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根毫毛.白骨红株》渡夜舟

3、三打皆念，棒落魂碎 南海风

　　南海风凉。
　　一句话落定，整片莲台的温柔禅光，瞬间沉冷。
　　孙悟空立在原地，身形僵住。
　　成佛多年的稳固道心，第一次裂开密密麻麻的细纹。
　　他见过三界最恶的妖魔，见过最毒的人心，见过生死离别、因果循环。
　　他以为自己早已无惊无恸。
　　可此刻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塌陷、发凉、发疼。
　　他亲手打散的，唯一故人。
　　观音望着他凝滞的眉眼，声音依旧慈悲，却带着看透万古宿命的漠然。
　　“你且回看西行那一日。”
　　净瓶水光再起。
　　画面不喧不闹，缓缓铺展开那年白虎岭的残阳暮色。
　　风卷荒草，山冷崖枯。
　　取经师徒行至白骨地界，山路荒芜，四下无人。
　　日头西斜，山风刺骨。
　　那是寻常不过的西行一日。
　　于唐僧，是一程赶路。
　　于八戒沙僧，是一场除妖。
　　唯独于孙悟空，是一场藏了亿年、却无人知晓的诛缘。
　　山坳深处，白雾漫漫。
　　一道单薄人影，从荒雾里缓缓走出。
　　是老妇，步履蹒跚，衣衫破旧，眉眼佝偻，看似山野寻常老弱。
　　火眼金睛骤亮，妖气入目。
　　孙悟空彼时眼底只有妖邪，只有西行劫难，只有护僧正道。
　　他一眼辨出白骨妖气，不疑、不问、不留。
　　金箍棒瞬时握入掌心，金光炸起。
　　风声骤烈，棍影沉落。
　　一棒，轰然砸落烟尘之中。
　　人影瞬时溃散，白雾纷飞，只剩一地细碎白骨，隐入荒土。
　　那一瞬，他站在风里。
　　明明除的是妖，护的是僧，行的是正道。
　　可心口莫名抽痛了一下。
　　很轻、很突兀、毫无来由。
　　像心里碎了一小块东西，无声无息，无从捕捉。
　　他当时只当是山路阴寒，只当是心魔扰神。
　　他不懂。
　　唐僧在身后斥责他杀生害命，言语责难。
　　他低头受训，不做多辩。
　　无人知晓，方才那一棒打散的不是害人妖魔。
　　是红株五百年孤寂里，鼓起的第一分勇气。
　　她化作老妇，步履迟迟靠近。
　　不求伤生，不求食肉，不求阻拦西行大道。
　　她只是想走近一点，再走近一点。
　　想好好看他一眼。
　　看一眼当年从她石中出世、桀骜震山河的小石猴。
　　看一眼如今身披袈裟、护僧西行的孙悟空。
　　五百年崖底孤寂，森森白骨缠身，阴寒岁岁侵骨。
　　她熬得住天罚，熬得住孤寂，熬得住妖身卑贱。
　　唯独熬不过 —— 遥遥望见他的那一刻执念。
　　她不敢认，不敢言，不敢表露半分旧缘。
　　只求远远一眼，便够余生寂灭。
　　可火眼金睛辨妖不辨情，辨恶不辨缘。
　　正道无情，棒落无赦。
　　第一棒，碎了她五百年的第一缕期许。
　　画面流转，风烟再起。
　　不过片刻，山林微动。
　　白雾重组，又一道人影缓缓走来。
　　是年轻村女，眉眼温顺，手挎竹篮，似是山野送食的寻常姑娘。
　　身形柔弱，无害无争。
　　依旧是红株拼尽残魂凝出的虚影。
　　方才一棒碎身，神魂已损。
　　可她舍不得退。
　　五百年等待太短，一眼相望太浅。
　　她再一次鼓起残灵，凝出身形。
　　更近一点。
　　再近一点。
　　哪怕结局已知，哪怕神魂将碎。
　　她只是想再看他一眼，想离他守了亿年的人，再近一寸。
　　孙悟空火眼金睛再亮，妖雾依旧刺眼。
　　妖就是妖。
　　西行路上，妖邪不除，必乱大道。
　　他护僧心切，除妖决绝。
　　二话不说，提棒再落。
　　第二棒，风声炸裂，山河微震。
　　温柔村女身形瞬间崩碎，白雾漫天飞散。
　　心口第二痛。
　　比第一下更沉、更闷、更刺骨。
　　这一次的痛，来得又急又烈。
　　他攥紧金箍棒，指节泛白。
　　心底莫名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烦躁与空落。
　　明明是除妖正道，他却隐隐生出一丝不愿、一丝不舍。
　　荒唐莫名，无从溯源。
　　他依旧不懂。
　　他压下异动，只当是荒岭煞气扰心。
　　身后唐僧怒不可遏，逐客之言声声落下。
　　责罚、厌弃、误解，尽数落在他身上。
　　他沉默承受。
　　世人皆知，白骨岭一战，是他野性难驯，是他杀生妄为。
　　无人知晓，他每一棒落下，自己的心也跟着碎一次。
　　无人知晓，那妖从不害他，从不害人，只想靠近他。
　　观音轻语，落进沉寂风里。
　　“她本可藏于崖底，寂寂化魂，无声湮灭。”
　　“是她自己一次次拼碎残灵，一次次向你走近。”
　　“她明知你会杀她，明知火眼金睛不识旧人，明知正道不容私情。”
　　“可她等得太久了。”
　　亿年相伴，百年遥望，五百年孤寂。
　　她太想再见他一面。
　　哪怕是死在他棒下。
　　画面最后一转，落定第三幕。
　　荒风萧萧，草木凄凄。
　　白雾第三次聚拢。
　　这次走来的，是白发老翁，垂首拄杖，步履迟缓。
　　用尽最后一缕残魂，凝出最后一道人形。
　　她已经快散了。
　　魂体透明，灵息微弱，几乎撑不住人形。
　　只剩最后一点执念死死吊着。
　　再看一眼。
　　最后一眼。
　　看她伴生亿年的灵石，看她遥望百年的仙影，看她苦等五百年的故人。
　　一眼之后，魂飞魄散，心甘情愿。
　　孙悟空眼底只有不散的妖气。
　　三番作祟，三番幻形。
　　妖性顽劣，屡扰西行。
　　第三棒，含怒而落，势破山林。
　　金光落地的一瞬。
　　白雾彻底崩碎，再无重组之力。
　　满山妖雾散尽，干干净净，再无半分人影。
　　彻底寂静。
　　心口第三痛。
　　轰然塌陷，空洞刺骨。
　　痛得他几乎握不住手中金箍棒。
　　那一瞬间，他心里清清楚楚明白 ——
　　有什么很重要、很珍贵、陪着他很久很久的东西。
　　彻底没了。
　　彻底死在他自己手里。
　　可他，还是不懂。
　　无人点拨，无人告知，无人为他解开这万古错位的因果。
　　他只当除了一害，断了一孽。
　　他忍下心底翻涌的无名悲恸，默默承受师父的驱逐、世人的误解。
　　背了千古恶名，受了满心委屈。
　　却从头到尾，不知自己亲手诛灭的，是唯一守他亿年的她。
　　莲台前。
　　孙悟空怔怔望着净瓶里散尽的白雾。
　　多年佛心，寸寸崩塌。
　　原来当年三打白骨精，打的从来不是妖。
　　是她步步奔赴的执念，是他深埋骨血、遗忘万古的 —— 三缕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