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的好是圈套》十四影

2、相差两分钟 两个人的童

　　江映玄比江映白晚出生两分钟。

　　他出生的时候身体不好。体重比江映白轻了一斤多，哭声微弱，吃奶费劲，医生说要在育儿箱里待一阵。他妈说，那阵子她天天往医院跑，抱着江映白喂奶，喂完了交给爸爸，再隔着育儿箱的玻璃看他。

　　他在育儿箱里待了两个星期。

　　两个星期里，江映白在家里陪爸爸妈妈经历了人生中很多第一次。第一次被妈妈抱在怀里喂奶，第一次被爸爸举起来又放下，第一次换尿布的时候尿了爸爸一身，第一次半夜哭醒了被妈妈抱着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他妈说，江映白那时候特别好玩，和养了一只小宠物似的，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笑，谁抱都行，不认生。

　　江映玄听了这些，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两个星期的事，他根本不记得。但他知道这件事后来总被亲戚拿出来说——“你看映白从小就壮实，映玄小时候可瘦了，跟个小猫似的”。他妈每次都接一句“现在不也长得一样高”，然后这个话题就过去了。

　　江映白对这事的态度是：“你那两个星期不在家，我都没人玩。”
　　江映玄说：“你确定你能记住那么小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江映白也放弃争辩“我不管。反正你不在。”
　　这话说得不讲道理，但江映玄听懂了。

　　江映玄从育儿箱出来之后，身体慢慢养好了。瘦归瘦，没什么大毛病。等他会爬了，江映白会走了。等他会走了，江映白已经会满屋子跑了。

　　江映白的房间里有一张旧照片，是江映玄还不会走路的时候拍的。照片里江映白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塑料洗衣盆，盆里坐着江映玄，穿着连体衣，两只手扒着盆沿，表情有点茫然。江映白的手搭在盆沿上，咧着嘴笑，看起来对面前的景象很满意。

　　他妈说这张照片之前还有一串动作：江映白先用婴语让他坐进盆里，然后推着盆在客厅转圈，一边推一边看着盆里的弟弟，江映玄坐在里面，从一开始的懵，到后来咯咯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推了十几圈，江映白自己累得坐地上了，江映玄还在盆里拍手，意思是继续。

　　还有一件事。发生在他们刚学走路的时候。

　　那天他妈在客厅收拾东西，两人在茶几旁边玩。江映白比江映玄走得稳，扶着沙发能自己挪了。江映玄还不太行，站一会儿就晃。江映白想拉他一把，手一伸，没够着弟弟的手，倒是推到了他的肩膀。江映玄一屁股往后坐下去，额头磕在茶几角上。

　　血流了出来，溅到了江映白的脸上。江映玄坐在地上，一开始没哭，像是被吓住了。等血顺着额头淌到眼睛旁边，他才哇地一声哭出来。江映白愣了一秒，然后也哭了，哭得比江映玄还响。他一边哭一边用手去摸江映玄的头，摸了一手的血，尖叫着喊“妈——妈——”。

　　他妈从客厅冲过来，看见那个场面腿都软了。据她后来说，她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医院。她拿毛巾捂上江映玄的额头，抱起他就往外跑。江映白在后面跟着，哭得停不下来，他妈吼了一句“你别跟着了”，江映白不干，死死抓着她的衣角不放。最后是邻居帮忙把江映白托住了，他妈才腾出手叫了车。

　　在医院缝了七针。缝的时候他爸按着江映玄的两只手，他妈按着两只脚，江映玄哭得嗓子都哑了。江映白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他妈不让过来，他就坐在那儿，从头哭到尾，哭到后来没力气了，抽抽噎噎地打嗝，眼睛一直盯着弟弟额头上那块血糊糊的地方。

　　后来伤好了，额头上留了一道疤。不大，指甲盖那么长，在眉毛上方一点的位置。不仔细看看不太出来，但用手摸能摸到一道凸起的棱。

　　江映白每次看见那道疤都会安静几秒。

　　有一次他小学时跟江映玄打架，把江映玄按在沙发上挠痒痒，挠着挠着看见那道疤了，手就停了，说“不打了”。江映玄莫名其妙，说“你没事吧”。江映白爬起来就走了。江映玄也是在很久后才知道他离开的原因。

　　那道疤江映玄自己不太在意。多少年以前的事了，他根本没有这件事的记忆。而且这道疤并不明显，不认真看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江映白在意，这道疤刻在了他的心上。

　　幼儿园的时候，两人还跟妈妈一起睡。

　　一张大床，妈妈睡中间，两人一边一个。但江映白不干。他喜欢跟江映玄躺一起，每天晚上等妈妈睡着了，就偷偷从自己那边翻过来，挤到江映玄旁边。江映玄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旁边多了一个人，也懒得推，往旁边让一让，两个人就挤在一起睡了。

　　有时候江映白翻过来的时候动静太大，直接滚下床，“咚”一声砸在地板上。江映玄被震醒，趴在床沿往下看，江映白坐在地上揉脑袋，看见他探头，嘿嘿笑一下，又爬上来。江映玄说“你睡那边去”，江映白说“我不”，然后继续挤过来。江映玄拿他没办法。

　　他妈早上醒来看见两人挤在一边，江映白八爪鱼似的抱着江映玄，江映玄半边身子悬在床沿，就剩一只手抓着床单没掉下去。他妈拍照片存着，说“以后给你们看”。江映白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说“我跟小玄关系好”。
　　江映玄说：“你那是影响我睡觉。”
　　江映白说：“你半夜也没推我啊。”
　　江映玄不说话了。

　　有一件事，比较小。他们上幼儿园的时候有个睡前习惯。每天晚上洗漱完，两人会跑到妈妈房间，爬到床上，等妈妈过来。妈妈坐在床边，拿起他们的手，用手指在掌心画圈。左手画一个，右手画一个，一边画一边说“圆圈圈，转圈圈，把今天的开心事都圈起来”。画完了，亲一下额头，说“好了，回去睡吧”。

　　江映白每次都把手伸得长长的，画完了还咯咯笑，说“痒”。江映玄不笑，但他会盯着妈妈的手指看，一圈一圈地转，很认真。

　　那天晚上妈妈加班回来，已经很晚了。两人照例跑去妈妈房间，妈妈坐在床边，先拿起江映白的手，左手画了圈，右手画了圈，说“圆圈圈，转圈圈”，然后亲了一下额头，说“好了”。江映白从床上跳下来，跑回房间了。

　　江映玄把手伸出去。
　　妈妈看了他一眼，把手放下了，说：“今天不画了，妈妈很累了。你能不能懂点事，让妈妈歇一会。”
　　江映玄把手缩回来了。

　　他转身走出妈妈房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妈妈靠在床头，闭着眼睛，一只手搭在额头上。他没再说什么，回了房间，躺到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心想：可能是我想多了，妈妈只是累了。

　　但“只是累了”这个解释，他用了很多年，也没能彻底说服自己。

　　小学开学那天，两人分到了一班。老师点名，念到“江映白”“江映玄”，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花名册，又看了看他们俩：“双胞胎？”

　　全班回头。江映白举手，笑得特别灿烂：“老师，我是哥哥。”

　　江映玄没举手，低着头翻课本。

　　那时候两人都挺乖的。作业按时写，上课不捣乱，老师说什么是什么。但差别也慢慢出来了。江映白在班里朋友多，谁都能聊几句，课间十分钟能串三个座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颗水果糖或者一根辣条，都是别人给他的。江映玄坐在后排靠窗，安安静静写自己的，写完了看会儿书，不怎么主动找人说话。

　　老师跟他妈说：“你家这两个，一个太能说，一个太安静。”
　　他妈笑着说：“一个像我，一个像他爸。”
　　江映玄不知道谁像谁。他只知道，他和他哥长得很像，但是性格南辕北辙。

　　也是小学的时候，爸妈说要分房了。家里房间够，一人一间。

　　江映玄对此接受良好。一个人睡就一个人睡，他没什么意见。

　　江映白一开始也答应了。他妈跟他说“你有自己的房间了”的时候，他还挺高兴，说“那我要蓝色的窗帘，弟弟喜欢蓝色”。他以为分房是分房，但还是跟弟弟睡一间——他脑子里压根没想过“一人一间”是什么意思。

　　等到他妈带他去看房间，指着两张单人床说“这张是你的，那张是弟弟的”的时候，江映白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然后他转头问他妈：“我跟小玄不睡一间？”

　　他妈说：“你们长大了，要自己睡自己的房间。”
　　江映白嘴瘪了一下，眼泪就下来了。他哭得不大声，但那种真的伤心的哭法，鼻子红红的，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他妈蹲下来问他怎么了，他说：“我不要一个人睡。”

　　最后经过爸爸妈妈的劝说，江映白还是试着接受了。他妈哄了半天，说“你先试试，不行再说”。江映白抽抽噎噎地点头，说“那好吧”。当天晚上他抱着枕头去了自己房间，江映玄也回了自己房间。他妈关灯的时候看了两人一眼，说“晚安”，把门带上了。

　　江映玄躺下没半小时，门就被推开了。江映白抱着枕头站在门口，说：“我睡不着。”
　　江映玄：“你回你屋去。肯定可以的是你不够困。”
　　江映白：“我试了，真睡不着。”
　　江映玄往旁边挪了挪。江映白立马钻进来，把枕头往那一放，被子一拉，舒服地叹了口气。江映玄说：“你明天别来了。”江映白说：“嗯。”第二天晚上又来了。

　　连着来了一个星期。有时候江映玄都快睡着了，感觉旁边多了一个人，也不用睁眼，往旁边让一让就行了。江映白也不吵他，安安静静挤进来，过一会儿就睡着了。早上醒来的时候，江映白有时候八爪鱼似的抱着他，有时候自己滚到床沿，再翻一点就掉下去了。

　　有一次半夜，江映玄听见“咚”一声。他睁开眼，旁边空了。他趴在床沿往下看，江映白坐在地板上揉脑袋，看见他探头，嘿嘿笑了一下，又爬上来。江映玄说：“你回你屋睡去，我这儿太挤了。”江映白说：“不挤。”然后继续挤过来。

　　后来有一天早上，他爸起来上厕所，经过江映玄房间，看见门没关严，往里看了一眼。两个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江映白占了大半张，江映玄贴在墙边，被子一半在地上。他爸看了几秒，把门带上了。

　　过了几天，他爸买了一张上下铺回来。

　　装床的时候江映白特别兴奋，跑前跑后递工具。他爸说“一人一层”，江映白马上接了一句：“上铺危险，小玄睡下铺。我不怕危险，我睡上铺！”江映玄对于爬梯子没有兴趣，接受调剂，睡在了下铺。

　　到了晚上，江映白又抱着枕头爬下来了。江映玄说：“你有自己的床了。”“下铺是你的。上铺是我的。”“那你下来干嘛。”江映白把枕头往他旁边一放：“因为你在下铺啊。”
　　江映玄说：“你回上铺去。”
　　江映白已经躺下了，闭着眼睛说：“上铺危险。”
　　“你刚才还说你不怕危险。”
　　“现在怕了”
　　江映玄被他这个逻辑气笑了。他躺回去，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挤在下铺。江映白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一只胳膊搭在他身上。
　　江映玄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一会儿。上铺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下铺挤着两个人。他伸手把江映白的胳膊从自己身上拿下去，过了两秒，那条胳膊又搭上来了。
　　江映玄没再管了。

　　还有一件事。那件事比较大。

　　小学三年级的冬天，外面很冷，天气预报说零下。妈妈让两人穿厚外套。江映白不穿，说“我不冷”，只套了件薄外套就往外跑。他妈追到门口喊他，他头也不回，说“真的不冷”。

　　下午回来的时候，妈妈一摸他的手，冰凉的。妈妈火了，把江映白堵在玄关，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我跟你说没说今天冷？你穿这么点出去，冻感冒了怎么办？你知不知道上次你发烧我跟你爸一宿没睡？你是不是觉得你身体好就可以乱来？”

　　江映白站在玄关，低着头，鞋都没敢脱。他妈骂了大概五分钟，从穿衣服延展到吃饭，再从吃饭拓展到为人处世，最后升华主题到可怜天下父母心。越说心里的火越大，话语也越来越难听。

　　然后江映白干了一件他从来没干过的事。他转身推开门，跑了。

　　他妈愣了一秒，追了两步到门口，没追出去。她站在门框边，手撑着门沿，整个人绷着。江映玄从楼梯口看过去，看见他妈的眼睛——全是血丝，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压，像在用力把什么东西压回去。

　　江映玄没犹豫，从玄关衣架上扯了件外套就追出去了。

　　外面在下雨。他跑出单元门，踩着拖鞋在水里啪嗒啪嗒地跑，一边跑一边喊。雨越下越大，他的睡衣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他直哆嗦。

　　他绕到停车位那边，听见一声很轻的“小玄”。他循着声音找过去，看见江映白蹲在两辆车中间的缝隙里，后背靠着墙，膝盖缩到胸口，整个人像一只淋透了的猫。薄外套全湿了，头发黏在额头上，眼睛红的。

　　江映玄把厚外套扔给他：“穿上。”
　　江映白抬头看他，愣了一下：“你呢？”
　　“我跑过来的，不冷。你快穿。”
　　江映白把外套套上了。江映玄蹲在他旁边，自己只剩一件湿透的单睡衣，风一吹，鸡皮疙瘩从胳膊起到脖子。江映白看了他一眼，把外套脱下来往他身上披：“你穿。”
　　“你闭嘴。”江映玄把外套推回去，“你穿。我回去就洗热水澡。”

　　两个人推了两个来回，最后江映白把外套穿上了，但敞开半边，把江映玄往里面一裹。两个人挤在一件外套里，蹲在车缝中间，跟两只淋透了的鹌鹑似的。

　　“你傻不傻。”江映白说。
　　“你才傻。”江映玄说，“零下穿薄外套，你脑子有病。”
　　江映白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她骂得那么大声。”
　　“你活该。长长记性，不说你你都不听。”
　　“她眼睛好红。跑出来之前我看见了，她站那儿好像要哭。”
　　江映玄没说话。他也看见了。
　　“那你跑什么。”他问。
　　“她骂我的时候，我觉得她特别累。我不想站在那儿让她更累了。”

　　江映玄看着他哥湿漉漉的脸，鼻子红红的，嘴唇发白，明明自己冻得跟什么似的，还在想“不想让她更累”。这人有时候笨得让人想打他。

　　“你跑出来她才更累。”江映玄说，“她站那儿没追出来，你以为她不想追？她是气狠了才没追。你等会儿回去给她道个歉。”

　　江映白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知道了。”

　　过了十几分钟，雨小了些。两人正准备起身往回走，听见小区里有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

　　“映白！映玄！”他爸的声音。
　　“在那儿！”他妈的声音，嗓子哑着。

　　两人从车缝里钻出来。他妈的手电筒光扫过来，先照到了江映白——湿透的头发，红着的眼睛，身上裹着厚外套。他妈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一把把江映白搂住了。

　　“你这孩子，你跑什么跑！你知不知道我跟你爸找了多久！”她一边说一边拍江映白的后背，拍得很重，但搂得也很紧。他爸走过来，把手里的毯子往江映白身上裹，说“行了行了，先回家”。

　　江映玄站在江映白身后半步。他身上只有一件湿透的单睡衣，头发淋得贴在额头上，风一吹，整个人抖了一下。他爸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说“映玄也淋湿了”，然后继续往江映白那边递毯子。

　　他妈搂着江映白，手在他后背上上下下地摸，问他冷不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爸在旁边撑伞，伞面全往江映白那边偏。江映玄站在伞沿边上，雨滴顺着伞骨往下淌，砸在他肩膀上。

　　他站了一会儿。没人说话。他爸忙着给江映白裹毯子，他妈忙着摸江映白的脸。他站在那个位置，像是画面里多出来的一个东西。

　　然后他妈说：“走，回家。”搂着江映白往单元门走。他爸跟在旁边，伞还撑着，还是往江映白那边偏。

　　江映玄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他爸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映玄，你冷不冷？”

　　问得很随意，像想起来才问的。江映玄说：“不冷。”

　　他爸“哦”了一声，转过头继续走了。

　　江映玄把两只手缩进湿睡衣的袖子里，攥了攥。不冷。他确实不冷。就是有点什么别的东西，堵在胸口。他哥穿着他的外套，被他妈搂着，他爸撑着伞。三个人走在他前面，像一个完整的画面。他在后面跟着，想快走两步跟上去，又觉得算了。

　　回到家，他妈把江映白按在沙发上，拿吹风机给他吹头发。他爸去煮姜汤。江映玄站在玄关换鞋，湿拖鞋脱下来，脚趾头泡得皱巴巴的。他自己找了条毛巾，擦了两下头发，上楼洗澡去了。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妈抬头看了他一眼：“映玄，你也赶紧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语气比刚才对他哥说的那句“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轻得多。像顺带提了一句。
　　江映玄说“知道了”，上楼了。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站在花洒底下，闭着眼睛想：他妈不是故意的。他妈就是着急，着急的时候眼里只有一个人。那个人是江映白。

　　他不是第一次这么想了。但这次想的时候，胸口那个堵着的东西，好像比平时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