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生雪》麦夷

3、仙途一讯，绝处生机 好在天

　　好在天无绝人之处，原主的父母皆是常年奔波在外的富商，事务繁忙，行踪不定，每半月唯有固定几日才会抽出空来探望女儿。加之夫妇二人将步云卿视作掌上明珠，疼宠到了骨子里，自她醒后，便婉拒了京中所有权贵世家登门拜访的帖子，不许任何人来惊扰她休养。

　　得知这一切时，我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如此一来，我便有了充足的时间，躲在这一方静谧小苑里，一点点从下人口中套取原主的习性喜好，反复打磨自己的言行举止，模仿大家闺秀的仪态风骨。只要再给我一些时日，我定能将原主的模样模仿得十成十，既能保住这条捡来的性命，也能带着这具身体，在这个陌生的修仙世界里，安稳地活下去。

　　这日春光正好，暖阳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碎影，我正挽着裙摆，在小苑的花园里慢悠悠踱步，一边与贴身婢女闲话家常，一边旁敲侧击地套问着原主过往的琐事，与她斗智斗勇，不敢有半分松懈。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青灰色衣裙、举止稳重的嬷嬷从苑外快步走来，走到我身侧时，规规矩矩地屈膝福了一礼，神情恭谨又带着几分郑重：

　　“小姐，老爷在前面议事亭等您，请您即刻过去一趟，有要事商议。”

　　我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猛地一沉，直直坠向谷底。

　　暴露了？

　　难道是我哪里模仿得不像？是说话的语气不对，还是举止仪态出了破绽？

　　不可能啊，这几日我步步为营，小心翼翼，连吃饭饮茶的姿势都反复练过，自认没有半分疏漏。

　　可心底的惶恐依旧如潮水般汹涌而上，我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尖微微泛白，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轻轻颔首，柔声道：“知道了，我这就随嬷嬷过去。”

　　跟在嬷嬷身后走向前亭，我一路低头，脚步轻缓，心底却在疯狂地胡思乱想，越想越慌，几乎要喘不过气。

　　待到了议事亭，远远便看见亭中两道熟悉的身影。

　　父亲步清晏身着常服，平日里温润沉稳的眉眼此刻紧紧蹙起，满面愁容地坐在正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石桌，神色凝重至极。而母亲则立在他身侧，手里攥着一方素色手帕，一下下用力绞着，眼眶通红，正暗暗垂泪，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这般沉重的氛围，让我心头的不安更甚。

　　我强压下颤抖，缓步走上前，按照规矩轻轻福了一礼，声音柔婉虚弱，尽量模仿着原主的语调：“孩儿见过父亲，见过母亲。”

　　父亲抬眼看向我，眼底带着复杂难辨的情绪，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吾儿来了，身子今日可好些了？头还晕吗？”

　　“回父亲，孩儿已经基本无碍了，多谢父亲挂心。”我垂着眼，恭敬地应答，不敢与他对视。

　　可父亲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沉默地看着我，目光沉沉，一言不发。

　　那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是带着千斤重量，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心底的慌乱越来越盛，几乎要掩饰不住。

　　就在我如坐针毡、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父亲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

　　“吾儿，父亲数月前，为你向修仙界大宗递去的拜师帖……今日收到回复了。”

　　修仙？

　　拜师？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我耳边炸响，我猛地抬头，眼底的震惊与错愕根本来不及掩饰，直直地盯着父亲。

　　我竟然真的来到了一个有修仙存在的世界！

　　可下一秒，我骤然回过神——我现在是步云卿，一个深居简出、娇弱温顺的大家闺秀，不该有这般失态的反应。我立刻收敛神色，慌乱地低下头，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

　　就在我心神激荡之际，一旁的母亲再也忍不住了，她猛地放下手帕，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哭腔，冲着父亲厉声质问道：

　　“步清晏！卿儿身子才刚痊愈，连路都走不稳，你竟然要送她去那修仙界拜师学艺，让她孤身一人在外受苦！你好狠的心啊！”

　　说罢，她再也支撑不住，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肩膀剧烈颤抖，心疼得无以复加。

　　父亲见状，慌忙站起身，伸手扶住情绪激动的母亲，神色焦急又无奈，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夫人，你冷静一点！如今天象异常，天道不稳，妖邪四起，我们纵然有家财万贯，有权有势，也护不住卿儿一世啊！”

　　“你忘了？忘了前些日子卿儿为何会突然濒死昏迷？若不是侥幸捡回一条命，我们早已失去女儿了！”

　　“唯有送她去修仙界，拜入大宗门下，寻得大能庇护，学上几招防身功法，日后即便我们不在她身边，她也能有能力护住自己啊！”

　　“那就加钱！”母亲猛地抬起哭红的眼，激动地打断他，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我们买顶尖的修士护她，买隐居的大能坐镇府中，买最强的仆卫寸步不离！只要能让我的女儿留在我身边，平平安安，哪怕倾尽我们步家所有家财，我也心甘情愿！”

　　父亲被她堵得哑口无言，脸上满是无能为力的痛苦，只能将求助又期盼的目光，缓缓转向了我。

　　那一刻，我看着眼前为我争执、为我揪心的父母，看着他们眼底最真切的疼爱与担忧，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心底，驱散了连日来的不安与惶恐。

　　而更让我激动的是——

　　修仙拜师，离开这座深宅大院！

　　这正是我梦寐以求的机会！

　　我再也不用被困在方寸闺阁里，日日提心吊胆演戏，再也不用害怕暴露身份，惶惶不可终日！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按捺住心底几乎要溢出来的激动与欣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弱、平缓，却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缓缓开口：

　　“父亲，母亲，孩儿……愿意去。”

　　一句话落下，母亲猛地怔住，泪眼朦胧地看着我，满脸不敢置信：“卿儿……你、你当真愿意吗？那修仙之路何其辛苦，你从小娇生惯养，娘舍不得你……”

　　我上前一步，稳稳地福了一礼，抬眼望着他们，眸中清澈而认真，一字一句地说道：

　　“孩儿已经长大，总不能一辈子活在爹娘的羽翼之下，做一朵经不起风吹雨打的娇花。爹娘渐渐年迈，身为家中独女，我若没有一点傍身的力量，日后又如何能护你们周全？”

　　“修仙虽苦，但孩儿不怕。”

　　母亲看着我，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眼底的抗拒一点点软了下来。

　　良久，她才红着眼眶，轻声道：“罢了……既然吾儿心意已决，那便去吧。爹娘……支持你。”

　　父亲脸上瞬间露出欣喜又宽慰的神色，连忙上前扶住仍在落泪的母亲，温声安抚着：“好了好了，卿儿懂事，是好事，我们去暖阁歇着，别在这里吹了凉风，仔细伤了身体。”

　　说着，便搀扶着母亲，一步步离开了议事亭。

　　亭中很快只剩下我一人。

　　春风微凉，带着淡淡的花香，料峭的春寒拂过脸颊，可我的心却异常温暖，异常明亮。

　　我终于，不用再为了活下去，绞尽脑汁、日夜不休地演戏了。

　　我的异世之路，终于要迎来新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