中伤,到那时,又该如何?
他不敢想后果,只能眼含秋月,定定看着人群远去,攥紧衣角,待到无人,喧嚣声远去,才任由眼泪砸下。
一下,两下,他的心快碎掉了,可他不能污了菩萨的面,他的神明近在眼前,可为何连碰一下都难?这苍天悠悠,直叫他凄苦难耐。
他抹干了泪,跌跌撞撞的跑回府去,不顾仆人的叫喊,直直倒在床上,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急不可耐地吩咐:“叫多些府医去叶府,莫要叫她坏了身子!”
而后,沉沉闭上眼。梦里,我要与你再续前缘……
梦回冷月,凄红风铃嘤嘤作响,少年眼含笑意,却悲凉,为少女披上盖头,一片死寂。
烧杀夺掠的画面在眼前掠过,少女无法想象父亲在生前遭受过的痛苦,低低啜泣。
“莫哭,你是今晚最美的新娘……”
可是悲秋,我做不了你的新娘了,我怎可用一时哀念,坏了你的前程?
泪湿枕巾,身子骨像被人蹉跎了一翻,绵软无力。身似折柳,她扶着丫鬟的手,慢慢坐起,轻咳几声,点点梅花映红,染湿了被褥。
身旁的侍女跪在床前,眼落秋霜,带着哭腔:“东家,莫不是我失职,你也不会……”
“好了,不必再提。你快去歇着罢。”
她一挥手,全屋的人撤出去,房内一片死寂。香炉正盛,却撼动不了她用多年劳苦筑起的高墙。
叶繁霜沉寂一瞬,拖着一身病骨,坐在窗前,手捻一枝花,远山是她的眉,枯瘦得厉害。梅枝尖锐,刺破掌心,搁得她骨头生疼。
“秋郎……”她静默一瞬,“莫要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