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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灵石伴株,千年遥望
一语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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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语落地。
南海风声骤停,潮声息止。
孙悟空立在莲台下,身形微滞。
眼底沉淀多年的佛定安稳,第一次出现极浅极淡的恍惚。
从白骨里拆下来的三缕魂。
这句话太轻,却重得压落万千梵音,压得他心神微微震颤。
他成佛以来,渡尽妖魔,勘尽因果。
三界恩怨、前尘过往,皆在佛门通透眼底,历历分明。
唯独一句 “白骨之魂”,他全然陌生,全然无解。
他自认无前世,无旧身。
生来便是补天顽石,崩世而生,无亲无伴,无根无因。
何来白骨?何来魂念?
观音静坐莲台,眸底慈悲深处,藏着一层亘古的凉。
她缓抬柳枝,轻点净瓶。
瓶中静水微动,映出洪荒旧影。
画面不汹涌,不浩荡,只是极安静、极荒芜的一片古天大地。
混沌初开,苍天崩裂。
一块巨大补天灵石坠落大荒,落于东胜神洲花果山巅。
灵石吸日月精华,纳天地清气,孤然伫立,无人为伴。
亿万年风霜磨洗,山石寂寂,岁月无声。
直到石缝深处,悄然生出一点红。
一株纤细红株,破石而生。
扎根灵石肌理,随灵石呼吸,伴日月生长。
它不是草,不是花,无名无录,亦无仙籍。
只是天生与补天灵石同根同源,一石一株,一寂一柔,守着空山荒古,岁岁相依。
灵石无知无情,亘古沉默。
红株却有性有灵,初生便识得这方石躯。
它绕石而生,随石而存。
灵石沐朝露,它便承朝露;灵石揽星河,它便映星河。
亿万年荒芜岁月,整片天地只有它们彼此。
它静静陪着这块冰冷顽石,陪了一整个荒古岁月。
观音声音轻缓,漫过寂静莲台。
“你初生无知,顽石无心。”
“可那株红株,有灵、有知、有念。”
“她自出生那日起,眼里、心里、命里,从头到尾,只有一块你。”
孙悟空静静望着瓶中虚影。
眼底无波,心底微动。
他看不见自己,只看见荒古山石旁,那一点岁岁不灭的温柔红。
微小、单薄、却执拗得惊人。
洪荒无岁月,天地无人烟。
它孤零零长在石上,不向天地争辉,不向日月求道。
唯一执念,便是伴石而生。
“后来灵石通灵,渐渐孕育神胎,你魂体初成,石心渐醒。”
观音缓缓道来旧岁因果。
“红株伴你悟道,伴你成形,伴你从无知顽石,修成通天之能。”
“你一朝破石而出,啸动山海,惊彻天地。你得了自由,得了神通,得了三界威名。”
“唯独她,留在原地,耗尽心脉,助你石身溃散、神魂圆满。”
净瓶水影轻轻晃动。
画面流转,看见花果山那一幕惊天破石。
石破天惊,金光贯天。
少年石猴纵身而出,桀骜挺拔,眼底盛着整片山河的鲜活与狂放。
无人看见,碎裂石屑之中,那一点千年红株,轻轻震颤,微光黯淡。
它耗尽伴生灵气,送他出世,助他成神。
此后岁月,红株残灵苦修大道,脱草木身形,化女子仙骨。
她得天道眷顾,入仙籍,登天宫,列名仙班。
终于从一株无名草木,修成亭亭仙身。
修成仙身,不为长生,不为大道。
只为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可天道最是无情,天规最是冰冷。
同根伴生,是缘,亦是劫。
她神魂深处,与生俱来缠着对石猴的执念。
这份执念,在仙门天道眼里,是最大的瑕疵,是最脏的凡尘。
天宫浩渺,仙云万重。
她日日立在南天门最远的云角,遥遥望向凡间花果山。
遥遥一望,便是百年。
她不敢靠近,不敢相认,不敢表露半分心绪。
只敢远远看着,看着那只石猴闹龙宫、闯地府、闹天庭、战诸神。
看他一朝狂妄,一朝封神,一朝举世无双。
眼底藏喜,心底藏忧。
她隐于云海,无人知晓,无人察觉。
仙众皆逍遥,唯她岁岁遥望,岁岁沉默。
孙悟空望着水中旧影,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
他这一生,热闹至极,轰轰烈烈。
闹天宫,封齐天,压五行,取真经,成佛果。
他以为自己一生坦荡,无欠无负。
却从不知,洪荒之初,曾有一物,为他耗灵、为他修行、为他成仙、为他遥望百年。
观音的声音,轻轻落来。
“她不求你报恩,不求你回眸,不求你相认。”
“只求能看着你,岁岁平安,岁岁自在。”
“可天规不容半分私情,天道不允半分偏执。”
那日南天门云海,仙光凛冽。
她眼底一瞬动容,一念贪痴,泄露万年情愫。
只是一丝极淡的爱恋与贪痴,落在天规眼里,已是滔天大罪。
天罚骤然降临。
雷霆碎仙骨,风霜灭仙身。
漫天仙魂碎裂,那道伫立云海百年的红衣仙影,顷刻溃散。
仙籍除名,道行尽废。
一缕残魂被天规打落凡尘,坠入荒山大崖。
崖下无仙、无灵、无生。
只剩遍地枯骨,终年阴寒。
一缕红株残魂,被迫寄身白骨,在无尽阴冷里,熬岁月,熬风霜,熬遗忘。
从此世间再无红株仙。
唯有白骨妖。
观音垂眸,语声轻而沉。
“她入凡尘,堕妖道,守着一片白骨崖,等了你五百年。”
孙悟空心口骤然一凉。
无风起寒,佛心动荡。
五百年白骨孤寂,五百年无人知晓。
五百年,她守着一身森森白骨,等一个早已遗忘她的自己。
观音望着他眼底微动,道出最刺骨的一句因果。
“悟空。”
“后来你西行路经白骨崖,三打白骨精。”
“你打的从不是恶妖。”
“是你亲手打散的,唯一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