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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奔赴各自的山海 他们在进步 ...

  •   江叙回到上海以后,青川很快恢复了集中训练。

      俱乐部并没有因为2027年进入世界赛八强,就对下一赛季的成绩感到满足。

      陈教练在第一次全队会议上,专门播放了东京八强赛的最后一局。

      会议室里很安静。

      秦朔坐在前排,看着屏幕上自己使用卡莎飞进河道的那一瞬间,脸色明显有些难看。

      江叙坐在旁边,没有替他说话,也没有刻意回避。

      陈教练让所有人把那一波完整看了三遍。

      第一次只看比赛画面。

      第二次结合队内语音。

      第三次则重新分析当时的视野信息和兵线位置。

      等录像结束,陈教练才问:“谁先说?”

      秦朔沉默几秒,主动站起来。

      “我。”

      他看向屏幕。

      “我当时看到霞半血,觉得有机会直接秒掉她。叙哥已经说了不要进场,但我还是飞了。”

      陈教练点头。

      “为什么?”

      秦朔低头想了一会儿。

      “我觉得他们操作没我们好。”

      他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说:“赛前大家都说潮汐是八强里最弱的队伍,我嘴上说知道不能轻敌,其实心里还是这么想的。”

      江叙看着他,没有说话。

      秦朔抬起头。

      “最后那波,我觉得自己装备好,应该能杀。没想到对面就是在等我进去。”

      陈教练听完,重新把画面停在卡莎起飞之前。

      “你现在知道问题在哪儿了吗?”

      “知道。”

      “那下次怎么处理?”

      秦朔认真说:“先确认队友位置和关键技能。指挥已经明确要求后撤的时候,不自己改决定。”

      陈教练点头。

      他又看向其他队员。

      “但也别以为只要秦朔不飞,我们整个队伍就没有问题了。”

      他指着画面上的几处位置。

      “对面连续几分钟都在诱导我们进入河道,我们虽然发现了危险,但并没有及时建立新的视野,也没能通过兵线迫使他们改变站位。”

      江叙接过话。

      “我当时应该更早让大家放弃那个区域,先把中路线处理好。”

      段闻也提出了自己的判断。

      那场失利终于不再只是赛后反复被讨论的一次失误,而成了整支队伍下一赛季需要解决的具体问题。

      会议结束以后,秦朔特意留下来。

      他走到江叙旁边,犹豫了一会儿。

      “叙哥。”

      江叙抬头。

      “怎么了?”

      “东京那场,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江叙把笔记本合上。

      “你已经说过了。”

      “但我还是觉得……”

      秦朔停顿片刻。

      “如果我当时听你的,我们说不定真能进四强。”

      江叙看着他。

      “有可能。”

      秦朔低下头。

      江叙没有否认这一点。

      毕竟那确实是一场有机会赢下来的比赛。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但是现在再想那一波也没用。”

      秦朔抬头:“而且我们总是觉得自己还年轻,还有很多机会。但其实不是的。”

      江叙继续说:“下次遇到差不多的情况,别再犯一样的错误就行。”

      “嗯。”

      “还有,别因为怕犯错,就以后什么机会都不敢打。”

      秦朔愣了一下。

      江叙笑了笑。

      “你原来敢打敢拼,是你的优点。我们需要解决的是判断问题,不是让你以后都不敢操作。”

      秦朔看着他,慢慢点头。

      “我明白了。”

      “那就好。”

      江叙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训练。”

      一月初,京曜俱乐部的后续处置终于有了明确结果。

      经过财务状况、持续运营能力和参赛资格等方面的审查,联盟决定不再批准京曜以原运营主体参加2028赛季。俱乐部在经过相应复核程序后,未能改变这一决定。

      公告同时明确,俱乐部参赛资格的处理与相关企业涉嫌犯罪的调查属于不同程序。选手、教练和普通工作人员不因俱乐部管理层受到调查而需要承担责任,他们的合同及薪酬争议仍需依法或依照适用规则分别处理。

      消息公布时,Rover已经通过律师与俱乐部就合同解除及相关权益作出了书面安排,取得了能够进行转会注册的必要文件。

      但他还没有确定下家。

      江叙得知以后,主动给林青川发了消息。

      【江叙:Rover合同处理好了。】

      【江叙:如果俱乐部还有打野位置的招募计划,可以考虑让他来试训。】

      林青川没有立即答应。

      过了一会儿,他回复。

      【林青川:我跟教练组商量。】

      第二天,陈教练主动联系了Rover。

      青川目前并不打算放弃段闻。

      这名年轻打野已经跟随队伍打完整个赛季,也在世界赛积累了宝贵经验。教练组希望继续培养他,但也认为队伍需要更成熟的轮换方案。

      Rover的大赛经验和中野联动能力,恰好是青川愿意认真考察的方向。

      试训安排在一月中旬。

      江叙没有参与决定试训结果,只按教练要求正常配合。

      第一场训练赛开始以前,Rover坐在他旁边,明显有些紧张。

      江叙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有点不习惯。”

      “哪里不习惯?”

      “又跟你坐一起了。”

      江叙笑了。

      “以前没坐过?”

      “坐过啊。”

      Rover也笑起来。

      “就是感觉挺久了。”

      两个人第一次在京曜搭档时,Rover还是个经验不足的年轻打野。如今过去几年,他已经打过不少重要比赛,也经历了俱乐部突然陷入经营危机的风波。

      再坐到江叙旁边,确实有些感慨。

      不过训练赛开始以后,两个人很快就没空想这些了。

      陈教练给他们安排了几套不同的阵容,重点观察Rover的野区决策、沟通习惯和对青川整体战术的适应能力。

      第一局打完,Rover表现不错。

      第二局却因为过度相信与江叙以前的默契,在一次资源争夺中提前进场,反而影响了队伍原定的安排。

      江叙在复盘里直接指出问题。

      “你这波太急了。”

      Rover看了一眼画面。

      “我以为你能先动。”

      “但我兵线还没处理完。”

      “嗯,确实。”

      江叙把录像往回拖了几秒。

      “而且这里贺简还没到,你就算把人打残,也不一定拿得到资源。”

      Rover认真看完,点头。

      “知道了。”

      坐在另一边的段闻也补充了自己的观察。

      几个人就这样讨论了十几分钟。

      没有人因为Rover是江叙的老队友,就刻意让着他。

      Rover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

      试训持续了数日。

      最后,青川决定向Rover提供一份正式合同,计划将他纳入2028赛季的打野轮换阵容。

      合同生效和注册仍需完成相应程序,至于具体谁首发,则根据训练表现、战术需要和比赛状态决定。

      消息确定当天,Rover第一时间给江叙发消息。

      【Rover:哥,我签了。】

      江叙当时正在吃午饭。

      看到消息,他忍不住笑。

      【江叙:恭喜。】

      【Rover:以后又能一起打了。】

      【江叙:嗯。】

      隔了几秒,他又发过去一句。

      【江叙:不过青川可不保证你首发。】

      Rover很快回复。

      【Rover:知道知道。】

      【Rover:我自己争取。】

      江叙笑着把手机放下。

      对他而言,Rover能够重新找到一支愿意认真使用他的队伍,确实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至于2028年他们能一起走到哪里,还得等真正开始比赛才知道。

      京曜失去参赛资格以后,陆星尧也离开了原俱乐部。

      他与新东家的谈判持续了一段时间,最终加盟了一支同样有争冠计划的LPL队伍。

      离开京曜时,他没有发表长篇声明,也没有公开评论管理层的调查。

      只在个人账号发布了一张新赛季的定妆照。

      配文很简单。

      “新赛季,继续打。”

      江叙刷到这条消息时,正在青川休息室里等训练开始。

      他看了一眼,没有评论。

      陆星尧依然是很有实力的上单。

      以后只要两个人都还在LPL打比赛,就迟早会再次相遇。

      这件事,他并不意外。

      春节前一周,青川安排了短暂假期。

      江叙提前订好回重庆的机票,也跟父亲确认了时间。

      父亲听说宋知澄要一起来,第一反应是问她喜欢吃什么。

      江叙忍不住笑。

      “爸,你怎么也问这个?”

      电话那边传来父亲的声音。

      “不问这个问什么?人家第一次来,总不能随便做两道菜吧?”

      “她不挑食。”

      “那也得准备。”

      江叙笑着说:“她喜欢吃鱼,也能吃辣。”

      “重庆的辣能吃吗?”

      “能。”

      “真能?”

      “应该能。”

      父亲在电话那边笑了一声。

      “行,我到时候少放点辣椒。”

      江叙想了想,又说:“爸,她第一次来,你别弄得太隆重。”

      “我知道。”

      “正常吃饭就行。”

      “放心。”

      挂断电话以后,江叙把这段对话告诉宋知澄。

      她笑了好久。

      【宋知澄:你爸和我妈见面一定特别有话聊。】

      【江叙:为什么?】

      【宋知澄:一个喜欢做饭,一个喜欢吃。】

      江叙忍不住笑。

      【江叙:那确实。】

      宋知澄又发来一句。

      【宋知澄:不过我有点紧张。】

      江叙看着消息,有些意外。

      【江叙:你也会紧张?】

      【宋知澄:当然会啊。】

      【宋知澄:这可是第一次见你爸爸。】

      江叙笑着回复。

      【江叙:不用紧张,我爸挺好相处的。】

      宋知澄看着这句话,想起自己上个月在苏黎世说过的内容,忍不住笑。

      【宋知澄: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

      【江叙:我跟你学的。】

      她笑着回复了一个表情。

      一月二十三日,宋知澄从瑞士启程回国。

      她提前处理好了学校的课程安排和研究任务,打算利用春节前后的几天时间,到重庆陪江叙和他父亲过年。

      江叙比她早一天抵达重庆。

      父亲原本想去机场接他,他却说自己打车回来就行。

      到了家,江叙刚进门,就闻到厨房里的香味。

      父亲正在炖汤。

      听见开门声,他从厨房里探出头。

      “回来了?”

      “嗯。”

      江叙把行李放下,走过去看了一眼锅。

      “做什么呢?”

      “排骨汤。”

      “怎么这么早炖?”

      “晚上吃啊。”

      江叙忍不住笑。

      “现在才下午两点。”

      “炖久点好喝。”

      父亲看了他一眼。

      “瘦了?”

      “没有。”

      “我看着瘦了。”

      江叙笑着把外套脱下来。

      “最近训练多。”

      父亲没有继续说,只让他先去休息。

      江叙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发现家里跟以前没什么变化。

      沙发还是那张深灰色的,茶几上摆着几本旧杂志,阳台上养着几盆植物。厨房里调味料放得整整齐齐,冰箱门上贴着一张超市促销单。

      他小时候就是在这样的厨房里,跟着父亲学会做饭的。

      起初只会洗菜、打鸡蛋,后来慢慢学着切菜、掌握火候。父亲总说,男孩子会做饭挺好的,以后不管去哪里,至少能把自己照顾好。

      江叙从十六岁进入青训开始,真正回重庆长住的时间便越来越少。

      后来拿了世界冠军,商业活动和训练安排更满,逢年过节也未必都能回家。

      父子俩平时联系不算少,但坐下来一起吃顿家常饭的机会,确实没有以前那么多。

      傍晚,江叙进厨房帮忙。

      父亲看着他熟练切菜,忽然笑了。

      “现在比以前利索多了。”

      江叙也笑。

      “练出来的。”

      “在上海经常自己做饭?”

      “嗯。”

      “给知澄做?”

      江叙停了一下,转头看父亲。

      “她跟你说的?”

      “你自己上次不是说了吗?”

      父亲笑着把锅盖放好。

      江叙也笑了。

      “她挺喜欢我做的菜。”

      “那就好。”

      父亲想了想,又说:“会做饭是好事,但两个人在一起,也不能什么都只想着自己做。”

      江叙抬头。

      “嗯?”

      “人家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你也有你的训练。以后过日子,该商量的事情得商量。”

      江叙点头。

      “知道。”

      父亲没有继续说教。

      他把切好的姜片放进锅里,又提醒江叙把旁边的青菜洗一下。

      父子俩一起忙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准备好晚饭。

      吃饭时,父亲问起东京世界赛的情况。

      江叙没有回避。

      他说了青川进入八强的过程,也说了最后一场决胜局的问题。

      父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挺可惜的。”

      “嗯。”

      “不过你今年能重新打进世界赛,也不容易。”

      江叙低头夹了一块菜。

      “是。”

      父亲看了看他。

      “网上那些话,我也看了点。”

      江叙抬头。

      “你还看这个?”

      “怎么不看?我儿子的比赛,我总得关心。”

      三月的上海,天气已经开始回暖。

      青川基地院子里的几棵树抽出了新芽,早晨偶尔有鸟停在窗台上,吵得秦朔一边打哈欠一边抱怨,说自己的闹钟还没响,就先被外面的鸟叫醒了。

      段闻端着早餐从他身后经过,听见这话,笑了一声。

      “你不是昨天说要早起训练?”

      “早起和被鸟吵醒是两回事。”

      “那你今晚早点睡。”

      “我昨天十一点就睡了。”

      旁边的许越抬起头。

      “你十一点不是还在群里发视频?”

      “那是我睡前最后一次看手机。”

      几个人笑起来。

      江叙坐在餐桌另一端,正低头回复宋知澄的消息。

      她刚从日内瓦大学图书馆出来,发来一张湖边的照片。照片里,春天的阳光落在水面上,岸边的树枝刚刚冒出新叶,远处的雪山仍然清晰可见。

      【宋知澄:今天终于出太阳了。】

      【宋知澄:下课准备去买花。】

      江叙看了眼上海的时间。

      早上八点四十,日内瓦那边还不到凌晨两点。

      他有些无奈。

      【江叙:怎么还没睡?】

      对面隔了几秒才回复。

      【宋知澄:刚写完东西,准备睡了。】

      【江叙:昨天不是说十一点就睡?】

      【宋知澄:本来是。】

      【江叙:然后呢?】

      【宋知澄:魏斯教授给我发了邮件。】

      江叙看着那句话,已经猜到后面的内容。

      【江叙:又要改?】

      【宋知澄:嗯。】

      紧接着,一条语音发了过来。

      “江叙,我现在真的觉得,克劳斯·魏斯教授这个人,可能从来就没有对谁的论文满意过。”

      她的声音里带着困意,却仍然很有精神。

      “我上周刚把提纲改完,他今天又说我第三部分的比较基础不一致。瑞士、韩国、美国三个地方的制度根本就不一样,他让我先解释为什么值得比较,再写比较以后发现了什么。”

      江叙听完,忍不住笑。

      他已经习惯了宋知澄每隔一段时间便向自己抱怨魏斯教授。

      她抱怨得很认真,却从来没有真正想过放弃。

      有时候嘴上说着教授要求太高,第二天照样一大早去图书馆,抱着一摞资料查到晚上。

      江叙给她回了条语音。

      “那你先睡觉。明天再骂教授。”

      宋知澄很快发来一个笑脸。

      【宋知澄:我没有骂他。】

      【宋知澄:我是在向你客观介绍我的学术困境。】

      江叙笑出了声。

      【江叙:好。宋律师,晚安。】

      【宋知澄:晚安,江选手。】

      他刚把手机放下,Rover便端着餐盘坐到了对面。

      “哥,跟嫂子聊天呢?”

      江叙抬头。

      “嗯。”

      Rover笑了笑。

      “她还在瑞士?”

      “不然呢?”

      “我以为春节回来以后,她会在国内多待一阵。”

      “学校还有课。初三就飞回去了。”

      Rover点头,又问:“你们这个时差挺麻烦吧?”

      江叙把面前的牛奶喝完。

      “还行,习惯了。”

      “我反正受不了。”Rover拿起筷子,“要是我女朋友在瑞士,我每天得想她想得睡不着。”

      段闻正好走过来,听见最后一句,忍不住接话:“你先有个女朋友再说。”

      Rover转过头。

      “你这人怎么回事?”

      段闻在他旁边坐下。

      “我说错了?”

      “没有女朋友就不能提前考虑?”

      “可以,你慢慢考虑。”

      两个人又斗起嘴来。

      江叙坐在旁边笑,等他们吵完,才问起下午训练赛的安排。

      自从Rover正式加盟青川以后,队里的日常比以前热闹了不少。

      Rover本来就爱说话,跟江叙又认识多年。刚到基地的头几天,他还比较拘谨,训练结束以后经常一个人坐在电脑前看录像。后来熟悉了段闻和其他队友,便逐渐恢复了原来的性格。

      他和段闻的关系,比外界想象中好得多。

      最初青川公布Rover加盟消息时,网上不少人认为,这意味着俱乐部准备让他取代段闻,重建当年京曜的中野组合。

      但陈教练从来没有作过这样的承诺。

      两名打野的技术特点不同。

      段闻年轻,反应快,喜欢通过主动入侵和前期进攻制造优势。Rover则有更丰富的大赛经验,对中后期资源交换的判断更成熟,尤其擅长围绕中路组织节奏。

      谁能首发,需要根据训练效果和具体对手决定。

      这件事,陈教练在Rover第一次参加全队会议时就说得很清楚。

      段闻当时听完,只问了一个问题。

      “那训练赛怎么安排?”

      陈教练回答:“轮着打。”

      “好。”

      没有多余的话。

      后来Rover才知道,段闻并不是不在意竞争,而是觉得既然教练组决定引进新选手,自己最应该做的便是把训练打好。

      这倒让他松了口气。

      两个人在生活里很快熟悉起来。

      他们会一起研究野区路线,也会在排位时互相嘲笑对方的操作。有一次Rover训练赛连续被对手反野,段闻在旁边看得直摇头。

      “你这路线也太老实了。”

      Rover转头。

      “来,你给我演示一个。”

      段闻真坐下来打了一局。

      结果开局不到六分钟,就因为一次过于冒进的入侵送出一血。

      Rover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怎么样?年轻人的路线?”

      段闻看着屏幕,也忍不住笑。

      江叙从旁边经过,听见两个人闹腾,只说了一句:“复盘记得写。”

      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等江叙走远,Rover才小声说:“还是跟以前一样。”

      段闻问:“什么?”

      “叙哥。”

      Rover笑了笑。

      “说话永远这么管用。”

      不过真正进入春季赛以后,青川遇到的麻烦远不止打野轮换。

      新阵容的第一场正式比赛,他们便输给了一支赛前并不被看好的中游队伍。

      第一局,陈教练安排江叙与Rover首发,希望利用两人的中野联动尽快建立优势。

      前十五分钟,效果确实不错。

      江叙使用岩雀,Rover拿到赵信,两个人连续通过中路推线控制上半区野区,帮助许越取得了小幅领先。

      但比赛进入中期以后,问题开始出现。

      Rover习惯在江叙推完兵线时立即组织进攻,而青川其他队员尚未完全适应他的行动时间。

      有两次,他已经准备进入对方野区,贺简却还在下半区处理视野。

      还有一次,Rover以为江叙会按照过去在京曜时的习惯继续向前压,江叙却为了照顾边路线,提前作出了后撤判断。

      两个人都发现了问题,却没来得及重新调整。

      最终,青川在一场本有机会获胜的比赛里输掉了关键团战。

      第二局,陈教练换段闻上场。

      青川顺利扳回一局。

      第三局,段闻继续首发,队伍却因为中后期指挥分歧再次失利。

      一比二。

      赛季首战告负。

      比赛结束以后,Rover一直没有说话。

      江叙收拾完外设,走到他旁边。

      “怎么了?”

      “第一局我的问题挺大。”

      “有问题。”

      江叙点头。

      “但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Rover苦笑了一下。

      “哥,我以前跟你打比赛,好像没这么麻烦。”

      “因为那时候我们已经磨合好几年了。”

      江叙把外设包拉链拉好。

      “现在是新队伍。你得重新认识他们,我也得重新适应你。”

      Rover点头。

      他当然知道。

      只是当真正重新与江叙并肩作战,发现过去熟悉的默契并没有立即恢复时,多少还是有些失落。

      江叙看出来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会以为回到我旁边,闭着眼睛都能赢吧?”

      Rover也笑了。

      “那倒没有。”

      “那就慢慢练。”

      陈教练随后组织了专门的战术会议。

      这一次,他没有只让首发选手参加,而是把Rover、段闻和林宥楷都叫了过来。

      五个人在比赛里的决策,需要统一的优先级。

      尤其是中后期团战。

      2027年东京世界赛八强赛的失利,给青川留下了非常深刻的教训。

      秦朔那次轻敌冒进,导致队伍在仍然领先的情况下丢掉关键大龙,最终二比三输给潮汐。

      回国以后,陈教练已经让所有队员反复研究过那波团战。

      但真正到了新的赛季,如何让五个人在极短时间内作出一致选择,仍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们现在有两套中野体系。”陈教练站在白板前,“但不应该有两套互相冲突的指挥规则。”

      他在白板上写下几个时间节点。

      “前期谁负责判断野区能不能进,中期谁负责决定资源交换,打团时如果出现不同意见,最后由谁拍板,这些都要提前明确。”

      江叙坐在桌边,认真听着。

      陈教练看向他。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中期地图决策可以由我负责最后确认。”江叙说,“但必须把队友能看到的信息传上来。不能因为我说了就让所有人不敢补充。”

      他停顿了一下。

      “尤其是Rover和段闻。你们两个打野习惯不同,对局势的判断也不一样,有时候你们看到的机会可能比我更早。”

      段闻点头。

      Rover也跟着应了一声。

      江叙继续说:“但如果我明确说别进场,就先别进。除非有新的关键信息,不然不能每个人按照自己的想法打。”

      说到这里,秦朔低头笑了一下。

      “叙哥,你直接点我名得了。”

      江叙看了他一眼。

      “我没点你。”

      “但我知道你在说我。”

      会议室里有人笑出了声。

      秦朔也跟着笑。

      他已经不像刚从东京回来时那样,一提起最后一局便情绪低落。

      那场比赛的失误当然还在。

      但如果因此变得不敢承担责任,不敢在比赛里主动寻找机会,同样不是教练组希望看到的结果。

      经过一个冬天,他开始学着在进攻前主动询问队友。

      有时候甚至谨慎得让江叙觉得好笑。

      训练赛里,对方射手落单,秦朔先问:“叙哥,这波能追吗?”

      江叙看了一眼地图。

      “能。”

      “真能?”

      “能。”

      秦朔这才冲上去完成击杀。

      打完以后,他兴奋地说:“你看,这次我先问了。”

      江叙笑得不行。

      “下次也不用问三遍。”

      这样的变化并没有立即让青川成为一支顶尖强队。

      春季赛前半段,他们赢过几支传统强队,也意外输过实力一般的对手。

      队伍的比赛表现起伏很大。

      Rover与段闻的轮换有时能够带来新的战术变化,有时却让其他队员难以快速适应。

      林宥楷也获得了几次正式登场机会。

      其中一场面对擅长前期进攻的队伍,陈教练决定让林宥楷首发,尝试更激进的中野体系。

      他拿到阿卡丽,对线期打得十分出色,甚至在十五分钟以前单杀了对方中单。

      可到了后期,青川需要稳定控制兵线、组织正面团战时,他的经验不足便逐渐显露出来。

      有两次,他过于执着于寻找侧翼击杀机会,反而让队伍失去了最好的资源交换时间。

      比赛最终输了。

      回到休息室,林宥楷有些沮丧。

      “我前面打得挺好的。”

      江叙坐在旁边。

      “确实挺好。”

      “那为什么最后还是输了?”

      江叙拿起平板,把二十七分钟的团战录像调出来。

      “你看这里。”

      林宥楷低头。

      “我当时想绕过去杀对面射手。”

      “但对面已经知道你的位置了。”

      “怎么知道的?”

      江叙把画面往前拖。

      “十几秒以前,你在这里露过头。”

      林宥楷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

      “所以他们一直在等我?”

      “嗯。”

      江叙把平板放下。

      “你操作好是优点,但不能总想着每波都靠操作解决。”

      林宥楷认真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笑了。

      “叙哥,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稳?”

      江叙想了想。

      “我十九岁的时候也不稳。”

      “真的假的?”

      “真的。”

      “可是你十九岁就拿世界冠军了。”

      江叙笑了一下。

      “因为那时候我的队友比我稳。”

      林宥楷怔了怔。

      随后也笑起来。

      江叙看着屏幕,想起了2018年的京曜。

      那时候他是队伍里最年轻的选手之一。

      训练里犯了错,经常会被老队友提醒。到了真正重要的比赛,队里的指挥也不会要求他承担全部责任,只让他在适合的时间点打出自己的操作。

      后来他慢慢成长,才开始承担更多战术决策。

      如今坐在林宥楷旁边,江叙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当年那些老队友的位置。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只是偶尔有些感慨。

      时间确实过得很快。

      四月的日内瓦,湖边已经能看到不少游客。

      宋知澄从魏斯教授办公室出来时,手里抱着一叠打印材料。

      她站在楼梯口,低头看了看最上面那份论文。

      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从第一页一直延伸到最后。

      不过这一次,教授没有直接要求她推翻整个研究方向。

      相反,他在论文最后写了一句话。

      “方向已经清楚,下一步是证明你的论点。”

      宋知澄盯着那句话看了好一会儿。

      虽然严格来说,这甚至算不上表扬。

      但对于克劳斯·魏斯而言,已经相当难得。

      她把论文重新装进文件夹,心情不错地走下楼。

      过去几个月,她的研究方向经历了好几次调整。

      最初,她想从中国职业电竞选手的合同保护入手,研究俱乐部与职业选手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

      魏斯教授认为,这个问题可以做,但如果只是梳理中国合同法和职业电竞行业现有规则,难以充分发挥她在国际仲裁方面的研究优势。

      后来,她尝试将研究扩展到瑞士、韩国和美国的体育争议解决制度。

      结果又因为范围太大,被教授要求重新修改。

      “你不能把三个不同的法律制度放在同一张表格里,然后宣布自己完成了比较研究。”

      魏斯教授当时这样说。

      “首先要知道,你比较的究竟是什么。”

      宋知澄回去以后,花了很长时间重新整理材料。

      她发现,瑞士、韩国和美国的体育争议解决体系在组织结构、适用规则、救济程序和司法审查方面都有明显差异。

      有些争议主要通过体育组织内部机制处理,有些涉及合同约定的仲裁程序,还有些最终进入普通法院。

      即使都被称为体育争议,也不能简单认为它们属于同一类法律问题。

      她必须先划清研究边界。

      经过反复讨论,她逐渐将重点放在职业运动员面对体育组织决定时,如何获得有效的程序性保障,以及不同争议解决机制如何影响运动员实际行使权利的机会。

      中国职业电竞选手的合同纠纷仍然是她感兴趣的领域,但不再是整项研究唯一的对象。

      魏斯教授对此终于表示认可。

      这天上午,他把宋知澄叫进办公室,仔细看完她最新提交的材料。

      “宋,你现在终于不再试图用一篇论文解决整个体育产业的问题了。”

      宋知澄忍住笑。

      “我之前确实有些贪心。”

      “不是贪心。”魏斯教授推了推眼镜,“是缺乏取舍。”

      他说完,又翻到其中一页。

      “这里,你讨论国际体育仲裁院的管辖基础,写得比之前清楚得多。”

      宋知澄认真听着。

      “但你还需要注意,CAS并不是所有体育争议的当然解决机构。不同项目、不同组织、不同合同,可能存在完全不同的管辖依据。”

      “我明白。”

      “尤其是你提到的电竞。”

      魏斯教授拿起笔,在相关段落下面画了一条线。

      “不能因为某项赛事具有国际性,就认为它自然落入传统体育仲裁体系。”

      宋知澄点头。

      “所以我准备把电竞部分作为对照材料,而不是直接当成CAS体系里的案例。”

      魏斯教授看了她一眼。

      “很好。”

      他停顿片刻。

      “你以前做律师的时候,应该知道一个很基本的道理。”

      “什么?”

      “先确认有没有管辖权,再讨论谁应该胜诉。”

      宋知澄笑了。

      “这个我知道。”

      “那就不要因为研究的是体育,就忘了。”

      她终于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魏斯教授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把一份新的材料推到她面前。

      “下周有个关于运动员程序权利的专题讨论会。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旁听。”

      宋知澄接过资料。

      “在学校?”

      “其中一场在洛桑。会有体育法律师、研究人员和国际体育组织的法务人员参加。”

      他说完,低头继续整理文件。

      “你需要多接触实际从事这个领域的人。只读论文不够。”

      宋知澄认真道谢。

      走到门口时,魏斯教授忽然又叫住她。

      “宋。”

      她回过头。

      “你硕士结束以后,打算继续做律师吗?”

      宋知澄愣了一下。

      “应该会。”

      “回中国?”

      “目前是这样考虑的。”

      魏斯教授点了点头。

      “那就好好利用这两年。国际体育法律业务需要的不只是熟悉条文,还要理解体育组织、职业运动员和不同国家法律制度之间的实际关系。”

      宋知澄认真听完。

      “我会的。”

      教授没有继续说,只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看起下一份材料。

      宋知澄抱着文件走出办公室。

      直到下楼,她才重新打开那张专题讨论会的邀请函。

      洛桑离日内瓦不算远。

      她以前去过不少次,但大多是旅行或者陪父母探望朋友,从来没有以法律研究者的身份参加过当地的专业活动。

      想到这里,她忽然有些期待。

      下午,她去图书馆查了几份相关资料,又给周砚川发了一封邮件。

      她想了解国内体育争议解决业务的实际情况。

      周砚川当天晚上便回复了。

      邮件里,他简单介绍了自己接触过的相关业务,也提醒她,不同体育项目的监管体系、合同规则和争议解决程序差异很大,不能因为国内体育法律市场正在发展,就忽略其中的专业门槛。

      最后,他写道:

      “你有商事争议解决的实务经验,又熟悉中国职业电竞行业。如果能把国际体育仲裁这部分真正学扎实,将来会有自己的优势。但别急着考虑职业定位,先把基础打好。”

      宋知澄看完,给周砚川回了邮件。

      随后,她给江叙发了一条消息。

      【宋知澄:江叙,我今天被魏斯教授表扬了。】

      上海那边已经是晚上。

      江叙刚结束训练赛,很快回复。

      【江叙:真的?】

      【宋知澄:真的。】

      【江叙:教授说什么?】

      【宋知澄:说我终于不再试图用一篇论文解决整个体育产业的问题。】

      江叙看着消息,忍不住笑。

      【江叙:这算表扬?】

      宋知澄立刻回复。

      【宋知澄:算!】

      【宋知澄:对于魏斯教授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

      江叙笑着发了一条语音。

      “那恭喜宋同学,取得重大突破。”

      她听完,笑着把语音收藏起来。

      随后又给他发了一张专题讨论会的邀请函。

      【宋知澄:下周去洛桑。】

      【江叙:去干什么?】

      【宋知澄:参加一个体育法研讨会。】

      【江叙:挺好。】

      【宋知澄:说不定以后我真会改做体育律师。】

      江叙回复得很快。

      【江叙:那也挺好。】

      宋知澄看着屏幕,笑了笑。

      她还没有认真决定硕士毕业以后具体做什么。

      只是觉得,自己似乎正在一点点接近某个真正感兴趣的方向。

      五月初,宋知澄第一次以研究生的身份参加洛桑的体育法专题研讨会。

      活动规模不大,参会者大约五六十人,除了几所大学的研究人员,还有来自不同国家的体育法律师、体育组织法务人员和曾经参与运动员争议案件的专业人士。

      会议安排在一处临湖的会议中心。

      宋知澄到得比较早。

      她在签到处领取资料,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先把当天的议程看了一遍。

      上午的讨论涉及国际体育组织的纪律程序和运动员的申诉权利。几位发言人从不同角度介绍了实践中经常出现的问题。

      其中一位英国律师提到,在部分争议里,运动员即使形式上拥有申请复核或提起仲裁的权利,也未必真正具备使用这些程序的条件。

      原因可能是程序期限过短,可能是缺乏专业法律支持,也可能是运动员与体育组织之间存在明显的信息差距。

      宋知澄听得十分认真。

      这些问题让她想起过去在京恒工作时接触过的职业电竞选手。

      很多年轻选手签约时并不完全理解合同条款,发生争议以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可以采取哪些措施。

      她最初只是从合同解释和争议解决的角度处理这些问题。

      如今接触国际体育法以后,才逐渐发现,运动员能否真正有效地使用法律程序,本身就是一个很值得研究的问题。

      上午的圆桌讨论结束,魏斯教授从会场另一端走过来。

      “宋。”

      宋知澄立刻站起身。

      “教授。”

      魏斯教授身边还有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女士,穿着深蓝色西装,胸前挂着会议证件。

      “这位是安娜·伯格律师。”魏斯教授介绍,“她长期处理国际体育争议案件。”

      随后,他转向伯格。

      “宋是我的学生,来自中国,之前做过商事争议解决,现在正在研究运动员的程序性权利。”

      伯格伸出手。

      “很高兴认识你。”

      宋知澄与她握手,简短介绍了自己的研究方向。

      得知她此前处理过职业电竞选手的合同问题,伯格表现出一些兴趣。

      “电竞与传统体育之间确实有不少可以比较的地方。”她说,“不过机构治理和规则体系的差别也很大。”

      “是的。”宋知澄点头,“这也是我目前研究中最需要谨慎处理的地方。”

      伯格问起她对国际体育仲裁的了解程度。

      宋知澄没有夸大自己的经验。

      她坦言,自己过去主要处理商事争议,真正系统研究体育仲裁是从硕士阶段开始的,目前仍在熟悉不同体育组织的规则与救济程序。

      伯格听完,反倒笑了。

      “这样很好。至少你知道自己还有哪些东西需要学。”

      魏斯教授在旁边点了点头。

      几个人随后聊起了运动员寻求救济时面临的实际障碍。

      宋知澄发现,伯格提到的许多问题,并不会单纯因为法律规则写得完善就自动解决。

      一名职业运动员可能在几周内就面临资格决定、转会期限或者重大比赛,如果争议处理需要很长时间,即使最后获得有利结果,也未必能够完全弥补已经失去的竞技机会。

      而律师需要考虑的,也不只是能不能在程序里取得胜利。

      还包括何时采取行动、如何保存证据、怎样协调运动员与俱乐部或体育组织之间的关系,以及争议解决本身可能对职业生涯造成什么影响。

      宋知澄越听越觉得有意思。

      中午休息时,伯格邀请她与几名参会者一起用餐。

      席间,一位从事足球法律业务的律师讲起自己处理过的年轻球员跨境转会争议。

      他没有披露当事人的身份,只讨论了其中常见的法律问题。

      包括俱乐部与球员之间的合同安排、培训补偿、经纪协议以及跨境转会涉及的不同规则。

      宋知澄以前很少接触足球领域。

      听完以后,她问了几个与合同效力和争议解决程序有关的问题。

      对方回答得很详细,还建议她阅读相关体育组织的规则文件,而不是只看学术论文。

      下午的活动结束时,宋知澄的笔记已经写了十几页。

      她在离开前专门找到魏斯教授,向他道谢。

      “今天收获很大。”

      教授正在收拾材料,闻言看了她一眼。

      “那你觉得自己学到了什么?”

      宋知澄稍稍一愣。

      她原本只是想表达感谢,没想到教授又开始提问。

      不过她已经逐渐习惯了这种交流方式。

      “我以前更习惯先从法律争点入手,再考虑应该采取什么程序。”她想了想,“但今天听完讨论,发现体育争议的时间因素特别重要。有时候法律上能够获得救济,并不代表运动员在职业上能够得到充分补救。”

      魏斯教授点头。

      “还有呢?”

      “当事人是否真正理解规则、能否及时获得专业帮助,也会直接影响他们使用争议解决机制的能力。”

      “不错。”

      教授把材料装进公文包。

      “那回去写一份会议报告。不要只复述发言人的观点,要写你认为最值得继续研究的问题。”

      宋知澄忍不住笑。

      “好的。”

      魏斯教授看了她一眼。

      “下周交。”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教授已经转身往门口走去。

      宋知澄站在原地,过了片刻才低头笑起来。

      果然。

      在魏斯教授这里,任何一次收获,最后都会变成新的作业。

      她收拾好电脑,走出会议中心。

      傍晚的洛桑很漂亮。

      湖面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光,岸边有不少人慢慢散步。宋知澄没有急着回日内瓦,而是沿着湖边走了一会儿。

      走到一处长椅旁,她坐下来,给江叙发消息。

      【宋知澄:今天去洛桑开会,认识了几个很厉害的体育法律师。】

      【宋知澄:感觉这个行业比我原来想象中有意思得多。】

      江叙那边刚好结束训练。

      【江叙:看来没白去。】

      【宋知澄:没有。】

      【宋知澄:就是魏斯教授让我再写一份会议报告。】

      江叙很快回复。

      【江叙:哈哈哈哈。】

      宋知澄看着屏幕。

      【宋知澄:你还笑!】

      【江叙:教授挺喜欢你的。】

      【宋知澄:怎么看出来的?】

      【江叙:每次都给你安排新任务。】

      宋知澄想了想,觉得竟然有几分道理。

      她笑着回复。

      【宋知澄:那我应该谢谢他。】

      江叙发来一条语音。

      “等你以后真成了体育律师,我是不是有很多问题都可以直接问你?”

      宋知澄听完,按住语音键回答。

      “可以啊。不过江选手,我收费很贵的。”

      江叙很快回过来。

      “有多贵?”

      宋知澄想了想。

      “至少一顿酸菜鱼。”

      “那还行。”

      “还有糖醋小排。”

      江叙笑着答应。

      “好。”

      宋知澄靠在长椅上,把手机放到腿边。

      她抬头看了看远处的湖水,忽然觉得这一整天都很充实。

      以前在京恒工作时,她很喜欢解决实际问题带来的成就感。

      但近几个月,她开始重新享受学习一门新领域的过程。

      许多从前不了解的规则、制度和行业惯例,一点点变得清晰。

      而她也渐渐意识到,自己未来未必一定要回到原来的商事律师岗位上。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还没有成熟到能够称为职业规划。

      不过她并不着急。

      距离硕士毕业,还有一年多。

      她有足够时间继续了解。

      五月中旬,纪景珩给宋知澄发来了一条消息。

      【纪景珩:最近在日内瓦?】

      宋知澄刚从学校回来,看见消息,有些意外。

      【宋知澄:在啊。】

      【宋知澄:怎么了?】

      【纪景珩:我这周在瑞士出差。明天从苏黎世过来,有个会。】

      【纪景珩:你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

      宋知澄看了眼第二天的日程。

      上午有课,下午要与小组成员讨论一份案例报告,晚上倒没有别的安排。

      她很快回复。

      【宋知澄:可以啊。】

      【宋知澄:你几点结束?】

      纪景珩发来一个时间。

      两个人约在日内瓦湖附近的一家餐厅。

      纪景珩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宋知澄走进餐厅时,他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手机上的文件。

      他穿着深色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面前放着一杯咖啡。与上次见面相比,似乎没有太大变化。

      宋知澄走过去。

      “纪总。”

      纪景珩抬起头,笑了。

      “这么久没见,一开口就叫纪总?”

      她也笑。

      “那叫景珩。”

      “这还差不多。”

      纪景珩起身,替她拉开椅子。

      两个人认识很多年。

      小时候在苏黎世,他们的家庭便有来往。后来宋知澄回中国读书、工作,纪景珩也逐渐接手家族的一部分投资业务,各自都有了忙碌的生活。

      但每次见面,他们仍然不需要花太多时间重新熟悉。

      纪景珩先问了她的课程。

      “在日内瓦怎么样?”

      “挺好的。”

      “听宋叔叔说,你最近在研究体育法?”

      “嗯。跟着魏斯教授做一些国际体育仲裁相关的研究。”

      纪景珩点头。

      “克劳斯·魏斯?”

      宋知澄有些意外。

      “你知道他?”

      “听过名字。之前接触过一些体育产业方面的投资项目,研究过相关机构和专家。”

      他笑了笑。

      “不过我只是投资人,跟你们真正做法律研究的没法比。”

      宋知澄也笑。

      “我现在还算不上专家。”

      “你以前在京恒就很厉害了。”

      “那是商事业务。体育法律对我来说是新领域。”

      纪景珩听她讲了几句最近的研究,发现她明显比以前更愿意谈论自己的工作。

      过去在北京时,宋知澄忙着案件,经常一坐下来就开始抱怨某份合同太复杂,或者哪家公司的管理层把本来简单的问题弄得格外麻烦。

      如今她谈起国际体育组织、运动员权益和体育仲裁时,眼睛里却带着一种很明显的兴奋。

      纪景珩安静地听着。

      过了一会儿,他笑着说:“看来你来日内瓦这个决定挺正确。”

      宋知澄点头。

      “我也觉得。”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顺便问起他的近况。

      纪景珩最近确实忙。

      除了寰宇俱乐部的投资业务,他还在处理欧洲几项其他项目。这次来瑞士,主要是与苏黎世的合作机构谈一些金融及产业投资安排,之后又到日内瓦参加会议。

      宋知澄听完,笑着说:“怪不得你最近都没怎么回消息。”

      “你给我发过什么需要立即回复的消息吗?”

      “没有。”

      “那不就行了。”

      两个人笑起来。

      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寰宇。

      “听说Kairo最近打得挺好?”宋知澄问。

      纪景珩点头。

      “状态不错。”

      “你们俱乐部今年投入应该挺大的。”

      “确实不小。”

      纪景珩没有回避。

      寰宇为了引进韩时允,付出了相当高的签约成本,也根据他的技术特点重新调整了教练组和部分选手配置。

      不过投资效果,并不能只通过一个选手的知名度来判断。

      “他个人能力确实很强。”纪景珩说,“但英雄联盟毕竟是团队比赛。俱乐部现在的问题,主要还是怎么把几个人真正磨合好。”

      宋知澄听完,笑着点头。

      “江叙也是这么说的。”

      纪景珩拿着水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他知道江叙与宋知澄关系亲近。

      去年两个人一起处理京曜合同纠纷时,他便已经察觉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后来North的机场恋情照片登上热搜,虽然女方没有露脸,但纪景珩隐约觉得,那个人可能就是宋知澄。

      只是他从未直接问过。

      宋知澄也没有刻意隐瞒。

      她自然地继续说:“青川今年也在磨合新阵容。Rover加入以后,打野轮换挺复杂的。”

      纪景珩放下水杯。

      “你跟江叙现在……”

      宋知澄抬头。

      “嗯?”

      他看着她。

      “在一起了?”

      宋知澄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

      “对啊。”

      她回答得很自然。

      “去年冬天就在一起了。”

      纪景珩安静了几秒。

      “这么久了?”

      “嗯。”

      “怎么一直没听你说?”

      宋知澄想了想。

      “也不是故意没说。就是之前大家都挺忙的,也没什么机会专门聊这些。”

      她停顿一下,又笑着补充:“我爸妈倒是已经见过他了。”

      纪景珩抬头。

      “宋叔叔和何阿姨?”

      “对。去年十二月,他来瑞士休假,在我这里住了一个月,还去苏黎世见了我爸妈。”

      宋知澄说起这件事时,明显很开心。

      “我妈特别喜欢他。”

      纪景珩笑了一下。

      “因为他拿过两次世界冠军?”

      “才不是。”

      宋知澄忍不住笑。

      “因为他做饭特别好吃。”

      纪景珩怔了怔。

      随即也笑了。

      “这倒确实是何阿姨会在意的事。”

      “你看,你也知道。”

      两个人笑了一阵。

      纪景珩没有继续追问他们的感情生活。

      但他心里已经清楚,宋知澄并不是刚刚开始一段还不稳定的恋爱。

      她已经认真把江叙带进了自己的家庭。

      而且显然很喜欢他。

      这一点,比她亲口告诉自己正在谈恋爱更明确。

      吃饭时,纪景珩没有刻意避开江叙的话题,也没有因为自己投资寰宇,就对青川表现出敌意。

      两个人甚至认真讨论了一会儿职业电竞俱乐部的经营模式。

      纪景珩认为,国内电竞行业经过多年发展,俱乐部的收入结构、商业合作和选手培养体系都需要进一步成熟。

      “只靠投资人不断往里投钱,不可能是长期办法。”

      宋知澄点头。

      “而且选手个人权益也需要更清晰的保障。”

      “你现在看什么都能看出法律问题。”

      纪景珩笑着说。

      “职业习惯。”宋知澄也笑。

      她想了想,又补充:“不过这确实是我最近在研究的事情。职业电竞跟传统体育不完全一样,但很多问题值得比较。”

      纪景珩听完,认真说:“如果以后你需要了解俱乐部运营方面的实际情况,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些人。”

      “好啊。”

      宋知澄没有立刻答应具体安排。

      她知道纪景珩认识不少体育产业和投资领域的人,但真正涉及研究访谈,还需要明确目的、取得适当同意,不能因为是朋友便随便拿对方的内部信息做材料。

      纪景珩也明白这一点。

      两个人约定,等她之后的研究计划更成熟,再考虑是否安排正式交流。

      晚饭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纪景珩送宋知澄走出餐厅。

      湖边的风有些凉。

      宋知澄把大衣扣好,看了眼手机。

      “我要回去了,明天还有课。”

      “我送你?”

      “不用,电车很方便。”

      纪景珩点头。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笑着说:“知澄。”

      “嗯?”

      “你现在看起来挺开心的。”

      宋知澄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有吗?”

      “有。”

      纪景珩语气平静。

      “以前在北京,你忙起来总是一脸没空理人的样子。”

      宋知澄笑着反驳:“我哪有?”

      “有。”

      “那是因为你每次找我,都是工作日。”

      纪景珩也笑。

      两个人沉默片刻。

      随后,他很自然地说:“江叙不错。”

      宋知澄看向他。

      纪景珩继续说:“我看过他今年的比赛。状态比刚回LPL的时候好了不少。”

      “嗯。”

      她脸上的笑意很明显。

      “他现在打得挺开心的。”

      纪景珩点头。

      “那就好。”

      他没有再说什么。

      宋知澄跟他道别,转身走向电车站。

      纪景珩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人群,才慢慢转身。

      他认识宋知澄太久了。

      久到小时候两个人在苏黎世一起上学,后来各自去不同的城市读书、工作,始终保持联系。他一直觉得,她会是自己人生中一个非常熟悉、非常稳定的存在。

      至于这种关系究竟什么时候能够改变,他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

      如今才发现,宋知澄早已在自己的生活里作出了选择。

      纪景珩并不怀疑她的判断。

      也没有觉得江叙哪里不配。

      那个人曾经两次拿到世界冠军,经历长期替补和合同纠纷以后,又凭自己的实力重新回到赛场。

      即使只从职业角度看,也值得尊重。

      纪景珩只是有些遗憾。

      他在湖边走了一小段路,才拿出手机,给助理回复明天的行程安排。

      苏黎世那边还有一场会议。

      寰宇也即将进入春季赛后半段的关键阶段。

      他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

      至于宋知澄,他希望她过得好。

      这种希望并不会因为两个人没有成为恋人就消失。

      当晚,宋知澄回到公寓,照常跟江叙视频。

      江叙刚洗完澡,正在客厅里陪阿兹尔玩。

      宋知澄看见猫,立刻凑近屏幕。

      “阿兹尔!”

      猫听见她的声音,抬起头叫了一声。

      江叙把手机稍稍放低。

      “你妈叫你。”

      宋知澄笑着跟猫说了好一会儿话。

      等阿兹尔失去兴趣,转身走开,她才重新看向江叙。

      “我今天跟景珩吃饭了。”

      江叙抬头。

      “纪景珩?”

      “嗯。他来瑞士出差,今天在日内瓦开会。”

      江叙点头。

      “聊什么了?”

      “挺多的。工作、学校,还有你们比赛。”

      江叙笑了一下。

      “我们比赛?”

      “当然。寰宇现在不是有Kairo吗?”

      “嗯。”

      宋知澄坐到沙发上,笑着看他。

      “你是不是有点在意?”

      江叙想了想。

      “有一点。”

      她愣了一下。

      随后笑起来。

      “你倒是挺诚实。”

      “你们认识那么久,我总不能完全没感觉。”

      他说得很平静。

      宋知澄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托住下巴。

      “那怎么办?”

      江叙看着她,笑了一下。

      “没怎么办。”

      “真的?”

      “嗯。”

      他停顿片刻。

      “就是有点想你。”

      宋知澄原本还想逗他两句,听见这句话,忽然安静下来。

      她看着屏幕里的江叙,轻轻笑了。

      “我也想你。”

      江叙伸手把阿兹尔重新抱到怀里。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宋知澄想了想。

      “暑假可能有时间,不过还得看学校安排。”

      “嗯。”

      “你们夏季赛不是也挺忙的吗?”

      “是。”

      她笑着摇头。

      “看来还是不能随便安排。”

      江叙点头。

      “慢慢来。”

      宋知澄靠在沙发上,想了想,又笑着说:“对了,景珩今天还夸你了。”

      江叙有些意外。

      “夸我什么?”

      “说你今年状态不错。”

      “是吗?”

      “嗯。”

      她故意补了一句:“所以江选手,你可不能让人家失望。”

      江叙看着她,笑了。

      “那我努力。”

      五月底,青川迎来了春季赛季后赛。

      经过几个月的调整,新阵容终于渐渐稳定下来。

      陈教练没有固定使用同一名打野,而是根据对手的打法安排轮换。面对喜欢前期进攻的队伍,段闻往往能够打出更快的节奏;遇到擅长中后期运营的对手,Rover则可以利用丰富的经验帮助队伍控制比赛。

      不过教练组也逐渐发现,频繁轮换并非完全没有代价。

      两名打野与队友的默契需要时间积累。

      有时候,训练赛里表现不错的阵容,到了正式比赛却无法达到同样效果。

      为此,青川开始减少临时调整,要求每套阵容都建立相对完整的战术体系。

      江叙也承担了更多沟通工作。

      他需要同时理解两名打野的习惯,又要帮助林宥楷熟悉队伍的中路指挥方式。

      训练量比去年更大。

      陈教练看在眼里,专门调整了他的训练安排,避免他因为长期高强度操作影响手腕。

      江叙没有反对。

      二十八岁以后,他开始越来越清楚,保持身体状态本身就是职业能力的一部分。

      他不再像十九岁时那样,可以打十几个小时游戏,第二天照样精神十足。

      现在训练结束,他会认真做手腕和肩颈的放松,也会按照队医要求安排休息。

      宋知澄偶尔视频时看见他在做康复练习,还会认真检查。

      “今天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

      “真的?”

      “真的。”

      她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继续保持。”

      江叙也笑。

      “收到,宋律师。”

      春季赛季后赛第二轮,青川终于再次遇到了寰宇。

      这场比赛从赛前就备受关注。

      韩时允来到LPL以后,已经凭借出色的个人实力积累了大量粉丝。去年季后赛,他曾经帮助寰宇以三比二击败青川,也让关于Kairo和North谁才是LPL第一中单的争论持续了很长时间。

      到了2028年,这种争论甚至比去年更加激烈。

      有人认为,Kairo正处于职业生涯最好的阶段,对线和操作能力已经超过North。

      也有人认为,江叙的大赛经验和团队指挥价值无法只通过个人数据衡量。

      双方粉丝经常拿比赛录像、对线数据和团战表现进行比较。

      江叙本人却很少参与。

      赛前采访,记者又一次问到这个问题。

      “North,你觉得自己目前和Kairo相比,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江叙想了想。

      “我跟他打法不太一样。”

      “能具体说说吗?”

      “他对线很好,操作也很强。我可能更习惯从整个地图考虑问题。”

      记者追问:“那你觉得谁更强?”

      江叙笑了。

      “明天打完看看。”

      同样的问题也被问到了韩时允。

      这名韩国中单通过翻译听完,认真回答:“North是很优秀的选手。我去年跟他交手以后,研究了很多他的比赛录像。”

      他停顿片刻。

      “不过我来LPL,就是想赢更多比赛。”

      两个人的回答都很平静。

      网上却已经吵得不可开交。

      比赛当天,寰宇率先取得领先。

      Kairo在第一局拿到阿卡丽,面对江叙的发条魔灵,前期通过精准换血与兵线控制不断制造压力。

      青川尝试配合段闻限制他的发育,却被寰宇提前准备的野区路线化解。

      比赛进入中期,Kairo连续两次从侧面切入战场,帮助寰宇打开局面。

      第一局,寰宇获胜。

      第二局,江叙拿到岩雀,Rover使用赵信。

      两个人经过几个月的磨合,终于找回了一些过去的默契。

      江叙利用岩雀的推线能力不断配合Rover进入河道,寰宇的中野被迫频繁调整路线。

      二十一分钟,青川抓住Kairo一次回城时间差,成功拿到重要资源。

      此后,他们没有急着扩大击杀优势,而是通过稳健的地图控制慢慢推进。

      第二局,青川扳平。

      第三局,寰宇在BP阶段拿出了一套出人意料的阵容。

      Kairo选择塞拉斯,寰宇打野则拿到蔚。

      他们针对青川中后期的站位习惯作了专门准备。

      比赛进行到二十五分钟,江叙试图组织队伍争夺大龙视野,却被Kairo利用偷取的大招从侧翼切入。

      青川损失两人,被迫放弃资源。

      寰宇再次取得领先。

      二比一。

      第四局,陈教练作出调整,让江叙使用阿兹尔,段闻重新登场。

      这一次,青川没有急着围绕中路寻找优势,而是重点帮助秦朔稳定发育。

      秦朔拿到金克丝,前期对线并不顺利,但始终没有像去年那样因为急于证明自己而贸然进攻。

      二十八分钟,双方围绕大龙展开拉扯。

      江叙在语音里说:“先等秦朔过来,别急着进。”

      所有人都停下来调整站位。

      几秒后,秦朔赶到正面。

      贺简成功开团,江叙的阿兹尔利用禁军之墙分割战场,为金克丝创造出足够的输出空间。

      青川打赢团战。

      比分再次来到二比二。

      决胜局,双方打得格外谨慎。

      Kairo选出维克托,江叙则拿到自己熟悉的辛德拉。

      两个人在中路持续拉扯,谁都没有给对方太多机会。

      比赛进入三十分钟以后,经济差距仍然不大。

      真正的转折出现在一次远古龙争夺。

      寰宇利用提前布置的视野发现青川上路暂时无法赶到,迅速开始逼迫正面团战。

      江叙察觉到危险,要求队友先后撤。

      但寰宇没有让青川轻易离开。

      Kairo利用维克托的控制技能限制走位,配合队友迫使青川交出数个关键召唤师技能。

      随后,寰宇重新组织进攻。

      青川没能守住远古龙。

      最终,寰宇以三比二击败青川。

      江叙摘下耳机时,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又是三比二。

      与去年相比,青川已经明显进步。

      但寰宇也在成长。

      尤其韩时允。

      这个韩国中单不仅拥有顶尖的个人操作能力,对LPL的比赛节奏也越来越适应。

      江叙不得不承认,寰宇如今确实是一支非常难对付的队伍。

      比赛结束后,获胜的寰宇队员走到青川选手席前,依次与他们碰拳。

      韩时允走到江叙面前时,稍稍停了一下。

      “Good game.”

      江叙伸出拳头。

      “Good game.”

      韩时允看着他,用不太熟练的中文补充了一句:“下次,再打。”

      江叙笑了。

      “好。”

      那天晚上,宋知澄没有看完整场比赛。

      魏斯教授临时安排了一次研究讨论,她直到活动结束以后,才知道青川二比三输给了寰宇。

      她回到公寓,先看了决胜局的回放,又给江叙发消息。

      【宋知澄:今天打得挺激烈啊。】

      江叙回复。

      【江叙:嗯。】

      【宋知澄:Kairo确实很强。】

      【江叙:是。】

      宋知澄看了眼屏幕,忍不住笑。

      【宋知澄:你这次不吃醋了?】

      江叙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江叙:为什么要吃醋?】

      【宋知澄:我夸别人中单厉害啊。】

      江叙发来一条语音。

      “他确实厉害,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宋知澄听完,笑着回复。

      “那North选手呢?”

      江叙很快发来消息。

      【江叙:下次争取赢。】

      她笑着点头。

      【宋知澄:好。】

      春季赛最终结束时,青川没能进入决赛。

      寰宇则一路打进了最后的冠军争夺。

      虽然他们最终也没能夺冠,但韩时允整个季后赛的表现已经足以证明,寰宇高价引进这名韩国中单,绝不只是为了商业宣传。

      网上关于LPL第一中单的讨论愈发激烈。

      江叙没有再看那些帖子。

      他把春季赛的录像重新整理了一遍,开始准备夏季赛。

      六月初,宋知澄结束了第一学年的大部分课程。

      她的成绩不错,魏斯教授对她的研究进展也逐渐满意。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她终于能够悠闲度假。

      按照研究安排,她需要在暑期完成一份更完整的比较研究报告,并进一步明确下一学年的硕士论文方向。

      教授还建议她系统阅读一些体育组织规则和国际体育仲裁案例,为后续研究打基础。

      宋知澄原本考虑六月底回上海待一阵。

      但学校恰好有一个与体育争议解决相关的夏季研究项目,她想参加。

      她拿着项目安排想了好几天。

      如果参加,整个七月都会比较忙。

      而江叙的夏季赛也已经开始,未必有足够时间陪她。

      两个人视频时,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江叙。

      “你觉得我应该参加吗?”

      江叙没有立即回答。

      “你想参加?”

      “想。”

      “那就参加。”

      宋知澄看着他。

      “可是这样我就没办法回上海了。”

      “没关系。”

      “你不想我?”

      江叙笑了一下。

      “想啊。”

      “那你怎么一点都不纠结?”

      他认真想了想。

      “因为你参加这个项目,不是挺有帮助的吗?”

      “嗯。”

      “那就去。”

      江叙把手机放好。

      “我现在夏季赛也忙,你回来未必能天天见面。等你有空,我们再安排。”

      宋知澄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轻轻笑了。

      “江叙,你是不是特别会替别人考虑?”

      他愣了一下。

      “有吗?”

      “有。”

      她靠在椅背上。

      “不过你偶尔也可以告诉我,你希望我回来。”

      江叙安静片刻。

      随后认真说:“那我希望你回来。”

      宋知澄怔了怔。

      他继续说:“特别希望。”

      她看着他,忍不住笑起来。

      “然后呢?”

      “然后你还是去参加项目。”

      宋知澄笑得不行。

      “江叙!”

      他也笑。

      “你不是想听实话?”

      “是。”

      她轻轻点头。

      “我很喜欢。”

      两个人后来商量,等秋季学期开始以前,如果青川赛程允许,宋知澄再找机会回上海待几天。

      没有人为了证明自己有多爱对方,突然放弃已经安排好的事情。

      但他们也不再假装异地没有任何难处。

      想念就是想念。

      舍不得就是舍不得。

      只是两个人已经学会了,在这些情绪之外,继续认真过自己的生活。

      七月,日内瓦进入一年中最热闹的季节。

      宋知澄白天参加研究项目,晚上整理材料,偶尔跟同学一起在湖边吃饭。

      她开始尝试将法律研究与实际案例分析结合起来。

      其中一项课堂模拟练习涉及一名年轻运动员的参赛资格争议。

      根据题目设定,运动员因所属体育组织的纪律决定暂时失去比赛资格,争议集中在通知程序、申辩机会以及相关规则是否得到正确适用。

      宋知澄负责为运动员一方准备书面法律意见。

      她先核对了模拟案件中适用的组织规则,再分析争议解决程序的启动条件和期限,最后才进入实体问题。

      准备材料时,她曾经发现自己习惯性地想直接论证纪律决定不合理。

      但按照魏斯教授反复强调的方法,她必须先确认运动员是否有权启动相关救济程序,以及仲裁机构能够审查哪些问题。

      她花了整整两个晚上重写论证结构。

      最终提交的材料获得了不错的评价。

      魏斯教授看完以后,难得在邮件里写了一句:

      “Good progress.”

      宋知澄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立刻截图发给江叙。

      【宋知澄:快看!!!】

      江叙当时正在青川基地吃晚饭。

      收到消息,他点开看了一眼。

      【江叙:教授夸你了?】

      【宋知澄:对!】

      【宋知澄:他说我进步很大!】

      江叙看着那两个英文单词,笑着回复。

      【江叙:恭喜。】

      【宋知澄:你都不知道这句话有多难得。】

      【江叙:我知道。】

      【宋知澄:你怎么知道?】

      【江叙:听你讲了快一年了。】

      宋知澄看着消息,忽然愣了一下。

      快一年了。

      她从2027年九月来到日内瓦,如今已经到了2028年七月。

      最初那些陌生的课程、难懂的论文、反复修改的研究提纲,如今渐渐变成了熟悉的生活。

      而江叙也在这段时间里,经历了东京世界赛的失利、京曜的调查风波,以及青川新阵容的重新磨合。

      两个人都忙。

      有时候,一整天也说不上几句话。

      可几乎每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他们还是会第一时间想到对方。

      宋知澄看着屏幕,想了想,忽然给他发了一句。

      【宋知澄:江叙,我好像真的越来越喜欢体育法了。】

      江叙没有立即回复。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条语音。

      “那挺好的。你以前不是就想找个特别喜欢的方向,好好研究吗?”

      宋知澄听完,笑着点头。

      随后才想起他看不见。

      她按住语音键。

      “对。”

      “我现在觉得,国际体育仲裁这个方向,真的值得我继续做下去。”

      江叙很快回复。

      “那就继续。”

      宋知澄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打开电脑。

      屏幕里,是她刚刚整理完的研究报告。

      文件名已经修改过好几次。

      从最初的“中国职业电竞选手合同权益保护”,到后来更加宽泛的“国际体育争议解决机制比较”,如今终于有了相对明确的研究问题。

      她想了想,在文件最后新建了一页。

      标题写着:

      “后续研究计划”。

      随后,她开始认真列出自己接下来一年最想解决的几个问题。

      与此同时,上海的青川也渐渐迎来了夏季赛最重要的阶段。

      经过春季赛的失利,陈教练重新调整了队伍的战术安排。

      Rover与段闻的轮换不再那么频繁。

      教练组开始更清楚地根据对手特点选择阵容,也让每一套中野组合都有足够的训练时间。

      江叙则逐渐减少单纯依靠个人操作寻找优势的打法,更多通过中路兵线与视野帮助队伍建立节奏。

      林宥楷也在几次正式登场以后,表现得越来越成熟。

      他依然喜欢使用阿卡丽、塞拉斯这类具有主动进攻能力的英雄,但不再每次拿到优势就急着寻找击杀。

      有一场比赛,林宥楷在中路已经领先二十多刀,却始终没有贸然越塔。

      比赛结束以后,江叙看了他的录像,笑着说:“这局挺好。”

      林宥楷抬头。

      “真的?”

      “嗯。”

      “我还以为你会说我太保守了。”

      江叙笑了。

      “该保守的时候就保守。”

      林宥楷想了想,忽然也笑起来。

      “我现在是不是越来越像你了?”

      “那也没必要。”

      江叙把录像暂停。

      “你有自己的优点,不用什么都学我。”

      林宥楷认真点头。

      他明白江叙的意思。

      一个优秀的年轻中单,不应该只想着成为另一个North。

      他需要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打法。

      八月,青川再次遇到了寰宇。

      这一次是夏季赛常规阶段的重要交锋。

      赛前,青川已经连续赢下数场比赛,新阵容的状态明显比春季赛更加稳定。

      寰宇同样表现强势。

      Kairo的对线能力依旧是整个联盟最出色的之一,寰宇围绕他的战术也愈发成熟。

      这场比赛再一次成为粉丝讨论的焦点。

      第一局,青川选择上单奥恩、打野蔚、中单发条魔灵、射手厄斐琉斯和辅助洛。

      寰宇则拿到剑魔、赵信、阿兹尔、霞与芮尔。

      双方从对线开始便打得十分激烈。

      Kairo利用阿兹尔的兵线控制几次限制江叙,但江叙没有急着还击,而是配合段闻稳住节奏。

      比赛进入中期,寰宇通过更成熟的资源交换逐渐取得优势。

      三十分钟,Kairo利用阿兹尔的禁军之墙成功分割青川阵型,帮助队伍赢下关键团战。

      寰宇先下一城。

      第二局,陈教练决定调整阵容。

      Rover替换段闻登场。

      江叙拿到岩雀,Rover使用皇子。两个人开始主动围绕中路布置进攻,希望通过连续的支援压制寰宇边路。

      这套战术在前期取得了明显效果。

      十二分钟,江叙利用岩雀的大招封锁河道,配合Rover成功击杀对方打野。

      十八分钟,青川又通过一次转线帮助秦朔拿到关键防御塔。

      寰宇试图依靠Kairo的个人操作追回局势,但青川这一次的行动非常统一。

      二十七分钟,Rover从侧面先手开团,江叙及时跟上控制,秦朔完成收割。

      青川扳平比分。

      一比一。

      第三局,双方都没有再轻易冒险。

      江叙拿到阿兹尔,Kairo则选择塞拉斯。

      两名中单在对线期几次交手,谁都没能取得明显优势。

      比赛进行到二十五分钟,双方经济仍然十分接近。

      青川试图围绕大龙建立视野。

      这一次,秦朔没有急着寻找击杀。

      他主动确认队友位置,等贺简与Rover完成侧翼布置后,才开始向前压。

      Kairo尝试利用塞拉斯从侧面寻找机会,却被江叙提前发现。

      “别追他,先看正面。”

      江叙在语音里提醒。

      秦朔立刻后撤。

      寰宇发现无法诱导青川分散阵型,只好重新调整站位。

      就在这时,Rover从另一侧绕进河道。

      江叙的阿兹尔配合Rover先手,迫使寰宇后排向不利位置移动。

      贺简抓住机会跟上控制。

      青川迅速赢下团战。

      大龙到手。

      三十一分钟,青川利用兵线优势推进高地。

      寰宇最后尝试防守,Kairo操作塞拉斯连续打出漂亮的反击,却仍然无法阻止青川的推进。

      基地水晶爆炸。

      青川二比一战胜寰宇。

      比赛结束时,秦朔摘下耳机,转身跟江叙击掌。

      “叙哥,这次我没乱冲。”

      江叙笑了。

      “这次打得挺好。”

      Rover也凑过来。

      “你那波要是又飞进去,我真要骂你了。”

      秦朔忍不住笑。

      “放心,我现在记性可好了。”

      几个人笑着收拾外设。

      对面,韩时允摘下耳机,安静地看了眼比赛结果。

      他并没有表现得特别沮丧。

      今天青川确实打得更好。

      尤其是最后一局,North在地图控制和团战组织方面的判断非常出色,让寰宇很难找到反击机会。

      双方选手完成赛后碰拳后,韩时允走到江叙面前,笑着说:“下次。”

      江叙也笑。

      “下次。”

      他们已经交手过很多次。

      彼此都清楚,对方不会因为输掉一场比赛便变弱,也不会因为赢下一次就永远占据优势。

      夏季赛还没有结束。

      真正重要的季后赛和世界赛资格争夺,也都还在后面。

      比赛当晚,青川全队一起吃饭。

      林青川心情很好,特意给大家点了几道平时喜欢吃的菜。

      秦朔一边吃,一边兴奋地回顾最后一局的团战。

      Rover在旁边不断提醒他,哪一步其实还可以处理得更好。

      两个人很快又争论起来。

      江叙听了一阵,笑着摇头。

      他拿起手机,看见宋知澄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日内瓦湖边的傍晚。

      夕阳把湖面染成淡淡的金色,岸边坐着许多人,远处的天空很蓝。

      【宋知澄:今天终于把研究报告交了。】

      【宋知澄:准备奖励自己一顿好吃的。】

      江叙笑着回复。

      【江叙:想吃什么?】

      【宋知澄:酸菜鱼。】

      【江叙:又是酸菜鱼。】

      【宋知澄:因为你不在啊。】

      他看着那句话,笑意渐渐柔和下来。

      宋知澄紧接着又发来一条。

      【宋知澄:对了,恭喜你们赢寰宇!】

      【宋知澄:我看了最后一局,今天配合特别好。】

      江叙回复。

      【江叙:嗯,最近练得不错。】

      【宋知澄:江选手,感觉你今年比去年还开心。】

      他想了想。

      确实。

      刚加盟青川时,他更多是在努力证明自己还能打比赛。

      到了2027年,他终于重返世界赛,却在八强留下遗憾。

      如今又过去大半年,青川的年轻队友渐渐成熟,新加入的Rover也开始真正融入队伍。

      江叙不再需要每天想着自己能否重新回到巅峰。

      他现在更在意的,是这支队伍能不能一起打得更好。

      他给宋知澄发了条语音。

      “因为现在大家越来越像一支真正的队伍了。”

      宋知澄听完,笑着回复。

      “那挺好的。”

      她停顿片刻,又说:“不过我也有一个好消息。”

      江叙立刻问:“什么?”

      “魏斯教授说,我下个学年可以开始准备硕士论文的正式研究了。”

      “那不是挺好?”

      “嗯。”

      她笑着继续说:“而且他还建议我明年毕业以后,可以认真考虑国际体育法律实务,不一定非得回原来的商事领域。”

      江叙想了想。

      “你怎么想?”

      宋知澄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远处缓缓行驶的游船。

      “我还在考虑。”

      她说。

      “但我觉得自己挺喜欢这个方向的。”

      江叙笑了。

      “那就继续了解。”

      “嗯。”

      她靠在椅背上,听见他那边有队友说话。

      “你们是不是还在聚餐?”

      “对。”

      “那你快去吃饭吧。”

      “你呢?”

      “我也准备去吃。”

      江叙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一个人?”

      宋知澄笑了。

      “跟同学约好了。”

      “那挺好。”

      “你可别又担心我一个人在瑞士没人陪。”

      “没有。”

      “真的?”

      “嗯。”

      江叙笑着说:“你现在比我还忙。”

      宋知澄忍不住笑。

      “那倒也是。”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宋知澄站起身,拿着包往餐厅走去。

      湖边的晚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

      她想起去年九月自己刚来到日内瓦的时候,还不确定未来两年究竟会怎样。

      那时江叙刚刚拿到世界赛资格,她则忙着适应新的课程和魏斯教授的要求。

      如今将近一年过去,她已经能够独立完成一份较为完整的体育法律比较研究,也开始接触真正从事这一领域的律师和研究人员。

      江叙则带领青川重新调整阵容,慢慢走出了东京世界赛失利后的低谷。

      他们当然还是会想念彼此。

      有时候想得厉害,宋知澄甚至会打开机票页面,看上好一阵,又因为学业安排不得不关掉。

      不过这样的日子已经不像最初那么难熬了。

      她知道江叙会在训练结束以后给她发消息。

      江叙也知道,她忙完论文总会兴冲冲地告诉他,今天又想明白了什么问题。

      他们不能一直陪在对方身边。

      但每天都能从那些零碎的小事里,看见对方的生活正一点点向前走。

      到了餐厅门口,宋知澄拿起手机,给江叙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宋知澄:江叙,明年这个时候,我应该就快毕业了。】

      江叙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江叙:嗯。】

      【江叙:到时候我去接你。】

      宋知澄站在餐厅门口,看着屏幕,笑了好一会儿。

      随后她回复。

      【宋知澄:说好了。】

      她把手机收进包里,推门走进餐厅。

      几个同学已经坐在窗边,看见她进来,笑着向她招手。

      宋知澄走过去,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拿起菜单。

      有人问她今天想吃什么。

      她低头翻了几页,选了一道之前没尝试过的当地菜肴。

      窗外,日内瓦的夏夜才刚刚开始。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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