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欲雨 卡住的雨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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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0月。
北方的秋天走得急，刚过完国庆，冷风就顺着走廊往骨头缝里钻。
下午四点半，天阴得像一口倒扣的黑锅，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土腥味，一场大雨正憋着劲儿，把大学城罩得严严实实。
医学院24小时自习室里人满为患，这里常年飘着一股混合了速溶咖啡、风油精和旧书页的味道。
夏诗雨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摊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系统解剖学》，手边放着个iPad，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文献。
她穿了件剪裁板正的白色高领毛衣，头发随便拿了根铅笔盘着，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诗雨，你带伞没？外面好像要下雨了。”室友林蔓凑过来，压着嗓子问，顺手把一袋撕开的薯片往她那边推了推。
“没。”夏诗雨头都没抬，笔尖在书上划了一条重点线，“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一会儿蹭你的伞走。”
“得，我晚上要去北区开例会，不跟你顺路。”林蔓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抱怨，“真不想去，学生会那帮人天天开会，纯粹是浪费生命。”
夏诗雨扯了下嘴角，没接话。她向来对这种社团活动敬而远之，有那时间，不如多看两篇文献。
大一时她就拿了本硕连读的保送名额，对她而言，在医学院这五年，按部就班拿成绩、进蓝天医院实习，是早就规划好的路。
自习室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金属掉地上的脆响，紧接着是桌椅挪动的声音。
“我靠，辞枫你干嘛呢？水杯都踹翻了！”
说这话的是个理着板寸、穿着件黑色连帽卫衣的男生，叫洛拾亦。他正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抢救自己桌上那几张画了一半的图纸。
坐在他旁边的秋辞枫正手忙脚乱地捡地上的丁字尺。他穿的是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袖口磨起了球，上面还沾着几块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白灰。
刚才他起身拿尺子，手肘没留神，将桌角那个用掉了漆的保温杯碰倒了，半杯凉水全洒了出来。
秋辞枫没吭声，皱着眉头，抽了两张纸巾死死按在桌上那一摊水上，又赶紧把那几张图纸往旁边扒拉。
“祖宗，你看着点啊，这图今晚交不上，老李能把你挂到科里的大铁门上去。”
洛拾亦一边吹着图纸上的水渍，一边翻了个白眼，转头又冲前面几个抱怨的女生赔了个笑脸，“对不住啊，哥们儿手滑，打扰你们学习了。”
前面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短发女生从包里拿出纸巾擦了擦桌角，小声嘟囔了一句：“画图去建工楼啊，跑这来占座，弄得到处都是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自习室里格外清晰。
秋辞枫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抬头，把湿透的纸巾攥成一团塞进垃圾袋，闷声说了一句：“收拾完就走。”
洛拾亦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别搭理，赶紧装包，趁着没下雨咱俩赶紧撤。”
夏诗雨隔着两排书架看了两眼，很快收回了视线。她没见过那个男生，但看着那沾着灰的卫衣和厚厚一沓A1图纸，估计是建工学院土木系的。
医学院和建工学院隔着个中心湖，平时八竿子打不着。
她把书合上，装进身旁的帆布包里，起身走到门口。
这时候，雨已经下起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门口的台阶上，溅起的水雾直往屋檐下扑。走廊里站了几个没带伞的倒霉蛋，正拿着手机跟室友发微信求救。
“辞枫，你快点！我伞呢？”洛拾亦背着书包从后面挤出来，冻得他搓了搓胳膊。
“包里。”秋辞枫抱着那一大卷图纸，手里拿着把有点褪色的黑色折叠伞，急匆匆往外走。
他步子迈得急，伞都没来得及撑，刚下两步台阶，怀里那卷图纸最外边的两张没夹紧。
“啪”地一下滑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台阶下面的水坑里。
泥水顺着图纸边缘就洇了进去。
秋辞枫愣住了，看着水坑里那两张熬了三个通宵画出来的结构图，脸色瞬间白了。
“操！”洛拾亦也急了，两步蹿下台阶，把书包往怀里一抱就想去捞，“别愣着啊！”
秋辞枫反应过来，赶紧蹲下去把图纸捡起来，边缘已经脏得没法看了。他咬着牙，眼里的疲惫和烦躁混在一起，整个人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回去拿吹风机吹吹，拿厚书压一宿，明早跟老李求求情，没准能糊弄过去。”洛拾亦把书包背好，看着发小那张阴沉的脸，难得没再开玩笑。
秋辞枫没说话，把废掉的图纸卷了卷塞进怀里，拿着那把旧伞用力一拽。伞骨卡住了。
他烦躁地又拽了两下，不仅没撑开，反而卡得更死了。
“喂。”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台阶上边传过来。
秋辞枫和洛拾亦同时抬头。
夏诗雨站在走廊下，手里抱着几本书和iPad，神色淡淡的。她没穿白大褂，但那种安安静静的、跟周围乱糟糟环境格格不入的气质，让人一眼就能认出她来。
“帮我拿一下。”她把书往秋辞枫面前一递。
秋辞枫脑子没转过来，下意识伸出手接住了那几本书。书很沉，带着一股干净好闻的木质调香气。
夏诗雨伸出手：“伞给我。”秋辞枫愣了半秒，把卡住的伞递过去。
夏诗雨捏着伞骨，看了一眼卡槽的位置，手腕一用力，往上一顶。
“咔哒”一声，伞利落地撑开了。她把伞递回去，语气平平的：“里面的卡扣错位了，往反方向稍微用点力就行。图纸回去赶紧吹干，要不压出印子来，你明天交上去也难办。”
秋辞枫抱着书站在原地，傻愣愣地看着她。
她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没有同情，也没有嫌弃。就是那种很客观地帮你解决了一个小问题的态度，像顺手在实验室里装了个滴管。
“…谢……谢谢。”秋辞枫憋了半天，憋出两个字，嗓子有点发紧。
“不客气。”夏诗雨把书拿回来，撑开自己的黑色自动伞，转身就走进了雨里。她走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拐过路口不见了。
洛拾亦看着夏诗雨消失的方向，又转头看了看自己那个还在发愣的发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卧槽，那是夏诗雨吧？医学院那个，家里开蓝天医院的，咱学校出了名的高岭之花。你刚才竟然没认出她？”
秋辞枫把怀里的书塞回洛拾亦手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开胶的球鞋，又看了看手里那张沾了泥的图纸。
“不认识。”他把图纸往怀里紧了紧，撑开伞，大步往建工学院的方向走去。
“哎，你走那么快干嘛！没看出人家对你有意思啊？”洛拾亦追上去，开始满嘴跑火车。
“这叫什么？这叫他乡遇故知，雨夜送伞啊！你是不知道，刚才那几个女生看你的眼神，恨不得把你也塞水坑里……”
“闭嘴。吹风机在不在你那儿？”
“在宿舍呢……哎不是，你听我说完啊！”
雨越下越大，两个人的背影没一会儿就模糊在水幕里。夏诗雨站在医学院主楼的台阶上，收起伞，看着外面的雨势，轻轻叹了口气——这雨，怕是得下一整夜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欲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