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手没有抖的早晨 【牧师 ...
-
【牧师视角】
光是先落在溪水上的。
然后落在石头上,落在火堆的余烬上,落在四个人的身上。
我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暖。
我身上盖着战士的披风。很大,盖到下巴,还有一截拖在地上。披风上有火堆的味道和铁锈的味道。
我睁开眼,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双靴子。
战士的靴子。
他就靠在我旁边的石头上,坐着,眼睛闭着。他的剑立在手边,剑柄上的红布条垂下来。他没躺着睡。他从来没躺着睡过。每次都是坐着,后背靠着什么。这样一有动静就能立刻站起来。
然后是第二样东西:法师。
法师躺在离火堆最近的地方,蜷着。这个姿势很不“法师”。他平时坐得笔直,像一把立起来的刀。现在他侧躺着,脸朝着火堆,一只手还压着那本法术书。书下面是他的胸口,随着呼吸起伏。
第三样东西:盗贼。
盗贼睡在我脚边。蜷成一团,背对着溪水,面朝着火堆。他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攥着什么东西。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认出那是他的旧布包。他攥着,像小孩攥着枕头角。
我坐起来。披风滑下去了一点。
我看着这三个人。
战士的眉毛皱着。即使在睡着的时候,他的脸也是绷着的。法师的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盗贼的布包滑出来了,露出一点边角。我看见里面有一根旧发绳。
我伸手把布包往他那边推了推。盗贼没醒,只是把布包攥得更紧了。
我坐在那里,披风盖到一半,看着这三个人睡着的样子。
我没有去洗手。
---
战士先醒。
他睁开眼,是因为他听见了动静。我坐起来的时候,披风滑落的声音。
他没有立刻睁眼。他先动了一下手指,确认手边有剑,然后才睁眼。
他看见我坐在那里,看着他。
“醒了。”他说。声音很哑,是刚睡醒的那种。
“嗯。”
“手。”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在膝盖上,放着。没有抖。
我把手指伸开,又合上。像在测试什么。
“不抖。”我说。
战士看着我。然后他“嗯”了一声。
什么都没说。但他坐直了,把靠在石头上的背直起来。他的膝盖响了一声,他没揉。
我看见了。我什么都没说。
---
盗贼翻了个身。
布包从他手里滚出来,落在草地上。他嘟囔了一句什么,没睁眼,手在地上摸。
摸到了布包。抓回去,塞进怀里。整个过程他没睁眼。
我和战士看着他。
“他睡觉的时候都在找那个包。”我轻声说。
“嗯。”战士说。“我早就发现了。凌晨三点他醒过一次。摸了摸包,又睡了。”
我看着盗贼蜷着的样子。
“包里有什么。”
战士看了我一眼。
“你不知道。”
“不知道。”
战士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后自己问他。”他说。“不是我的事。”
我看了他一眼。他把视线移开。他的脸有点僵。
---
法师是最后一个醒的。
他醒的方式很“法师”:先动了一下手指,摸到胸口下面的法术书,确认还在,然后才睁眼。
他睁眼的第一件事是坐起来,把书翻开,翻到最后一页。低头看了几秒。然后合上书,站起来。
整个动作很流畅。但我看见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他走过来,在火堆边坐下。没有说“早上好”。法师不说这种话。他只是坐下,看着火堆剩下的灰。
过了一会儿,他说:“今天不走太远。太阳落山前扎营。”
战士说:“嗯。”
盗贼从毯子里坐起来,揉着眼睛:“啊?不走太远?太阳落山前就扎营?法师你发烧了?”
法师说:“闭嘴。”
盗贼闭嘴了。但他在笑。
---
火重新烧起来了。
盗贼从包里掏出一块干面包,硬得像石头。他用匕首切片,切得歪歪扭扭。
战士掏出肉干。用油纸包着的,还是热的。“早上多买的。”他说。
我看了一眼那包肉干。油纸上有水汽。是刚热过的。我什么都没说,接过一片。
法师坐在火边,没有动早饭。他翻着法术书,翻到前面几页,用笔在上面写着什么。
盗贼凑过去看了一眼:“你在写啥?作战计划?”
“补给清单。”
“补给清单写这么长?”
法师没理他。
我看了一眼法师的笔尖。他是从最后一页往前写的。倒着写。
我什么都没说。低下头,吃那片肉干。
有点咸。
---
吃完早饭,盗贼收拾东西。他把毯子卷起来,把布包塞进怀里。然后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吧走吧,今天往哪儿走?”
法师站起来,把书塞进怀里。“往北。”
“北边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那为什么要往北?”
“因为南边有沼泽。东边是山。西边有条河。北边没东西。”法师说。“没东西就是安全。”
“那你早说啊。”
“我早说了。你睡觉的时候。”
“我睡着了我怎么听——”
“所以你现在听到了。”
盗贼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我看着他们。我站起来,披风叠好,抱在手里。
战士在最后面收拾。他弯腰捡起地上最后一样东西。是发绳。灰白色的发绳。盗贼那根发绳。
他把发绳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我旁边,把发绳递给我。
“你掉的。”
我接过发绳。看了他一眼。
“这是盗贼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的发绳是白色的。这根是灰的。”战士说。“而且它出现在盗贼的布包边上。”
我看着这根发绳。
“你早就知道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
“他留那个东西。”战士说。“就让他留着。”
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他停了一下。
“有些东西,留着比还回去有用。”
我看着他的背影。
---
四个人往北走。
战士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我跟在他后面半步,披风抱在手里。盗贼走在中间,左顾右盼的。法师走在最后面,拉开两步距离。
走了一会儿,盗贼忽然说:“哎,今天天气不错啊。”
没有人接话。
然后法师说:“嗯。”
盗贼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法师。法师面无表情,看着前面。
盗贼咧开嘴笑了。他也看向前面。
我走在中间,听着他们的脚步声。
我忽然发现,今天走路的节奏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战士走在最前面,我跟在后面,距离刚好是“需要时能喊到”的距离。盗贼在中间,离法师近一点。法师永远在最后面,比别人慢两步。
今天不一样。
法师还是走在最后面,但他离盗贼近了一点。盗贼往后退了半步,跟他并排。战士的步子放慢了,慢到我不用赶也能跟得上。
四个人走成了一个近乎均匀的队形。
没有人说“我们要靠近一点”。
但每个人都往中间挪了一点。
---
我走在中间。
我的左手拿着披风。我的右手放在身侧,没有缩在袖子里。
我的手没有抖。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然后我抬起头,看了眼前面三个人的背影。
战士。宽得像一堵墙。
盗贼。瘦得像一把刀。
法师。站在最后面,看着路。
我忽然觉得我的“桶”好像没有变轻。
但我觉得,桶还在我肩上,但旁边有人帮我托着底。
不是帮我卸下桶里的东西。
是托着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