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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女朋 ...

  •   2000年1月17日,裴安出生了,从她有自我意识的那一天起,她就在福利院了。小时候她长得很可爱,圆圆的脸蛋,红红的面颊,大大的眼睛。就是有点憨憨的,不论发生什么事,都睁着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不哭不闹。
      院长妈妈很喜欢她,给她取了个小名,千禧。
      千禧年出生,所以叫千禧,同龄人中同名的当然不在少数。所以明明是小名,却常常被人连名带姓地叫:裴千禧。
      五岁那年,一户富商来福利院带走了她,从广东去了香港。裴安被养母抱在怀里,院长妈妈站在窗外一个劲儿地招手:走吧走吧,不要回来。
      裴安微微歪头,看不懂这个自己喊了将近五年妈妈的女人的表情。为什么人要做让自己流泪的事呢。
      2005年11月7日,妹妹出生了。
      原来新爸爸妈妈在领养自己的时候就已经有宝宝了,他们只是想给肚子里的宝宝找个姐姐。
      小裴安还是很开心的,要有妹妹了。
      爸爸妈妈那天聊了很久,一直到很晚才睡下。裴安和赵妈睡在隔壁的陪护房,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妹妹的名字早早就想好了,跟着妈妈姓,单名一个淞,何淞。
      裴安是在上了小学三年级才会写这个字。
      妹妹刚出生的那段日子,全家上下都忙得不可开交,只有赵妈陪着自己在家玩玩具睡觉。其实她很想去看看小妹妹,但妈妈说,妹妹还太小了,不能陪自己玩。
      “只是看看也不可以吗?”小裴安扒着门框,使劲儿昂起头再一次争取。
      “不可以哦,妹妹还太小了。”
      转眼就到了来年初夏,小何淞已经在咿呀学语了,妈妈、爸爸,唯独迟迟不会叫姐姐。裴安有点赌气,妹妹是不是不喜欢自己?
      柜子里原本存给妹妹的巧克力早已经满了,这天下午小裴安边吃边哭,暗暗发誓,既然如此,那自己也绝对不要再喜欢妹妹了。
      小孩子忘性大,但小裴安却格外记仇。妹妹一直到会完整说出一句话时才第一次叫了姐姐,小裴安不情不愿地往妹妹手里塞了块巧克力,看不出丝毫喜悦。
      妈妈被逗笑了,抱起小裴安问道:“怎么啦,妹妹哪里得罪你了?”
      裴安转过头看着妹妹,尝到了巧克力之后妹妹的眼睛就一直亮亮的,这好像是妹妹第一次吃巧克力。
      裴安想了想,没有,妹妹很好,妹妹什么也没干。
      裴安步入小学后,就有了自己的零花钱。一个星期两百港币,这是裴安人生中第一笔可以自由支配的钱。
      “小淞,今天想不想吃布丁?”
      “想!”
      “还是抹茶草莓的吗?”
      “嗯!”
      “那你要在家乖乖等我哟。”
      “好!”
      这是小裴安每天雷打不动的必做事项。

      ·周日,要去康复园看妹妹。
      日程表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当日的安排,裴安点击屏幕的手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随即有很轻的叹息从鼻腔缓缓逸出,诚实地讲,她不想去。
      在床边静坐了会儿,裴安终于起身拉开窗帘。窗帘是很纯的白,白得彻底而单调,是以没人会想到其实裴安当时精挑细选了很久。久到到最后她突然惊讶地发现,这个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多种白色,而此刻她却比最开始要更加难以得知真正的白究竟是什么样。
      窗外暖阳初升,昨夜下的雪已被清扫到路的两边,满目的晨曦白雪,令裴安的内心很平静。她想,今天是个难得的晴朗冬日。
      裴安青少年时期经常不吃早餐,一次正在教室里上数学课,腹部猝然疼痛难忍,结果去医院检查出了慢性肠胃炎。后来早上吃得但凡油腻荤腥些就会不适胃痛,长此以往,裴安便索性只喝一杯牛奶,好在也很少会犯了。
      一月份,哪怕是在不南不北的内陆省份,冷空气侵袭而来时,刺骨的凉意也会反复提醒路上的行人,寒冬已至。
      “春天也不远了吧。”裴安挎着黑色的皮质小包,厚厚的卡其色大衣需要裹紧才能贴身,长鬈发紧紧束在银质弧形方卡中,精致特别。走到快出小区北门时不经意一瞥,一簇新绿兀然出现,有些奇怪。但裴安想,自己琢磨不透的事多了去了。
      小区在市中心,康复园在郊区,开车过去要一个小时。现在是上午八点钟,完全不用着急,但裴安想速战速决。
      康复园远离城市闹市区,处在僻远的山腰,周围除了一间农家小院和山顶上的寺庙全是大片大片的植被,有的已经枯黄,有的势头正盛,一路开过去,寒风凛冽却格外惬意,阳光洒进车内的恍惚间像是误闯了某个时空的初秋。
      而园内画风不能说是格格不入,简直加深了裴安穿越的感觉。
      透着一股现代简约感,低调得很做作,光看建筑外形和整体风格很容易误以为是哪个富豪修的私人庄园。
      “得像个医院又不能太像个医院,得看着花了很多钱又不能真的花了很多钱。”裴安平静地吐槽。
      车绕了半圈停在了后门树荫下,裴安开门下车,此时阳光正好,园内很安静,人工种植的花草比山上的要茂盛得多。
      一楼是病人活动区,很大,足以看出造价不菲。别的不说,病人家属当然会从这些方面去衡量钱有没有白花,只是医院毕竟是医院,建得再漂亮设施再完善也掩盖不了消毒水的气味。
      裴安匆匆看过,今年费用估计又涨了,里里外外改建了不少。
      二楼是很多的独立病房,何淞就住在靠南的过道尽头那间,去年过来看过一次。
      裴安一路不停,走得很快,习惯性地抬手腕盯了一眼表,看来十分钟都绰绰有余。
      敲门,没人应。
      裴安做了个深呼吸,刷卡开门。
      屋子里很黑,没有开灯。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胆子大,这是裴安的第一个念头。
      裴安不自觉压紧了呼吸,脚步也开始放缓,一路摸黑走到床边,裴安朝床里看去。
      “姐姐?”一声暗哑的轻唤从窗边传来。
      裴安顿时头皮发麻。
      本来是想过来拍一张何淞老实卧床的照片就交差回去的,话说眼下的情景裴安不是没想过,只是……
      眼前的年轻女人身高体长,只见颓废不见虚弱,一身蓝白病号服更显身形单薄,齐肩的短发长短不一,应该是原本需要打理才能看出层次的发型因此而显得蓬乱。左脸颊的痣因毫无血色的皮肤格外突兀,轮廓鲜明的眉眼狭长,嘴角的弧度很浅,这是个很有攻击性的长相。
      “啊,要不要把窗帘拉开?”裴安有些尴尬,上一次见何淞是去年夏天办入园手续的时候,那个时候她病得很重,只记得那个19岁的女孩身材干瘦,精神恍惚,完全没法和曾经的何淞联系在一起。两人从头到尾连眼神交流都没有,充其量只能算是裴安单方面见了她一面。
      而现在,七年不见,却连最熟悉的陌生人都算不上了吧。或者说,两个人的关系,随着岁月的流逝,“熟悉”和“陌生”的程度向来就是呈反比的。只是在陌生人里,险胜一筹。
      不熟悉。很陌生。
      大多故人重逢都是如此。
      何淞勉强牵动嘴角,没有回答。
      这是随便她的意思。
      裴安顿了顿,没有动。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一点一点抽走房间内的空气,越来越闷。
      “戒指不错,男朋友买的?”何淞声音很轻,依旧哑着,不知道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女朋友。”裴安感觉有一团火在后背烧啊烧,直烧得脸有些发烫。
      何淞点了点头,没有任何表态。
      俩人分开的时候,裴安还在喜欢韩国欧巴,也是后来才慢慢开始怀疑,最后确定。不过,她确实从来没和爸妈说过,何淞不知道是正常的。
      “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裴安紧了紧肩上的包带,准备离开。
      “不用拍张照片给他们报备吗?”何淞浅含笑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裴安猛地心跳加快,手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很多汗,黏腻湿滑,仿佛是透支了舌尖的水分,越发口干难言。
      “不用了,反正他们也会再问一遍医生。”裴安说完,几步离开了房间。
      裴安离开后,何淞还久久站立在窗前,似是思索似是回忆,眼神飘忽复杂,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墙上的挂钟发出“叮”的一声,午时了。
      何淞这才如梦初醒一般,脱力地靠着墙不住地大喘气。突然左手不受控制地抬起,然后死死扼住咽喉,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分明手指逐渐收紧,何淞表情极为矛盾痛苦,拼死腾出右手按下了墙上的紧急呼救铃。
      裴安已经没有了来时的焦躁不安,此时的心情难以形容,主要是迷茫,还有很多不解。
      为什么何淞会生病?为什么眼前的这个人和七年前的那个小妹妹天差地别?为什么她们还会再见面?为什么明明如此陌生却莫名被唤醒了尘封多年的记忆?为什么她的目光仿佛要吞噬了她一样?为什么她能够看起来如此坦然?为什么自己要落荒而逃?
      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裴安的世界开始天翻地覆,原本平静如水的生活又重新泛起涟漪。一颗小石子而已,却搅得她的心湖再也无法无波似镜。
      裴安有一种强烈的被人推着走的感觉,她说不上来眼下的情况究竟因何而起。
      事情追溯到去年夏天,一通凌晨打来的的电话令她惊愕不已,她和这个家已经三四年没有联系了,本以为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却没想到有一天还能接到来自“家人”的电话。
      电话那头响起妈妈的声音,她觉得,真是久违了。养母言辞恳切,把姿态降到了最低,告诉她,何淞病了,病得很重,她们已经很久没见了,问她想不想这个妹妹。
      她没法回答,凌晨被电话叫醒的她脑子实在谈不上清醒,又被这么大一个事砸过来,整个人都是懵的。
      最后她迷迷糊糊就点头同意了,时间随他们定,来了和她说一声。
      隔天,就被第二通电话接着叫醒。人已经到了,医院在本市郊区,她直接过去就行。
      裴安就这样见到了七年未见的“家人”。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爸妈都住在距离她家几公里外的一所高档小区,当然大多数时候都在医院的陪护病房。
      他们不让裴安过去。
      时间像开了加速器,转眼到了来年正月,因为年底必须要回一趟公司处理事务,他们才拜托裴安,从本周开始每周日去一趟康复园,给他们讲讲何淞的近况。
      说完就弹来了转账,裴安说不清是不屑还是酸涩,最后还是选择收下。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习惯配合别人。
      今天的事,一半在预料之内,另一半,她直到现在也还难以置信。
      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在她的认知和情绪里,那些早就应该因陌生而平淡的人和事全在见到何淞的那一刻被再度提起,时隔多年,历历在目。哪怕只是在昏暗的光线下,只是一个憔悴不堪的病人,已经足够叫她几乎无法自控。
      十八岁发生的事情,或许真的会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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