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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铃之声 上 叶父之死 ...

  •   “叮当,叮当……”风铃随风飘动,铃舌与黄铜铃身相撞。一阵沉默又清凉的清脆声,摄人心魄,仿佛随时能吸进人的三魂六魄。

      屋内烛火跳动,映在翻飞舞动的风叶前,像永不熄灭的魂灯。

      一只苍白到几乎透明的瘦弱指尖略带无力地拨开珠帘,清脆的叮咚声,像一颗石子荡开水波,打破了房内的死寂。

      紫檀嵌玉的折屏后的两道人影渐渐拉长。随后,是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声。

      少女揣着汤婆子,脸上泛着病态的苍白。手握汤药,微微低头。眉似远黛。弯腰时,如残风中一道微折细长柳枝,娇喘微微。菩萨面,玲珑心,眉间一点红痣,似血似泣。低咳时,双眸似泣,泪滴悬在眼角,要落不落。

      折屏后传来一阵沉重的叹息,叶父看着手里那张盖着官印的催缴单,眉头紧锁。曾经富甲一方的叶家,如今为了给朝廷筹集十万大军的军资,已经被那个贪得无厌的县令搜刮得只剩这间老宅了。他眼含疲态,略带心疼地低吟:“霜儿……”

      “父亲!”少女眼含泪水,腰一弯,头一低,鼻尖微红,低低抽泣,“莫要因事务伤了身子。”

      “哐——哐——”破旧的铜锣在寂静的夜里艰难地喘息。长街的尽头,打更人的声音在屋外回荡,如同破了洞的旧风箱:“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少年挺拔的身姿从折屏后探出。他清秀的脸上一双凤眼锋利,身着一件破旧青袍。身手敏捷。侧身一跨,顺势帮少女挡住了身后凌厉的寒风。他抬手取下银钩,放下那扇软烟罗,将窗外的打更声与风声响遮得影影绰绰。

      少年年过十五,微微喘气,抬手抹去少女眼角的泪,一脸别扭:“繁霜,莫要再耍小性子,你这样瘦弱,好叫我心疼死了!”

      他俯身拥住少女,耳根泛红。轻嗅发间,一股子栀子花香。一探头,软得他骨头都要酥了。

      叶繁霜看着父亲紧锁的眉头,心里隐隐不安。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故意扯了扯楚悲秋的衣角,扬起脸:“我若不耍小性子,悲秋哥如何抱我,还抱得这般紧?”

      “这……”少年炸了毛,面色通红,心跳声不止。他攥紧衣角,似个怀春的少年郎,引得屏风后叶父一阵爽朗的轻笑。

      清风拂过,扬起叶繁霜鬓边的发丝。这难得的温馨,使得整间屋子都亮堂起来。突然,狂风大作,屋角那只旧风铃,突然随风发出了几声凄厉的,冰冷的杂音,震得三人灵魂都在颤抖。

      桌上的茶杯抖了几下,摇晃着,旋转着,英勇就义似的,“啪”的一声,落到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这时,叶父回过神来,面色一变,他攥紧衣角,手心冒汗,几次欲想伸出手去,却又放下。

      叶繁霜看着父亲,心中升出了不祥的预感。

      最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急急将两人拉入屏风内,眼神紧盯着叶繁霜,叫她背后沁出了一身冷汗。

      “父亲?”少女攥紧衣角,有些忐忑。

      “霜儿……”叶父眼含泪水,微微深吸几口气,才颤着手,从袖袋里拿出一块令牌。

      他急急地喘了几口,又似是怒火攻心般,急促地咳嗽起来。压抑了许久愤怒被强压下,最后,他所有的情绪,悄然都化为一声叹息,沉默了许久。

      “霜儿,悲秋,当今圣上昏庸,苛捐杂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各地早就爆发了农民起义。现在城外的乱军攻势凶猛,城门要守不住了。县令那个畜生,不仅不发兵抵抗,反而借机搜刮民脂民膏,还骗我说将家财充军,好为国效力。这下好了,他把军资全卷走了!”

      他死死盯着屏风上的绣纹,浑身剧烈颤抖,深吸了几口气,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个残酷的真相。

      汤婆子“哐当”一声砸下,热水喷溅而出,烫红了叶繁霜的小腿。她瞳孔放大,呼吸因为恐惧而急促起来。嘴唇嗫嚅着,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屋外的风铃急促地响动起来,寒风不止。烛台忽闪忽灭,三人默数着自己的狂跳不止的心跳声。

      下意识的,三人望向小窗。

      抬手示意,“吱呀——砰”楚悲秋猛地拉开软烟罗。天空的尽头,是漫天的血色。火光连成一片,前门传来奴仆们的惊慌失措。闹闹哄哄。

      “砰,砰,砰!”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传到三人耳中。门外的叛军疯狂撞击着朱漆大门,前门乱成一片。

      远处的小厮疯狂向正厅奔去,屁滚尿流,声嘶力竭的吼道:“老爷,不好了……”

      下一刻,“噗——嗤”布帛的撕裂声响起,长刀插入血肉,小厮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扑通”一声,瘫倒在地。

      心脏狂跳,一下,两下……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听到门外的撞门声,叶父手里的镶玉羊毫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笔杆断裂,上好的玉坠滚进了角落的灰尘里。

      他再也顾不上这些曾经爱若珍宝的文房四宝,连滚带爬,猛得拍下软烟罗。嘴唇颤抖,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父亲,我们该如何是好?”楚悲秋最先冷静下来,打破了屋里的沉寂。哪怕他的身体还在颤栗,他还是眼神一沉,静静地望向叶父。

      “躲到地窖,不要出来。等乱军走后,拿着令牌去京城,那里有叶家的分支。”

      叶父眼神凝重,毅然决然地一锤定音。

      叶繁霜怔愣一瞬,随后瞳孔骤缩。

      “爹!”她的嗓音因为失控变得尖利起来,死死攥住叶父的衣袖,“你不准去,会死的,你陪我们躲在一处好不好?求你了。”

      滚烫的泪顺着侧脸流下来,烫伤了叶父的心。

      他的眼神充满慈爱,像儿时对待叶繁霜,紧拥抱住这个瘦弱的孩子,像要把她揉进血肉里。他开始细细地交代:“到了京城,要小心为事,不要太过娇气,要记住……”

      “父亲~”她眼神悲凄起来。

      静默了一会儿。

      “父亲,你同意了?”叶繁霜眼神激动,兴奋起来,不等她再反应,回应她的是一记狠狠的手刀。

      “砰!”叶繁霜重重倒下。楚悲秋抬手接住她,他的眼神与叶父对视。两人眼中复杂,是生的希望,是死的安宁,最后混杂在一起,化作一阵叹息。

      随后,他头也不回地扯着叶繁霜,奔向了地窖。

      “记住,银子被我放在从左数的第五行第三个格子里,不要弄丢了……”地窖的盖板即将合上的那一瞬,缝隙里漏进了一线昏黄的烛光。

      叶父背对着他们,他猛地转过身,那双一向慈爱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

      他没有去看门外如潮水般的叛军,而是死死盯着地窖缝隙里,少女哪怕晕厥也依旧紧蹙的眉头。

      “霜儿……”他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呢喃了一句,仿佛怕惊醒了女儿的噩梦。

      随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颤抖的双手,用尽全身力气,“砰”的一声,将那扇厚重的木板死死扣下。

      最后一丝光亮被彻底隔绝。门外,是父亲不顾一切扑向叛军,故意引开视线的怒吼声:“畜生们!我在这儿——!”

      那声怒吼,成了楚悲秋这辈子听过最凄厉的催命符。

      朱漆雕花门被猛地一下轰开,城内城外火海涌成一片,像正在开一场全城共庆的庆典。大批大批的叛军涌入宅邸,包围了叶父。

      他们像穷凶极恶的饿狼,舔舐着嘴角的血腥,齐齐向叶父扑去。

      “嗯哼。”角落里是叶父的闷哼声。

      “砰……砰……”是拳打脚踢的声音。

      “噗——嗤”是刀刃贯穿丝绸的声音,撕裂了血肉,戳穿了心脏。

      “兄弟们,让这些地主们看看!”是叛军的声音。

      声音飘散在风里,楚悲秋的泪水滚滚而下,沾湿了他的衣袖。他咬紧牙关,因为太过用力而咬碎了牙槽,双目猩红,怒火像巨浪一样涌上他的心头,可他却只能死死攥紧双拳,哪怕指甲刺穿血肉,也不吭声。

      地窖里,他死死抱着晕过去的叶繁霜,血腥味涌上喉头。怀里的叶繁霜像一条濒死的鱼,痉挛了几下,颤动着楚悲秋剧烈颤抖的心。他死死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仿佛她就是他唯一的依靠。

      地窖外是佣人们的惨叫,浓烈的血腥味惊醒了昏迷之中的叶繁霜。她猛地惊坐起,却被楚悲秋死死捂住嘴。

      她奋力挣扎,泪水像涌不尽的长河挂在双眸中,顺着脸颊直流而下,湿透了胸前的一片衣襟。

      “噗嗤!”楚悲秋的虎口被叶繁霜狠狠咬破,鲜血混着屈辱吞进肚子里。叶繁霜喉头涌来一阵恶心,控制不住地开始干呕起来。

      楚悲秋没有制止,他舔食着虎口上的伤口,眼神凄凉地凝望着少女,他本想拥抱住她,但手还是无力的垂下,化作了一片沉默。

      “嘀嗒,嘀嗒”突兀的,地窖口浸成了一片血红。

      蜿蜒的长河顺着木板的缝隙直流而下。

      面前突然出现鲜红的血滴,凝结而下,一滴,两滴……从地窖天花板滴答,滴答的落下,像绽放的血色彼岸花。

      叶繁霜忽得顿住,惊恐从四肢百骸涌向头顶,瞬间炸开。她颤抖着接住那几滴血液,染红了她的指尖。

      久远的记忆翻上心头。父亲捏住她的指尖,小心翼翼握住镶玉羊毫笔教她写字的画面如哽在喉。那个常常爱念叨,喜欢给她买糖葫芦的男人,就这么死在了这样凄冷的秋日。

      “不不不,无稽之谈,父亲,父亲他肯定还活着。”她拼命想装作平常样,可通红的眼眶暴露了她此时的落寞。她僵硬地伸出手,接住那几滴温热的鲜血,脸色一阵惨白,像个破旧的瓷娃娃。

      手上的温热,仿佛是父亲仅剩的温度。

      她按住心口,仿佛有一个钝刀子正在那里细磨着软肉,“扑通”一声,她晕倒在了原地。

      晕厥前,她朦朦胧胧的望见,楚悲秋急急地向她扑去。温热的,冰冷的,苦涩的液体映在衣角。她从未见过,那样骄傲的少年,也会为她落下眼泪……

      天空泛起一抹惨白的鱼肚白。在满城的浓烈的焦糊味与血腥味中,不知死活的打更人,佝偻着残破的身躯。

      随着破铜锣声响起。

      “哐——哐!哐!”

      他扯着破风箱似的声音,高声呐喊:“天干物燥,平安无事!”

      哪有什么平安无事,不过是满城风雨与家破人亡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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