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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游街状元郎 傅年 楚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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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昭,冬月。
京华落了今岁第一场雪。
细雪簌簌,漫天轻扬,白蒙蒙落满宫墙长街,覆尽青砖瓦檐,洗得整座皇城肃穆又清寒。天地间静了大半,连市井喧嚣都被落雪揉得温柔低沉。
今日,新科状元骑马游街。
天寒地冻,风雪侵衣,却拦不住满城百姓围观。长街两侧人头攒动,檐下站满观望的人影,皆是冒雪而来,只为一睹本年度金科榜首的风姿。
马蹄踏碎薄雪,步步轻响。
楚游端坐马上。
一身制式绯红状元官袍,在茫茫白雪里艳得极致、也孤得极致。乌发高束,一支素玉簪绾得整齐,眉眼清疏冷冽,下颌线条利落紧绷,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克制与疏离。
风雪落在他眉尖、发梢,转瞬融化,留下一点微凉的湿意。
十年寒灯,蛰伏乡野,一朝状元及第,名动京华。
世人皆叹寒门少年逆天改命,梅花香自苦寒来。
唯独楚游心底无半分暖意。
这身绯衣不是荣光,是他藏了十年的执念,是他踏过血海冤屈、步步隐忍换来的入局资格。
当年楚家满门蒙冤,血染刑场,污名沉埋。他苟活至今,熬过长夜、压尽悲恨、敛尽锋芒,日日苦读,步步筹谋。
只为今日,重回京华,执棋翻局。
风雪拂面,冰凉刺骨。
他垂着眼,长睫覆下,掩去眼底所有沉郁与算计。周遭人声鼎沸、万众瞩目,他却像独立于风雪之外,安静、清冷,不带半分少年登科的意气风发。
太稳了,稳得近乎寡情。
临街最高的醉风楼,暖阁窗扉半开。
一室融融暖意,尽数泄向窗外风雪。
傅年斜倚阑干,懒懒散散,一身玄色锦袍织暗金云纹,衣料华贵,却穿得肆意松散。领口微敞,玉带松垂,全无宗室王爷的规整端庄。
他是当今圣上幼弟,靖王傅年。
朝野皆知他闲散浪荡,不理朝务,嗜酒嬉游,肆意妄为,是京中最不着调的一位王爷。
可无人知晓,这副荒唐皮囊之下,藏着最通透淡漠的心。
他懒怠看朝堂纷争,厌弃世人虚伪,常年流连市井,不过是避祸避尘,冷眼观局。
此刻,他指尖扣着一杯温热醇酒,目光漫不经心扫过风雪长街。
原本只是百无聊赖看热闹,视线一晃,便牢牢定格在那抹风雪绯影之上。
漫天白雪,万人人海,唯独那一人干净孤绝,格格不入。
傅年微微一怔。
他见过无数新科进士,一朝得志,或眼底藏骄,或刻意端谨,各有各的俗世欲望。
唯独楚游不同。
他不骄、不喜、不躁、不攀。
风雪压身,眉眼不动,明明身处最热闹的荣光里,却孤寂得像立于无人寒岭。
身侧侍从低声禀报:“王爷,此乃今科状元楚游,寒门出身,文章卓绝,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奇才?”
傅年低低勾了下唇,语调轻佻,带着惯有的薄讽,却没半分真的鄙夷。
“看着倒像块冻透的玉,冷得没一点烟火气。”
嘴上说着冷淡无趣,目光却迟迟挪不开。
他见惯趋炎附势、逢迎攀附,忽然撞见这样一位傲骨凛冽、万事不萦于怀的少年郎,心底那点常年倦怠的闲情,竟一点点活络起来。
有点静,有点冷,有点倔。
还……有点好看。
风雪漫漫,游街队伍缓缓行至楼下。
楚游似是感应到上方灼热的视线,极轻地抬了抬眼。
抬眸一瞬,风雪掠过。
楼上暖阁里的男人,散漫倚栏,眉眼狭长,笑意慵懒肆意,目光直白坦荡,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好奇,沉沉地落落在他身上。
锦衣玉贵,恣意风流,是养在暖阳里、从不缺温柔顺遂的人。
楚游一眼便认出他——靖王傅年。
他早将朝中所有权贵、宗室关系摸得透彻。
这位闲散王爷,游离党争之外,无争无求,清白干净,是整盘皇权棋局里,最无辜、最稳妥、最适合利用的一子。
十年布局,步步隐忍,今朝初入京华,第一眼,便遇他最合适的棋子。
四目相对,不过刹那。
楚游心底波澜不惊,心里权衡,面上不露分毫。
他没有躬身,没有示好,没有半分攀附权贵的谦卑。只淡淡一瞥,眸光清冷如水,随即从容垂落眼帘,重新望向前路风雪。
淡漠,疏离,克制。
像是根本未曾将这位尊贵王爷放在眼里。
楼下风雪喧嚣,万人称颂,他自岿然不动。
楼上的傅年,将他所有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不怯、不攀、不迎、不避。
全然的清冷孤高。
心头那点漫不经心的兴致,骤然沉了几分,变成一种细细密密的、从未有过的悸动。
他见过恭顺、畏惧、谄媚、巴结。
唯独没见过有人,面对他靖王身份,这般淡然无波。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傅年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唇角笑意渐深,眼底染上一点偏执的认真。
冷成这样,傲成这样。
若是日后日日相见,慢慢相处……
会不会,能捂热一点?
他轻轻启唇,低声念出那名风雪中的名字,字音轻缓,落进风雪里:
“楚游……”
“本王记住你了。”
楼下马蹄继续向前,绯衣身影缓缓融进漫天风雪里。
无人知晓——
这场初雪之下的惊鸿一遇,
对于傅年,是风雪撞入心头,一眼沦陷的始端。
对于楚游,是十年仇局,正式落子的开篇。
风雪茫茫,爱恨伏笔,尽数深埋此间。
命定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