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相识 ...
-
Violet的到来并未打扰Datura的生活,准确地说,她甚至没在他平静的日子里掀起一丝波澜。
再精确一点:他根本见不到她的人。
从早到晚,Violet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她常常天一亮就出门,换上他前一天没见过的衣裙,挎着相机,揣着小册子,兴高采烈地消失在大门之外。
有时他会叫住她一起吃早饭。在土耳其生活了七年,他也渐渐从一个一杯咖啡撑一天的大学生,变成了一个三餐缺一不可的“老年人”。
土耳其的早餐世界闻名,Datura一时兴起,邀请她同去品尝一顿正宗的土耳其早餐。
“当然好呀,埃德加先生!”Violet满心欢喜地应下,像只被投喂的小仓鼠,在餐桌上把自己塞得腮帮子鼓鼓的。吃完她又急着要走,今天她计划去奥塔克伊广场,说那里有海鸥,有博斯普鲁斯海峡,还说起在广场上遇见了一位很有意思的中国大姐,正在教她打太极。
得了她的答复,Datura嘴角不自觉挂上笑意,他甚至开始琢磨明天早上穿什么,连上班都格外有干劲,遇上犟脾气的土耳其老大爷也不觉得心梗了。
那位中国大姐姓齐,名叫齐歌鸽。Violet念了好几遍才勉强发准这两个音节。
“天哪,中文也太难了。”她感叹道。大学时她学过德语、学过拉丁文,却没有哪一门像中文这般难缠。
齐大姐性子爽利,待人也热络,她能用朴实的英语和Violet聊天,也能用优雅的土耳其方言和随地吐痰的大爷对骂,她问Violet住哪儿?在哪儿上学?今年多大?还总塞给她好吃的?生怕她饿着。
“哎呀,你看你瘦得跟柴火似的,肯定是不好好吃饭,营养跟不上。多吃点!”
Violet在脑子里转了几个弯才明白大姐的意思,迷茫地点点头,手里就被塞满了吃食。
她告诉齐大姐自己是毕业旅行,暂住在一个朋友家里。
大姐听说那“朋友”是个男人,顿时忧心忡忡。可一得知他是位医生,态度立马变了。
“埃德加医生啊!”齐大姐一拍大腿,话匣子就打开了,“那可是个大好人!之前我家孙子半夜发高烧,医院排不上队,我给埃德加医生打了个电话,人家二话不说提着药箱就上门来了。咱外地人在异国他乡,图的不就是个安稳嘛!有埃德加医生在,啥都不怕。”
Violet听得意外。齐大姐口中这位“医者仁心”的埃德加医生,和她认识的那位好像不太一样。
来之前,Agatha就告诉过她:“别看Datura整天摆着张生人勿近的冷脸,其实比谁都心软。”
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埃德加先生和她说的话少得可怜。他始终是那副神情,严肃得像刚从手术台下来,即便有笑容,也只是淡淡的,从不多言。
但细枝末节里又藏着另一面:冰箱里永远塞满甜点和蛋糕,早晨精致的法式早餐,还有被养得圆滚滚的Aviation,这些都在不经意间泄露着这个男人生活的另一面。她想起今早埃德加先生主动邀她吃早餐,嘴角不由得弯了弯。
“是啊,埃德加先生是个特别好的人。”
夕阳把独立大街的石板路染成琥珀色,路边那些欧式建筑恍惚间让她以为回到了法国。Violet路过一家咖啡店,正是她初来那天埃德加先生推荐过的那家。不远处就是他的诊所。
她瞥见草丛里那只狸花猫的身影,蹲下身熟练地揉着它柔软的毛。猫也不恼,像是习惯了人类的触碰,安静地蹭着她的掌心。
好像Aviation啊……
Violet心里想着,她其实一直想养一只猫。可她哥哥Calluna是个奇奇怪怪的怕猫之人,兄妹俩为此打过不少架。
“不过没关系。”她笑起来,对狸花猫说,“那家伙已经永远回不来了。等我要回巴黎的时候,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
狸花猫“喵”了两声,像是在回应她。
加利普德德街27号,二楼是埃德加先生的诊所,一楼是家猫粮店,倒是方便他每天回去喂Aviation。
Violet上了二楼,敲响诊所的门。
这次她没有提前打招呼,希望不会打扰到他工作。可来都来了,总不能再折回去。
“请进。”
沉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Violet推门进去,消毒水和药物的气味扑面而来。Datura从案桌后抬起头,看见是她,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Violet?你怎么来了?”
他第一反应是她哪里不舒服。
迎上他关切的目光,Violet摇摇头:“没事,埃德加先生。我正好路过,想来看看,希望没打扰您工作。”
“当然不会。”
Datura松了口气,让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说再看完一个病人就可以一起回家。
这是她第一次站在Datura工作的地方。Violet小时候体弱多病,几乎是在医院里长大的,对医生这个职业总有种莫名的恐惧。当初Agatha说房东是位医生时,她还担心过会不会很难相处。
看来是多虑了。埃德加先生比谁都好相处。
最后一个病人是个玩滑板摔伤的小男孩。他不愿告诉父母,拖着伤腿独自摸到了诊所。
“拜托了,埃德加医生!”男孩满脸祈求,“要是我妈知道我是玩滑板摔的,她一个星期都不让我碰滑板!”
“阿里。”Datura板着脸,“实际上,你这伤起码得半个月下不来床。”
“哦,不!”
名叫阿里的小男孩沮丧地耷拉下脑袋。Datura毫不留情地拨通了他父母的电话。
“噗嗤。”
Violet没忍住笑出了声,立刻引来两道目光。
“抱歉抱歉,”她连忙摆手,“我就是觉得有点好笑……”
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阿里委屈得直掉小珍珠。
Datura蹲下身,语气软下来:“别担心,只要你好好养伤,再过半个月肯定能玩上滑板。”
“真的吗?”阿里抬起头,眼里又亮起了光。
“当然。”Datura向他保证,“医生什么时候说过谎话?”
阿里的母亲很快赶来,领走儿子之前,她把滑板寄存在Datura这里,警告道:“只有医生说你能玩的时候才能玩。”
Datura欣然应下。
等母子俩走远,Violet凑过来小声问:“半个月后你真会让他玩滑板吗?他伤得可不轻呢。”
“当然不会。”Datura说得毫无负担。
Violet一愣:“啊?”
“他起码得养一个月。”
Violet:“……”
谁说医生不会骗人的?她面前就有一个。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Violet的目光落在那块被寄放的滑板上,心里痒痒的,嘴上却矜持地问了句:“埃德加先生,您会玩滑板吗?”
“不会。”Datura诚实地摇头。他从小到大都是走稳健路线的好学生,对这种“街头混混的运动”向来不屑一顾。
“你会?”他反问道,语气里带着意外。
Violet没回答,直接把相机和书包往他怀里一塞,拎起裙摆就踩上了滑板。在狭小的诊室里,她歪歪扭扭地滑了一圈,最后摇摇晃晃地跳下来。
“天哪,”她喘着气,“好久没玩了,生疏了好多。”
Datura鼓掌:“技术不错。你从哪儿学的?这可不像是你的风格。”
在他印象里,Violet该是被家里养得很好的乖乖女,和这些“坏孩子”的运动沾不上边。
“我小时候可调皮了。”Violet笑着说,“上山下水抓虫子,成天弄得一身伤。后来爸妈实在管不住我,就把我送去了女子学校。别看我现在这样,骨子里还是爱玩的。”
Datura仿佛能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儿,满身不服输的劲儿。
“看得出来。”他笑了。
毕竟不是谁都有从早逛到晚的精力。
玩够了,Datura锁上门,两人踏着夕阳回家。
Violet在路上叽叽喳喳地讲起她新故事的构思。
“普通的童话太俗了,我想写点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
“有巨龙,有城堡,有公主,有勇者,有魔王,有大反派……”
Datura失笑:“这可真是个大杂烩。”
“我一开始想写勇者打败魔王的故事,但太老套了。”Violet陷入沉思,“为什么魔王一定就是坏人?勇者一定就是好人?”
Datura来了兴致:“那你打算怎么写?魔王打败勇者?”
“不是不是!”Violet赶紧摆手,越说越激动,“主线还是勇者打败魔王,但我想写背后还有一个大反派,一只章鱼怪。魔王和勇者都是它的傀儡。而在它看不见的地方,真正的勇者诞生了。她举起剑,冲破迷雾,揭开世界的真相,用勇气和爱拯救世界!”
“故事很好。”Datura问,“可为什么反派是章鱼?”
“因为我今天在一家餐厅吃到了超超级好吃的海鲜拌饭。”Violet委屈巴巴地说,“它什么都好,就是章鱼足给得太少了。”
Datura被她这副可怜模样逗笑了:“你可以去试试约尔普那家,厨师是日本人,他们卖新鲜的生章鱼,如果你吃得下去的话。”
“不要!”Violet打了个寒颤,“我绝对接受不了生章鱼!”
她凑到他身边,好奇地问:“所以,正宗的土耳其早餐到底什么样?”
“红茶和面包,还有奶酪和橄榄。”Datura慢慢道,“不过土耳其人把早餐当作一种社交,它远不止是‘早餐’那么简单。”
他继续说下去:红茶是土耳其的灵魂,装进郁金香形状的杯子里,郁金香是土耳其的国花。他们珍视红茶,就像珍视每一场相聚。奶酪有各种各样,配上面包一起享用。米布丁也是一绝,口感很奇妙,和别处吃到的都不一样……
“天哪,我听饿了。”Violet捂着肚子,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快走吧,埃德加先生!”她加快了脚步,“我希望冰箱里还有剩下的巴克拉瓦。我最喜欢吃开心果味的,希望它还没被吃完。”
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回家的路上,像两笔被风吹在一起的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