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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海鸟的叫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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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好古老的地球姓氏。”
小西蒙刚在学校里学到了地球史,以前对我从未产生好奇的他,今天回到家就开始问我,“宋清,你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作家。”我倒着茶说。
“作家?那是什么?”
“就是用文字写出故事。”
“字?怎么会有人靠写字谋生?”小西蒙扑哧一声笑了。
现在已经是星际时代,地球作为一颗古老的星球,已经在遥远的另一个星系中孤寂了数千年。
人类这个物种搬离了那个曾经蔚蓝的行星,经过了这么多年的科技演变和基因优化,各方面已经离曾经的“地球人”相差甚远。地球上的文明已然成为学生们光脑中遥不可及的朦胧历史。
我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地球人。
在属于我的那个时代里,我的心脏脆弱不堪,在有限的医疗水平下无法医治。我无法运动,甚至无法外出,只能坐在家里写一些无聊的文字聊以慰藉。
后来,我的病情急速恶化,父母为了寻求治疗我心脏的机会,对我的生命摁下了暂停键,我被冰冻在医院的救治仓里。
当我醒来,就已经跻身于这个陌生的世界了。
政府为我找了一份工作,那就是在小西蒙家做管家,这样我也能更快地适应作为“普通人”的生活。
“在我那个时候的地球,文字是一种通用的媒介,我们用它来记录情绪、传授经验、延续知识和历史文明。”我对小西蒙说道。
我知道现在的世界里,光脑可以将一切认知和学科知识传输到人们的大脑。在这个科技发达的时代,简明的符号和具象化的意识代替了文字,“书写”这一项行动似乎已经没有了用武之地,更别提古老落后的复杂古地球文字了。
小西蒙似懂非懂。
但看着他略显疑惑的神情,我却有些高兴。他对地球文字产生的这一点兴趣,让我感受到了自身存在的另一种价值。
之后的几天里,我看到他买了几本来自地球的书:一本幼儿读本,一本字典,一本诗集。
这些书并不容易买到,因为从地球上流传过来的书籍内容十分有限,通常只是残破的书页,只有极少数略有价值的文段有幸被光脑记录下来。
大部分的书籍在星际开发那段混乱的年代中已然丢失,并随时光流逝而去。很多我曾经读过的作家如今也查无此人。
小西蒙踮着脚把字典摊开在桌子上,让我教他使用。
我将他抱到腿上,教他拼音的读法,给他的字典贴上开头字母的小标签。
就这样学了一段时间,小西蒙有些泄气,因为光声母他就学了好几天,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巨大的挑战了,但光靠几个字母,仍然离文字的应用太过遥远。他能够触摸到的,甚至称不上是文字体系的冰山一角。
不过我并不着急,他还小,未来有漫长的岁月足以让他学会这一切。只要他愿意。
“谢谢你,宋清。”小西蒙的爸爸有一次目睹了我教小西蒙地球文字的场景,夸赞了我,并满怀真诚地说:“如果有机会,希望你能够带小西蒙去古地球上看一看。”
我笑着摇了摇头。想要亲自去古地球上,那可真的太难太难。
不光是因为距离的遥远——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带小西蒙去看一看地球的江海和落日——可惜地球被政府下禁制保护着,平常人无法进入。
即使能够去往地球,也不知道如今的陆地是什么模样。
或许是已经残破地如同垃圾场,又或是荒芜地如同非洲大漠。
当管家其实是个很清闲的工作。日常的卫生维持和餐饮制作靠家居智能便可以完成。
小西蒙的父母工作很忙,不经常呆在家里,日常便由我照顾小西蒙。
我在西蒙家工作满一年的时候,小西蒙一家送了我一栋房子。
不过拥有一栋房子已经不算什么了,由于有了空间延展能力,星际居民住宅里的空间可以被压缩和伸展。
你可以在房间里建一个滑雪场,也可以将整个房子打包成一个玻璃弹珠,带去另一个星球。
很多富裕家庭甚至拥有自己的私人星域,并且会雇佣兵团进行保护。
这些星域大多被用来建设居民区或开发观光景点,拥有者也可以将使用权租出去,未来只需要坐在家里动动光脑收房租。
近些年,随着星际人口的爆发式增长,星球的价格已经越来越昂贵。为了满足星际人口流动需求,政府不得不高价收购一些星球,以便建造更快捷的星际隧道和轨道。用以打造便捷畅通的宇宙基建体系。
在这个世界呆久了,有时候我会恍惚,好像自己曾经在地球上的记忆正在渐渐模糊。
有一天我做梦,梦见自己的皮肤如瓷器般破碎而后剥落,露出碎片下伞状蘑菇一般疏松多孔的物质。
我从噩梦中惊醒,在似醒非醒间觉得自己像是一株正在腐烂的植物,没有根基,没有土壤。再多的营养和水分都失去了意义。
从那时起,我开始沉迷于逛古董市场。
所谓的“古董”其实就是来自古地球的旧物品。
它们通常稀奇古怪,性质冗杂,数量又很少,对于历史残缺严重的星际世界来说并不具备特别大的价值,只有少数收藏家们会对其青睐有加。
它们被整齐地摆放在古董店的陈列柜里,让我有一种将跳蚤市场搬到卢浮宫的荒诞感。
话虽如此,我还是用自己的积蓄淘回来几件“古董“商品:一件石头做的锦鲤挂饰,一台无法使用的打印机,一个锈迹斑斑的茶叶罐。
我将它们摆在房间里,只是看着,便觉得稍稍安心。
这天,小西蒙对我说:“我学会了古地球的一句诗。”
“诗?”我放下手中正擦着的玻璃杯,向他微笑,“说说看。”
他的小脸庞顿时骄傲地红了起来,铆足了劲似的在白纸上一笔一划地写道:
——海鸟的叫声是白色的。
“西蒙。”我笑着说,“这不是诗,这甚至都不是一个完整且正确的句子。”
小西蒙鼓起嘴巴,看着自己写下的这句“诗”:“好吧。”
我揣摩着西蒙想表达的画面,从他的手里接过笔,在他的字后面写下“斜日明边回白鸟,晚烟深处迷渔艇”。
小西蒙的脸皱成了一团。摇了摇头。
好吧。我想,对西蒙来说,古诗文还是太难了。这或许不是阅读和理解能力的问题,而是诗句中的意象在西蒙的眼中无法感知。
我再次怅然,如果能够带小西蒙去地球上看一看就好了,看一看那里的河流和山川、船只和花草。
西蒙参加学校期末考试的那一天,我把一块锦鲤玉挂在了他的脖子上。告诉他,在古地球,锦鲤有幸运和功名考取的意思。
他听后很高兴地将挂件仔细端详了一番,随后小心地塞进了衣服里。
我感到欣慰。还好,还有小西蒙陪着我。
他对古地球文明的好奇就像是一簇微弱的火苗,让我不至于毫无期盼。
其实我常常陷入自我怀疑。
说到底,古地球上的一切对于现在这个重科技发展、轻人文历史的星际社会,究竟是否具有意义?
就好比对于曾经的地球人来说,他们对寒武纪时期的信息知之甚少,也并不妨碍他们生活和造物。
或许他们曾经拥有过玛雅文明,但这也并不妨碍人类追求自己新的文明,创造一段新的繁荣和发展。
那么对于现在而言,古地球除了承载过人类的一段历史以外,又真的有什么探寻的必要吗?
宇宙的庞大缩短了一切,它催促着人们快快向前,不要回头。
但我是如此地想要回去,回到地球的记忆里,回到土地的文明里。
我开始频繁地想念地球。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开始变得沉默,看着昼夜明亮的繁华高楼和穿梭其中的轨道列车,却控制不住地认为周围的一切都是虚无。
古地球上有一则神话,神话中的主人公西西弗斯日复一日推动着巨石往前,又日复一日地望着巨石落下山脚。
我就像是西西弗斯,一个人站在这一切的最高处,从旧世界走来,看着这个崭新的时代,手里握着的却是古地球飘渺的尘土和风。
在无数的时光中,我找不到自己身处何方,能做的只有推动巨石,向未知的山顶,前进、前进......
在一次梦里,我又见到了爸爸妈妈。
我恍惚间又回到了病床上,变回了那个苍白脆弱的孩子,吃力地扭头看着一旁站立的他们。
在死神赶来之前冷冻住孩子的身体,偷来一点点寻求生机的时间,是他们最终做下的选择。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我看到一颗泪从他们眼中滑落而出。
那一刻,耳边仿佛传来了巨石落地的声音。
我该放弃吗。
梦醒后的我坐在床边,摸着自己的心脏,想找到一点安全感。
这颗心脏明明已经被科技完全治愈,但此刻我却觉得它留在了古地球上,濒临破碎。
后来,古地球的禁制开始慢慢放开,政府鼓励星际去适当开发,并聘请对古地球有研究的星际人入住古地球,进行保护性居住措施,让古地球逐渐恢复生机。
我平常没有用光脑接收新闻的习惯,这则消息还是小西蒙的父亲为我带来的。
他提醒我,可以向星际政府申请特殊入住资格,并申领补助和开发资金。
“手头的工作随时可以放到一边。宋清,你对我们来说不仅仅是工作者,也是我和西蒙的朋友。”他鼓励道。
申请古地球入住资格的人不多,毕竟星际人对古地球抱有兴趣的少之又少。
思考良久,我提交了入住申请。
我想在古地球上开一家书店,一边搜集书籍一边整理古地球的文字体系。
七个月后,我们终于来到了古地球,我凝视渐近的海平面,看着陆地不再遥远。
“我们会常来看你的。”
西蒙一家在飞行器上与我挥手告别,“这将是全星际唯一一家使用古地球文字的书店,星际的人以后一定会慕名而来。”
我笑着说,“谢谢,希望如此。”
日出东升,海风吹起了耳边的头发。
这是在沉睡前我就梦想过的事情:在海岸开一家格格不入的书店,自己躲在高高的书架后,听着海风和人声。
只是现在,这一片海滩四下静谧,无人无声。或许脚下绵延千里的土地上,都荒凉寂静,只有海鸟飞过。
但是——
“西蒙,你听,这是海鸟的叫声。”
“是白色的!”小西蒙兴奋地说。
我笑了。“是白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