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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檐下闻桂言 桂花未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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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初霁,天光大浅。
整座皇城被薄雪覆遍,琉璃瓦檐凝着细碎冰光,冷风穿廊而过,卷起檐下残雪,簌簌轻响。紫宸殿朝会落幕,百官依序退朝,朱紫文武分列而行,步履规整,气息肃穆。
楚游立于文官末列,随人流缓步退出殿门。
方才殿上,圣上口谕落定,新科状元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掌文史、侍经筵、随朝备问。
于寻常寒门士子而言,这是天大的殊荣。翰林院素来是清贵之地,不涉粗务,近居帝侧,是朝堂无数人挤破头也想踏入的青云阶梯。一朝登此位,来日只需稳步积淀,便可平步青云,前途坦荡无虞。
满朝文武,侧目艳羡者有之,暗中审视者亦有之。
可楚游心底无波无澜,不起半分欣喜。
一身朱红官袍衬得他身形清瘦挺拔,眉眼冷淡如霜。外人看见的是少年登科、风华正茂的新贵,唯有他自己清楚,这身官袍、这重身份,从来不是荣光,是他蛰伏十载、踏尽悲苦,亲手为自己铺出的入局之路。
十年前楚家倾覆,满门蒙冤,血泪沉泥,污名压骨。
他隐于乡野,弃尽年少恣意,日夜埋首书卷,压下恨意、藏起锋芒,熬过大大小小无数个孤灯长夜。所求从不是仕途锦绣,只是一朝重回京华,执棋翻案,洗尽阖门冤屈。
风雪拂面,微凉刺骨。
楚游微微垂眸,长睫掩去眼底所有沉郁,神色沉静克制,立于人群之中,疏离得近乎格格不入。
百官渐渐散去,廊下人稀声静。他慢步走在白玉长阶之上,正欲转身去往翰林院署,耳畔忽然传来一阵闲散脚步声。
不急不徐,无半分朝臣的拘谨仓促,散漫肆意,在寂静雪廊里格外清晰。
楚游脚步微顿,侧目望去。
廊柱之下,立着一道玄衣身影。
傅年并未参与早朝,想来是在偏殿候事,恰遇散朝。他一身暗锦王袍,衣纹织着低调云纹,却穿得随意松散,不束威仪,不端姿态,全然是京中人人熟知的闲散模样。
世人皆言靖王耽于嬉游,不涉朝政,荒唐随性,空负宗室尊贵。可楚游翻阅过无数朝堂卷宗、权党脉络,心知这位看似无所事事的王爷,是整座皇城最干净、最不站队的人。
也因此,是他棋局里,唯一可用、也最稳妥的一子。
念头只一瞬,便被他彻底压落心底。
眼下君臣有别,初识初逢,分寸分毫不能差错。
楚游目光遥遥落来,掠过他一身朱红官袍,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打量,却无轻慢,亦无熟稔。他依礼微微驻足,语气平和,守着恰当的君臣分寸:“楚修撰。”
一声官称,规矩周全,无半分逾矩亲昵。
楚游立时敛神,微微躬身行礼,脊背平直,礼数端严无可挑剔:“殿下。”
“今日授秩翰林,可喜可贺。”傅年语气清淡,带着几分天生的漫不经心,没有上前半步,始终隔着稳妥距离,“年少登科,清流立身,放眼京华,也算难得。”
寻常官员听闻王爷夸赞,必会顺势谦逊攀谈,借机交好权贵。
可楚游只是垂眸颔首,言辞恭谨却疏离,滴水不漏:“圣恩浩荡,臣不敢居功,唯当恪尽职守,以报君恩。”
刻板、端正、无懈可击。
全然一副标准臣子模样,将所有私谈余地尽数封死。
傅年微微挑眉。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巧言逢迎之人,也见过故作清高、假意端方的读书人。却唯独没见过这般,从头到尾冷得彻底、稳得过分的少年。
一朝状元,新晋近臣,眼底不见野心,不见欣喜,甚至连半分少年意气都无。
像一汪结了薄冰的寒潭,看似平静无波,底下深不可测。
心底那点初雪街头生出的兴致,又悄然浓了几分。
傅年不欲惹人局促,便不再谈及朝堂公事,转而随口闲谈一句,语调轻浅,近似无意:“时日飞快,冬雪方落,转眼便要入秋。本王府中栽有数株老桂,年深日久,每至秋日,满庭繁花,香彻整座院落。”
他本只是随口一提,漫然闲语,并无邀约之意。
可“桂”字入耳刹那,楚游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收紧。
周遭风雪的寒凉似是一瞬褪去,脑海里骤然撞进一段尘封已久的年少光景。
彼时他尚未逢家变,乡野小院安宁平和。每至深秋,庭中老桂盛放,碎金满枝,晚风拂过,落香满卷。母亲总爱撷取新落桂花,蒸成清甜糕点,摆在窗案边,伴他读书长夜。
那是他这辈子,最安稳、最干净、最无牵无挂的少年时光。
只是一个守着桂香、伴着灯火、安心读书的寻常少年。
可花期岁岁如故,故人早已散尽。
自楚家倾覆那日起,他便再不敢闻桂香,不敢忆年少。那一缕清甜,于旁人是风雅闲趣,于他,是回不去的旧梦,是压在心口最沉的憾痛。
不过瞬息恍惚,楚游便迅速敛尽所有心绪。
抬眸时,眼底依旧清冷平静,不起丝毫波澜,礼数周全:“殿下雅趣。”
没有多余应答,不接话、不追问、不向往,淡淡一句便收尾。
傅年看得出他瞬间的失神,却读不懂内里缘由。只当是这位清冷状元生性寡淡,对风月闲趣素来无意。
他也不勉强,淡淡颔首:“翰林院公务清繁,你初入仕途,好生勤勉便是。”
“臣谨记教诲。”楚游躬身应下。
“去吧。”
傅年微微抬手,语气温和疏离,就此作罢。
楚游再次依礼躬身告退,转身迈步离去。
朱红官袍掠过雪色廊阶,背影清孤挺拔,一步步走远。
廊下冷风再起,吹散方才闲谈余温。
傅年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眼底漫起一点浅浅的玩味笑意。
真是块捂不热的寒玉。
却偏偏,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而走远的楚游,心底早已不复表面平静。
方才那句轻浅的桂言,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十年来层层裹缚的冷硬外壳,轻轻扎进最柔软的旧时光里。
他从未想过,时隔多年,最先勾起他少年余温的,会是初识的靖王一句无心闲谈。
风雪落衣,前路漫漫。
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细碎雪沫,眸光沉定如初。
棋局才刚刚落子,他不该念旧,不该心软,不该为一缕虚妄桂香动摇半分。
可心底深处,却悄悄埋下一粒无人知晓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