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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落雨 绿灯亮起。 ...


  •   冬日落下的雨,似乎比其他季节还多一分凉薄。
      至少,张极是这么觉得。

      他将外套的拉链拉到了顶,继而才推开车门。
      预订的餐厅离停车点不太远。

      他步行数米,即可到达。

      他一边往前走着,一边从兜里掏出手机。
      聊天界面上是邓佳鑫发给他的ok手势。

      他停住脚步,前方是红绿灯。
      手机收起后,他静静等待绿灯闪起。

      倒数的红灯数一下,又一下……

      终于,绿灯亮起。

      张极大步向前。

      跨过人行道尽头的刹那,他的目光猝然锁住前方那抹橙色的身影。
      是他。
      心跳撞着肋骨,来往车流的喧嚣,全都在这一瞬间被吞没。他忽然想起一句和眼前喧嚣场景格格不入的话。

      万物与我,都是荒诞的静寂。

      他轻轻摇了摇头,为自己突兀冒出来的话语低低笑了一声。
      是啊,荒诞。

      周遭人流川流不息,擦肩而过的人络绎不绝,可他眼里,只剩下那一个人。
      那个无数次闯入他梦境的身影。

      他说不清心头是什么滋味,只忽然觉得,今天的风,不再寒凉,也不再让人觉得倦怠。

      邓佳鑫也看见了他,隔着一条非机动车道,橙色外套衬得他整个人很亮,像冬天里唯一没熄的炉火。
      他抬手挥了挥,没喊名字,只是笑。

      张极脚步快了几拍,又在走近时硬生生压下来,装出一副“我也刚到”的从容。
      “等很久了?”

      “没有,我也才到。”邓佳鑫把手机揣回兜里,“你订的哪家?”“就前面那家,私房菜,我同事说不错。”张极和他并肩走,手插在兜里攥着手机。

      其实那家店他提前踩过两次点,菜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连靠窗的位子都跟老板打了招呼。
      进门落座,暖气扑过来。
      邓佳鑫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件米白的针织衫,领口松松的,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张极目光一碰就移开了,低头翻菜单,翻了半天也没翻到下一页。

      “你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邓佳鑫凑过来看了一眼,“这页都看半天了。”

      “啊……我在纠结。”张极随手一指,“这个,和这个,哪个好?”

      邓佳鑫看了看,认真道:“两个都点呗,我正好也想尝尝。”
      “行。”张极合上菜单,心里那点局促莫名就松了。
      他发现自己怕的其实不是邓佳鑫,怕的是邓佳鑫那种客客气气、把他当“弟弟朋友”对待的样子。

      可刚才那句“两个都点呗”,语气跟从前一模一样,像他们之间根本没隔那几年。

      菜上来,邓佳鑫动了筷子,吃了两口,抬眼看他:“你光看着我吃?”
      “没,我也吃。”张极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其实根本没尝出味。

      “小极,”邓佳鑫放下筷子,“你请我吃饭,是有话想说吧?”
      张极噎了一下。
      “你从进门就紧张,”邓佳鑫笑,“我又不会吃了你。”

      张极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心说你要是真吃了我倒不怕了。他深吸一口气,把筷子搁下:“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你,最近在做什么歌。”

      邓佳鑫看了他两秒,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随即弯了弯眼睛:“在弄一首冬天的,压了好几年了,一直没发。”

      “为什么没发?”
      “总觉得差点什么。”邓佳鑫用筷子尖点了点桌面,“编曲改来改去,情绪不对。太满了,又太轻了,拿不准。”
      张极听着,忽然说:“我能听听吗?”

      邓佳鑫愣了一下。

      “不方便就算了。”张极补得很快。

      “没有不方便,”邓佳鑫想了想,“就是还没做完,半成品,挺糙的。”
      “我不怕糙。”
      邓佳鑫看着他,忽然笑出声:“行,那改天发你。”

      改天。
      张极把这个词在心里翻了个面,觉得它今天格外顺耳。

      吃到后半程,两人话多了起来。邓佳鑫讲工作室楼下那只总来蹭吃蹭喝的橘猫,讲他最近接的一个配乐活儿甲方有多离谱,讲着讲着自己先笑得不行。
      张极听着,偶尔插一句嘴,多数时候就看着她笑,觉得这顿饭哪怕再贵十倍都值。
      结账的时候邓佳鑫要掏手机,被张极一挡:“说好了我请。”

      “你请我吃饭,我请你喝东西。”邓佳鑫不由分说,“旁边有家咖啡店,去坐坐?”

      张极当然说好。

      咖啡店人不多,暖气开得足,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两人挑了靠里的卡座,邓佳鑫要了杯美式,张极点了拿铁。

      “你以前不喝咖啡的。”邓佳鑫说。
      “在国外熬出来的。”张极搅着杯子里的奶泡,“一写论文就得灌,不喝扛不住。”

      “那现在呢,还熬夜?”
      “不了。”张极顿了顿,“尽量不了。”

      邓佳鑫“嗯”了一声,低头喝咖啡。沉默了几秒,他忽然说:“你那天在车上问我,怪不怪你。”

      张极心口一紧。

      “我当时说时间太久了。”邓佳鑫抬眼看他,目光很平,“其实没说完。”
      张极没接话。

      “怪过。”邓佳鑫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那阵子挺怪的,觉得你变得我都不认识了。后来忙起来,也就顾不上怪了。再后来……”他偏了偏头,“再后来听苏苏说你出国了。”

      张极嘴唇动了动:“我怕你们来送,我就走不了了。”

      邓佳鑫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一下:“这话说得,好像我们多拦着你似的。”
      “不是。”张极急急道,“是我自己……我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现在知道了?”

      张极对上他的视线。咖啡店暖黄的灯光落在邓佳鑫眼睛里,像碎掉的琥珀。张极喉结滚了一下,点头:“知道了。”
      邓佳鑫没追问“怎么面对”,只是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那就行。”

      张极捧着杯子,手心滚烫。他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又觉得这会儿说什么都多余。窗外小雪又飘起来,细细碎碎的,落在玻璃上化成小水珠,一道一道往下淌。

      “对了,”邓佳鑫忽然想起什么,“你那个头像,换的柯基?”
      张极差点呛着:“你怎么知道?”

      “苏苏截图给我看的,说‘张极怎么突然换头像了’。”邓佳鑫忍着笑,“啵啵还是那么可爱。”
      “嗯,是啊。”

      邓佳鑫歪了歪头,“啵啵憨憨的。”
      张极不服气:“哪有。”

      邓佳鑫笑而不语,低头喝咖啡。张极看着他笑,忽然觉得“憨憨的”也不是不能接受。

      从咖啡店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雪比刚才大了一点,路灯底下纷纷扬扬的。邓佳鑫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张极走在他外侧,隔了半步远,替他挡了点风。

      “你住哪,我送你。”
      “不用,我坐地铁,两站路。”

      “那我送你到地铁站。”
      邓佳鑫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走到地铁口,邓佳鑫停下脚步:“行了,就到这儿吧。”

      张极“嗯”了一声,脚却没动。

      邓佳鑫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伸手,拍掉了他肩膀上落的雪。“回去吧,外面冷。”
      张极看着他拍雪的手,心跳漏了一拍。“那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行。”

      邓佳鑫转身往地铁口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小极。”
      “嗯?”

      “那首歌,我晚上发你。”
      张极愣了愣,然后笑了:“好。”

      邓佳鑫摆了摆手,下了电梯,身影很快被人流吞没。张极站在地铁口,雪落在他头发上、围巾上,他也没觉得冷。
      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盯着那个“嗷嗷芬”的备注看了好几秒,然后点进去,翻到相册,把那张看了无数遍的合照又调出来。

      这回他没发呆,只是笑了一下,然后锁了屏,揣好手机,转身往停车场走。

      走了两步,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邓佳鑫发来的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就仨字——“冬日demo”。
      底下跟了一条消息:“粗糙版,别外传。”

      张极站在雪地里,把手机举到耳边,点了播放。钢琴声从听筒里流出来,很轻,混着雨声采样,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给谁听。
      他听了十几秒,停下来,回了三个字:“好听。”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等你做完,我想听完整版。”

      对面过了一会儿回过来:“行啊,做完第一个给你听。”
      张极盯着这行字,觉得今天这雪下得真他妈好。

      他坐进车里,没急着发动,先把那十几秒又听了一遍,然后点开邓佳鑫的朋友圈,发现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一张咖啡店窗外的雪景,配文就一个字——“雪”。
      张极点了个赞,然后评论:“今天雪挺好的。”

      发完又觉得太傻,想删,手指悬在屏幕上,到底没舍得。

      手机又震了一下。
      邓佳鑫在下面回他:“是挺好的。路上慢点开。”
      张极把手机放到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暖气开足。雪刮在挡风玻璃上,雨刷一摆,就扫干净了。

      他开着车,忽然想起件事,伸手点开语音助手:“给张峻豪发微信。”
      “说什么?”
      “就说……”张极想了想,“就说,谢谢。”

      张峻豪秒回一条语音,点开是他那个咋咋呼呼的嗓门:“谢什么谢,你谢我干什么,你又犯什么病了?”

      张极没理他,把语音关了,专心开车。

      车开出停车场,汇入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光落进车里又滑出去。张极把音乐打开,放的是一首老歌,旋律很慢,跟今晚那首demo完全不搭。
      但他心情好,听什么都顺耳。
      车开到半路,手机又亮了一下。他趁红灯瞟了一眼,是邓佳鑫发来的:“到家说一声。”

      张极就着红灯的工夫,飞快打了仨字:“快了。”

      绿灯亮起来,他踩下油门,心想这红灯怎么这么短。
      回到小区,停好车,他一边往楼里走一边发消息:“到了。”

      邓佳鑫回得很快:“好,早点休息。”
      张极站在电梯里,看着这四个字,觉得“早点休息”比“晚安”还中听。

      到家开了门,啵啵晃着屁股跑过来蹭他腿。他弯腰把狗抱起来,举着转了一圈:“啵啵,今天你爹高兴。”
      啵啵“汪”了一声。

      他抱着狗坐到沙发上,把耳机翻出来,又把那首demo点开听了一遍。这次听得仔细,听到中间那段弦乐铺底的时候,他皱了皱眉,给邓佳鑫发消息:“中间那段弦乐,你是不是有意压低的?”

      对面回:“你也听出来了?”

      “嗯,压得有点狠,主旋律的钢琴声都被盖住一点。你要是想让雨声当底,弦乐再收一档,钢琴加一点混响,层次会更清楚。”
      发完他有点忐忑,怕自己多嘴。结果邓佳鑫直接打了个语音电话过来。
      张极接起来,那头邓佳鑫声音带着点兴奋:“你说得对,我刚才自己又听了一遍,也觉出来了。你耳朵挺尖啊。”

      张极嘴角翘起来:“做科考做出来的,听数据听多了,对这个敏感。”

      “那你帮我听听,别的地方还有毛病没?”

      “现在?”

      “现在,方便吗?”

      “方便。”张极抱着啵啵往书房走,“你等我开电脑,咱俩一起听。”

      电话那头传来邓佳鑫敲键盘的声音,混着他偶尔哼两句旋律的动静。张极开了电脑,把耳机戴上,啵啵趴在他脚边,尾巴一摇一摇。

      窗外雪还在下,屋里暖融融的。

      张极把手机架在显示器旁边,听着那头邓佳鑫絮絮叨叨地说“这块鼓点是不是太密了”,忽然觉得,这才叫过日子。
      “张极?”
      “嗯,在听。”
      “你说我要是把这段钢琴拆成两轨,一轨走主旋律,一轨只留低音,会不会更空灵一点?”
      “你试试。”张极说,“我听着行。”

      那头传来邓佳鑫笑了一声:“那我改了,改完再发你。”

      “好。”
      挂了电话,张极靠在椅背上,低头看了眼脚边的啵啵:“你听见没,他刚才叫我张极。”

      啵啵歪了歪头。
      “以前都叫小极的。”张极想了想,“不过叫张极也行,听着……挺亲近的。”

      啵啵打了个哈欠,趴回地上。

      张极也打了个哈欠。他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了,搁平时早睡了,但今天一点都不困。他把demo又拖进软件里,自己试着调了两版弦乐的音量,存下来,想着明天发给他。
      临睡前,他刷了下朋友圈,看见邓佳鑫又发了一条,还是那张雪景,但配文换了:“有人给提了修改意见,感觉快成了。”

      底下苏新皓评论:“谁啊?这么有品位。”

      邓佳鑫回:“你猜。”

      张极盯着“你猜”俩字,缩进被子里,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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