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有隅》皮西尔

6、看什么? 啥，还有？

　　谢轻梧走上前问道：“大哥，学府中堆积的卷宗具体都是哪些？我从前整理的时候倒是没细看过。”

　　谢珩闻言放下笔，语气平稳，缓声说道：“种类繁杂，琐碎居多。其一，是近两年年以来学府全体学子的课业考评卷宗，包含每人每月的策论答卷、经义批注、课业评分，以及各位先生的评语，需要你们按门第、年级逐一归类，缺页漏页的需注意补上核对，并编号存档。其二，是各家主治、辅治官员近半年的周度、月度述职以及履职记录，还有公务考勤，需要筛选甄别，把有效的文书按照官职、家族门第分类归档，方便后续核查监督。其三，是各家近年的秋收钱粮总账、租税收缴明细、人口登记、劳作记录等，这些都需要清点，后续好核算。”

　　似是察觉到谢珩有点说累了，九一倒了杯茶水递过去，谢珩接过喝了一大口。

　　谢珩继续道：“还有......”

　　“啥，还有？”谢轻梧惊到。

　　“还有各家子弟日常品行记录，先前零散的记在各处，需要统一誊抄，合并成册。噢，还有近几年的河工杂记、市井民情手记等等需要整理。”

　　谢珩又喝了口茶，然后抬眼看向温泽二人：“总之，非常多。”

　　别说素来风流的谢轻梧了，饶是温泽这般冷静自持的人，听的都有点头皮发麻。

　　谢轻梧将折扇一收，摊手道：“难怪能堆积这么多，件件都是磨人的细活啊。崇文学府的夫子们怎么这般，全攒着。”

　　谢珩失笑摇头，语气淡然：“我年长你二人几岁，认识谢松年比你们久一些，他平日也不爱做这些，便习惯让我帮他整理了。”

　　他转头看向温泽，带着几分歉意，温和道：“倒是麻烦温公子，跟着我们一同受累了，实在冒昧。”

　　温泽闻言轻轻摇头，腰背挺直，藏青色的衣服衬得他肩线利落，“无事，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只是我有一事不解。这些卷宗按理温家也该派人来对接整理的，为何我没看到温家的人？”

　　“是，发生了什么吗？”温泽不确定地小心地问道，他感觉有点不对劲。

　　谢珩慢慢端起茶抿了一口，斟酌道：“温文殊院的温明棠先生......前几日便休假了，去了城郊的温泉山庄，还未通知其他人来整理。”

　　“我知道，姨母这几日确实不在府上，不过不知为何，突然去了温泉山庄？”

　　谢珩这般沉稳的人，难得露出一丝尴尬，轻咳一声，又端起茶抿了一口：“呃，前几日，温明棠先生在上课时，谢松年趴在窗口那看她，你姨母赶不走，当着众多学生的面也不方便施展拳脚。”

　　不用说完，温泽便明白了。谢轻梧憋不住笑出来，眼尾上挑，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掌心，乐不可支：“定是那谢松年又日日凑上前打扰，你姨母被他气到了，索性散心去了，眼不见为净。”

　　温泽：“......”

　　温明棠是温泽的姨母，自小就颇有性格，洒脱肆意、桀骜张扬，练的一身精湛的武艺。她眼界极高，谁也入不了她的眼，更看不上文邹邹的人，尤其是谢家一众满腹经纶的模样。从小就偏爱自由，不拘束缚。幼时上学，不想去便不去了，但她每次课业都拿班上高分，第二高分则是谢松年。转眼年过三十，温明棠依旧活的随性自在。

　　温泽的姥姥老爷自小就宠爱她，按他们的话说：“温家家大业大，不需要她打理家事，开开心心就行，想去哪玩就去哪玩。”

　　但有天温明棠忽然觉得，可以去崇文学府授课，也算找点事情做，还可以打发时间。

　　姥姥姥爷一听，便觉得她们女儿这是转性了？当即便让温文殊院的温家夫子给她安排了点事。果不其然温明棠是去打发时间，三天打鱼天晒网。

　　不过有幸上过温明棠课的人，都很喜欢这位先生。

　　谢松年是谢轻梧的族叔，少年老成，颇有学识，大家对他都尊敬有加，温泽亦然。不过谢轻梧私下倒是时常叫他老头，但谢松年也不过只比温明棠大了几月。

　　谢松年自小心高气傲，醉心学问，因此到了现在也没有婚配。这些时日也不知抽了什么风，从前跟温明棠一同上下学的时候，没生出些什么心思。自她来了崇文学府，有一日见到温明棠，忽觉见到了天上的神女，从容飒爽，风华绝代。于是得着点空闲时间，若遇上温明棠来温文殊院上课，便会凑上去看，温明棠对他真是感到烦不胜烦，更讨厌文邹邹的谢家人了。

　　温泽也有些尴尬，毕竟谢松年乃是谢家长辈：“不过按照姨母的性子，没动手打谢先生，已是看在谢家的面子上了。”

　　他还记得，温明棠年轻时，路上遇见三个纨绔故意找事，欺辱街旁的小商贩，就用一柄短刀挑了城里三个纨绔的裤腰带，那三人提着裤子被温明棠满街追打，她笑得前仰后合。姥爷听说后拍着大腿笑道：“好，不愧是我的女儿。”以至于，后来那三人听到温明棠的大名就瑟瑟发抖，枫川城也因此少了些肆意挑事的混混。

　　谢轻梧笑得肩膀直抖：“谢松年那老头，平日里一本正经，见了你姨母就跟丢了魂似的。上回我见他站在温文殊院门口，手里攥着一卷书，最后还是被赵夫子叫走的。”

　　温泽看了她一眼，有点无奈。

　　“不过谢大哥，既然要整理，为何我没看到要整理的卷宗啊？”温泽四下看了看，周围干净整洁，木架上的图书摆放整齐，案几一层不染，哪里是要整理的样子，他疑惑地问道。

　　谢珩颔首，“跟我来。”

　　藏书楼很大，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楼里层靠窗的角落，后面便是墙。

　　他起身走过去，撩起帘子，两手按在墙上，稍微用力往两侧滑开，那墙竟是由几扇巨大的木门组成，木轴转动发出声沉闷的声响：“便是这里了。”

　　那木门纹路细腻，色泽古朴，拼接地严丝合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是门。

　　温泽眼底闪过几分惊讶。

　　温泽没想到，藏书楼还有这样的地方，他看向谢轻梧。谢轻梧自然也不知道，她平日不常来藏书楼。

　　木门后面别有洞天，非常宽敞，是外面的两倍。有许多单独的房间，每一间都很宽敞明亮。

　　谢轻梧单手支着下巴，目光扫过那些房间，折扇在指尖慢慢转了一圈。

　　谢珩走近最外面的一间，推开门。谢轻梧和温泽往里看，只见桌上左一摞右一摞堆满了卷宗，连地上也堆满了，竟有些无法下脚。房间靠墙的位置立着整排高大长长的书架，每一层都放着图书，需要重新编码整理，然后放到外面的架子上。

　　谢轻梧叹道：“这得理到什么时候？”

　　谢轻梧又看向其他的房间，“大哥，另外几间都放着什么？”

　　“还有一间放着需要整理的卷宗图书，不过没有这里的多。另外几间，有些你们可以进去，有一些你们进不去，门是锁着的，你们也别硬闯，我后面有时间再跟你们讲。”

　　“噢。”谢轻梧应到。

　　听到谢珩的话，温泽心里也生出了几分好奇。

　　“好了，不多说了，我们还是先整理吧。”谢珩道。

　　“小泽你——”

　　“这边既然要整理的卷宗多，那我和温泽两个人就在这边整理。大哥你去另外那间吧，那边少。”谢珩刚打算分配任务，便听见谢轻梧抢先说道。

　　谢珩顿了下，沉静的眼神来回看了下谢轻梧和温泽，若有所思，随后又转向温泽。见温泽微微点了下头，他便不多说什么，应到：“好。”

　　“因要整理的卷宗多且繁琐，每日整理一些，也需要两三月才能做好，不过不急，你们平日要是没课，便来帮忙收拾吧。”

　　温泽、谢轻梧：“好的。”

　　“对了，小白，等会小烬下学后就不收拾了，到时候一起回府。”

　　谢轻梧倒是无所谓，应下了。

　　“行了，那你们在这边收拾吧，外面有茶水和点心，要是需要，可以让乔笙和惊戈去拿。我去另外那间了，有什么不懂的，过来寻我就是。”

　　谢珩说完便离开，温泽和谢轻梧走进房间，木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天光从高处窗子泻下来，照在满屋的卷宗上。

　　谢轻梧偏头看向温泽。温泽已经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手按在最近的一摞卷宗，拿起最上面的一册，指腹压着纸面，目光扫下去，他手上拿的这册卷宗是关于枫川的整体治理。

　　谢轻梧在温泽对面坐下，折扇搁在桌角，也翻开一册。他的目光越过卷宗边缘，落在温泽垂着的眼睫上。日光在温泽侧脸上勾出一道利落的线，从眉骨到下颌。

　　“看什么。”温泽没抬头，声音很淡。

　　谢轻梧收回目光，低头翻了一页卷宗，嘴角弯着：“看卷宗。”

　　温泽没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