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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004章 v0.0 判定日 当无情的判 ...

  •   判定是一枚章。

      章盖在纸上,纸不会疼;盖在人身上,人会。

      旧体育馆在三天里被改成了一个暗房。

      所有高窗都用黑色遮光布封死。

      布是统一采购的,成卷,边上印着批号和日期。

      那个日期比显影之夜早了三个月。

      布还带着工业染料的味道,混着体育馆原有的、洗不掉的橡胶和汗味,变成一种让人想打喷嚏的怪味。

      只留下顶部一圈通风口。

      风从那里进来,把遮光布吹得一鼓一鼓,像有什么东西在布后面呼吸。

      照明全换成了低功率的红灯。

      那种洗照片用的红光,柔和、迟钝、照不清人脸,却足够让人看清脚下的路。

      一千七百个学生在红光里排队,队伍从场地中央盘到看台底下,像一条安静的、发着微光的蛇。

      没有人说话。

      偶尔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大概是判定板换人的时候,前一个人把手抬起来,后一个人把手放下去。

      场地中央摆着三张桌子,桌上是三块判定板。

      板子是灰黑色的,一尺见方,表面一层磨砂,边缘嵌着一圈细密的刻度。

      刻度磨得发亮,像是被很多只手按过很多次。

      可这东西三天前还不存在。

      每块板子后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学院的老师,一个是外来的、穿灰色制服的登记员。

      规则贴在入口的展板上,四行字。

      一、手按判定板,十秒。

      二、初判读数决定级位。

      三、级位决定实训班分配与配额(十级战力划分:学徒、摹手、落款、司工、立谱、教定、定规、掌印、界匠、人极)。

      四、异议可在七日内申请复判。

      第三行底下有人用指甲刮出了一道很深的痕迹。

      刮得很用力,纸都起了毛。或许是同一个人刮的,刮了很多遍。

      秦晓月排在三百一十二位。

      他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队伍已经排了两百多人。

      前面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女生,一直在抖腿,抖了半个小时,抖得整排人都在轻轻晃。

      “同学,你热吗?”她忽然回头问他。

      “不热。”

      “我热。”她说,“我手心全是汗。你说汗会不会影响读数?”

      “不会。”

      “你怎么知道。”

      秦晓月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我猜的。”

      女生“哦”了一声,转回去了,继续抖腿。

      队伍往前挪。

      前面第三个人的时候,出事了。

      那是个瘦高的男生,手按上去,十秒,判定板浮出一团很淡的雾,雾里有半个字,看不完整。

      “摹手一阶。”登记员说,“能力显了半个字。你练过书法?”(级内共分五阶,一阶最低,五阶最高)

      “没有。”男生说,“我打字快。”

      登记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在表格上写了什么。

      男生走下台的时候,脸是红的。

      再前面是一百八十七号。

      那是个学模具设计的男生,姓陆,叫陆见山。

      平时话很少,成绩很好,作业交得最齐,上课永远坐第三排。

      他跟秦晓月同过一门课,一学期,说过不超过五句话。

      陆见山把手按上去。

      第十秒的时候,判定板上方浮起了一小片灰色的雾。

      雾里有一座山。

      看上去就在那里的一座山。

      轮廓、岩层、阴面的苔痕、阳面被风化剥落的山沿,一点不差。

      它悬在红光里,慢慢地转了半圈,然后散了。

      坐在对面的登记员往后靠了一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很响的噪音。

      他的脸白了。

      不是惊讶的白。

      是那种从胃里往上返气儿的白。

      “陆见山。”老师低头看名单,声音有点不对,“显影:见山。阶位——”

      他停了一下,重复看了一遍读数。

      “落款三阶。”

      队伍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落款是第三级。

      在刚显影的人里,这已经是最高。

      而这已经是全院第一天出现的最高读数。

      陆见山把手收回来,很平静地问:“这个能做什么。”

      登记员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才说:“让被你能力锁定的人,看见他最怕的东西。”

      陆见山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很年轻的、还没学会收敛的放肆的笑。

      “挺好玩的。”他说。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队伍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有人伸手想碰他的袖子,又缩回去了。

      人群里有人小声吹了一声口哨。

      也有人不看那座山。

      隔壁那条队伍里站着一个女生,小巧的脸蛋上挂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看不清她的眼神。

      她手里拿着一支按动的中性笔,和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

      她没有抬头看雾里的山,只盯着判定板的边缘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按了两下笔,写了两个字。

      她的手指很细,指腹上有淡黄色的印子,像是常年泡在什么药水里。

      写完她合上本子,跟着队伍往前挪了一步,动作很干脆。

      没有人注意到她。那天全场都在看山。

      秦晓月隔着两百多个人,其实看不清陆见山的脸,只看见他被红光勾出来的轮廓。

      那个轮廓走到一半,忽然停下了。

      他转了个方向,朝着队伍这边走了过来。

      秦晓月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很没出息地快了两拍。

      陆见山站在他前面两步的位置,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

      “你是……”陆见山想了想,“305班那个画画的?”

      “302。”

      “哦,302。”陆见山点点头,“你叫什么来着。”

      秦晓月看着他,有些不解。

      他们上过同一门课。

      每周三下午的那节绘图课。

      “秦晓月。”他说。

      “秦晓月。”陆见山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念得很随意。“对了,你头发——”

      他抬起手。

      秦晓月没有反应过来。

      后来他反复想过那两秒钟:他为什么没有躲。

      是因为他以为对方要拍他肩膀?

      是因为在一千七百个人面前躲开显得很可笑?

      还是因为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根本没有接收到“危险”这个信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陆见山的指尖在他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我就试一下啊。”陆见山说,“你别介。”

      然后秦晓月看见了山。

      不。

      他没有看见山。

      他看见了一间屋子。

      那间屋子很白,白到没有影子。

      屋子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只铁盒,铁盒里装着三十七个吧唧。

      墙上贴着一张架构图,图上的格子都是空的,一个名字也没有。

      屋子里没有人。

      屋子外面有人走来走去,走得很急,说着话,笑着,吵着。

      谁也没有朝这扇门看一眼。

      他们在讨论一个人。

      他们在说:“谁?”

      “就是那个……那个谁来着。”

      “不认识。”

      “我也不认识。”

      然后他们就走了。

      那间白屋子还在那里。

      桌子还在那里,铁盒还在那里,墙上那些空格子还在那里。

      只是没有人会再走进来了。

      秦晓月站在队伍里,站得很直。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抠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四个白印。

      红光很柔。

      周围的人在排队、在抖腿、在小声议论。

      没有人发现他刚刚经历了一场葬礼。

      陆见山把手收回去,皱了皱眉。

      “就这?”他说。

      秦晓月抬起头。

      “你最怕的就这个?”陆见山笑了,笑得挺真诚,“一间空屋子?我还以为你会看见什么怪物呢。”

      他拍了拍秦晓月的肩膀。

      这次是真的拍,拍得挺用力。

      “兄弟,你这心理素质可以啊。”

      然后他走了。

      秦晓月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前面那个抖腿的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没事吧?”

      “没事。”他说。

      他的声音没什么变化,只是慢半拍才接上。

      后来他听见陆见山在后面问别人:“刚才那个白毛的叫啥来着。”

      那天夜里他在手记里写了两行。

      我看见的东西不是常规的恐怖,是没有人能记得。

      这两件事,我以前以为是一件。

      真正让全场安静下来的,是二百九十七号。

      她的备注栏写着“判定异常”,本来应该被安排在最后。

      可她自己排错了队,就那么站在了普通队伍里,直到老师念号。

      她很瘦,穿一件洗旧的灰色T恤,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上别着一枚生锈的别针。

      她走到桌前,把手按上去。

      十秒。

      判定板没有亮。

      登记员皱眉,示意她抬手,重新按。

      二十秒。

      板子还是黑的。

      场地里开始有细小的声音。

      有人踮脚,有人伸脖子,有人在后面小声问“怎么回事”。

      登记员低头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非常公事公办的语气说:

      “沈灯。判定结果:无显影。”

      那三个字在红光里传得很远。

      看台底下爆发出一阵笑。

      那阵笑不整齐,比整齐的嘲笑难堪得多。

      有人笑得很大声,有人憋着,有人笑到一半发现自己不该笑,就把笑变成了一声咳嗽。

      “废物啊。”有人喊了一句。

      喊的人离得很远,声音在体育馆的穹顶上撞了一下,弹回来,所有人都听见了。

      沈灯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然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场地太安静了,前排的人都听见了。

      “嗯。”她说,“那我先去把通道那些货点一下。”

      她转身走了。

      走到通道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对登记员说:“老师,我那个箱子能不能先搬出去。挡着路了。”

      登记员愣了两秒:“……行。”

      她就真的去搬箱子了。

      那只箱子是塑料的,比她半身还高,装着她的全部家当。

      一个电饭煲、一床被子、几件衣服、一双拖鞋、一袋没拆封的洗衣粉。

      她搬到通道中间的时候,箱子底角磕在门槛上。

      咔的一声,裂了。

      盖子开了。

      电饭煲滚出来,砸在地上,盖子弹开。

      被子散了一半,拖在地上。

      洗衣粉的袋子被不知道谁的鞋踩了一脚,砰地炸开。

      白色的粉末扬起来,在红光里像一场很小的雪。

      没有人帮她。

      有两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怕弄脏鞋。

      沈灯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地往箱子里捡。

      她捡得很慢,很稳。

      先把电饭煲捡起来,检查一下有没有裂,然后放进箱子。

      再捡被子,抖了抖上面的灰,叠了两下,叠不整齐,她就直接塞进去。

      然后是衣服、拖鞋、洗衣粉。

      洗衣粉的袋子破了,她把它抱在怀里,用手掌堵住那个洞。

      秦晓月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哎,还没到你——”前面的女生喊了他一声。

      他没有回头。

      他走过去,蹲下来,把地上那袋散开的洗衣粉捧起来,倒进她的袋子里。

      然后把袋子口拧了两圈,用她那只生锈的别针别住。

      沈灯抬起头看他。

      她的脸在红光里看不清楚,只看得见眼睛。

      她的眼睛很黑,很静,没看出什么悲伤的情绪。

      “谢谢。”她说。

      “嗯。”

      “你是312吧。”

      秦晓月的手下意识地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点货的时候看过名单。”她说,“我是297。你在我后面十五个。”

      她把箱子抱起来,箱底的裂缝用膝盖顶着。

      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也会是零。”她说。

      秦晓月蹲在地上,没有起来。

      “……你怎么知道。”

      “你戴墨镜。”沈灯说,“在红灯底下戴墨镜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不想被认出来,一种是怕光。”

      “你不是第一种。”

      她走了。

      秦晓月蹲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一小摊白色的洗衣粉。

      在红光里的雪。

      三百零一号是个胖胖的男生,抱着一个急救包排队。

      排到他之前,他一直在跟人解释自己为什么随身带这个。

      “我心脏不太好,不是矫情,是真的不太好。”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可他的手一直按在包的拉链上。

      他把手按上判定板的时候,手在抖。

      第八秒,板子上方浮出一卷竹简的虚影。

      竹简展开了半米长,上面的字在动。

      “典。”登记员念,“典卡系。级位:摹手二阶。”

      “典是什么?”男生问。

      “能把记载过的东西叫出来。”

      “叫出来干什么。”

      “问话。”

      男生“哦”了一声,低头把急救包抱得更紧了些。

      然后很小声地问:“那……我叫出来的时候,能不能先问一下它愿不愿意。”

      登记员没理他。

      他挠挠头,走了。

      走到通道口的时候被自己的鞋带绊了一下,急救包摔在地上,拉链开了,东西滚出来一地。

      一板药、一支体温计、半包创可贴、三颗别人给的润喉糖、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他蹲在地上一件一件捡,捡得很认真,嘴里还念叨着“没事没事”。

      有两个人过去帮他。

      一个是刚才那个抖腿的女生,另一个是秦晓月。

      女生捡起那板药,看了一眼名字,抬头看他:“这是治你自己的吧。”

      “嗯。”

      “那这些呢。”她举起创可贴和润喉糖。

      “这些是给大家的。”男生说得很自然,“万一有人要用不用着急去找。”

      女生愣了愣,把东西塞回他包里。

      “你叫什么。”

      “宋既白。”他站起来,拍拍裤子,笑了一下,“既定的既,白色的白。我爸起的,说我出生那天,天刚好亮了。”

      秦晓月把那张折得很小的纸捡起来,递给他。

      宋既白接过去,展开。

      是一张车票。

      浣城到海城,硬座,日期是下个月十九号。

      “还没去啊。”秦晓月说。

      “还没。”宋既白把车票折好,很小心地塞进急救包最里面的那个夹层,“等我有钱一点。去海边玩有点小贵。”

      他扯了扯拉链,抱着包走了。

      秦晓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胖乎乎的背影挤进人群。

      “312。”

      前面的人陆续走完了。

      登记员抬起头,念出那个号码,然后又念了一遍名字。

      “秦晓月。”

      他在桌前站定,习惯性地把墨镜往上推了推。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一千七百个人都在看。

      判定板是凉的。

      那种凉不是金属的凉,是石头的凉。

      像石窟里那些墙,白天被晒了一整天,到了夜里还是从内部往外渗着寒气。

      他把手按上去。

      一秒。

      三秒。

      五秒。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第十下的时候,登记员抬起了手。

      板子是黑的。

      “重新按。”

      他又按了一次。

      这一次他按得很用力,指节都白了,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那块石头里挤出来。

      十秒。

      黑的。

      登记员低头在表格上写字,笔尖划得纸响。

      场地里没有人笑了。

      也没有人说话。

      有的人踮着脚尖,想抬头往前望,被后面的人拽了一下袖子又缩了回去。

      所有人都默契的保持了沉默。

      老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名单,语气放缓了些,像是在给他一个台阶。

      “同学,你确定你……真的会什么吗?”

      秦晓月站在那儿。

      他张了张嘴。

      那份清单他前天列过,列到第四行就停了。

      现在他可以把它念完。

      念完大概需要十一分钟。

      他把它收回去了。

      “……会。”他说。

      “会什么。”

      他没有回答。

      老师等了两秒,低下头,在判定结果那一栏里盖了一个章。

      章是蓝色的,很小,两个字。

      无显影。

      “下一个。”

      秦晓月把手从判定板上收回来,指尖还是凉的。

      他推了推墨镜,转身往出口走。

      一千七百个人在他身后继续排队,队伍往前挪了一个位置。

      没有人再看他。

      《版本注脚》

      v0.0 ·第4次记录

      新增:无。

      已确认:判定板读数与光照强度无关,与“会不会”无关。遮光布的生产日期早于那晚三个月。

      未解决:第297位为何在判定之前,就被标为异常?为何学校系统里查不出?

      下一步:七日异议期,还剩六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004章 v0.0 判定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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