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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同一屋檐下 沈予淇留宿 ...

  •   车子没有往商圈酒店林立的方向开,反而拐进一片环境安静的住宅小区。楼栋错落,路边栽着茂盛的绿植,是居民区。

      车子熄火,稳稳停在地下车库车位。

      沈予淇握着果茶杯,眉头微蹙,转头,满眼疑惑地看向尚许。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怎么来小区了?酒店呢。

      尚许解开安全带,神色坦然,看不出什么算计,淡淡开口:“今天住我家,两室的房子。”

      冰果茶还握在她手里,冰凉的杯壁,此刻却仿佛传到掌心发烫。沈予淇整个人瞬间绷紧,后背离开座椅靠背,瞳孔微微一缩。

      一股被擅自做主的愠意先涌上来,紧跟着,是巨大的进退两难。沈予淇非常讨厌别人打乱自己的计划,可是从以前到现在,尚许总是打乱自己的计划。

      住进尚许的私人居所,等于主动踏进他的领地,私人边界会被彻底模糊。他们现在本就拉扯不清,朋友的边界本就摇摇欲坠,住进他家,那层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客套外壳会直接碎掉。

      沈予淇指尖无意识捏紧果茶杯,杯身的冷凝水沾在指腹,湿漉漉的。她继续往下说,语气克制而清醒: “两室又怎么样,这是你家。我过来是项目前期的私人碰面,不是来借住你家里。我们现在的关系,住在一起不合适。”

      尚许沉默片刻,没有回避她眼里的愠意,语气诚恳:“这件事是我处理得不妥,微信只说住宿我来搞定,没有提前跟你说明情况,是我又犯了自作主张的老毛病。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我家周围真的没有合适的酒店,这样方便一点。” 尚许拿出手机转向她,订房软件页面没几个选项,还一片灰,他的声音放得很平和,没有半分挑逗,褪去之前那种散漫的玩笑感,格外认真。

      “晚上互不打扰。我不会踏入你的房间。明天送你去酒店。如果你夜里觉得不舒服,随时,我开车送你去任何能找到的酒店,哪怕半夜。选择权始终在你手上。”

      沈予淇转过身看向尚许,神色依旧是克制的,语气郑重,把约定再次重申一遍:“我可以暂时住这一晚。仅限今晚。”

      尚许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沈予淇跟在身后,进了电梯,10层。

      门一开,他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皮质女士拖鞋,搁在她脚边。沈予淇换了鞋,站在玄关往里扫了一圈。整个屋子是黑白灰的调子,外面没摆任何多余的东西,茶几上空空荡荡,连个水杯都没有,干净得像样板间,不像住人的。

      "你这房子,不像有人住。"她说。

      "单位给高管配的公寓,我没买房。"

      沈予淇换好鞋往里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你一个市场总监,居然没买房。"

      "没买。"他把箱子往里推,"一个人住,懒得折腾。等以后定下来再说。"

      他说得随意,没往下解释"定下来"是哪门子的定下来。沈予淇也没追问,目光跟着箱子走。

      尚许把箱子拎到里面,推开一扇门:"你住这间。"

      透过衣柜玻璃,里面整整齐齐挂着他的衣服。沈予淇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往后退了半步:"我睡客卧就行。"

      "客卧的床太软,你睡不惯。"他答得很快,像是早想好了。

      "你怎么知道我睡不惯。"

      "你那腰,睡软床第二天起不来。"他把箱子往主卧里一放,语气平平的。

      她站在门口没动,还想再争一句,尚许已经转身往客厅走:"收拾收拾,我们出去吃饭。"

      她看着他的背影,到底没再开口。主卧就主卧,她跟自己说,就一晚。

      过了十几分钟,沈予淇换了身衣服出来。尚许坐在沙发上,见她出来,起身拿车钥匙,两个人出门。

      路上有点堵,开了一个小时才到。路上聊的都是上海的交通、市政、产业政策,谁也没往私事上拐,反倒聊得松快。沈予淇发现,只要不碰感情,两个人说话还是跟从前一样,你一句我一句,接得住,也损得起来。

      到了那家日料店,鮨。只供应套餐。沈予淇知道这家店,一直没来过。两人落座吧台。

      "尚总破费了。"她落座,调侃了一句。

      "我记得你喜欢。"尚许说。

      "那下次来北京,我带你去吃新荣记。"

      "好啊,下次我去的时候。"

      话说出口,沈予淇自己先愣了一下。这话太顺了,顺得像他们从前往返两个城市时随口安排下一顿那样。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在餐食上忙活,把这点尴尬盖过去。

      尚许没接这茬,反而说起从前:"以前我找你去,你都带我去吃羊蝎子、烤肉、小龙虾。"

      "现在我跟朋友常吃的也是这些。"沈予淇说,"上海菜我是真不爱吃,太甜。"

      "那时候我们说一个地方安排一个景点,到现在还没逛完北京。"尚许说。

      沈予淇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约定,逛一个地方算一个,慢慢逛。她那时候觉得北京那么大,有的是时间。

      "我也没逛完。"她说,"北京太大了。"

      话说到这儿,一些旧画面自己浮上来了。她想起有一回逛故宫,走到脚上全是水泡,尚许背着她从故宫后门,走出一公里才打到车。她记不清那天的天气,也记不清具体走了哪些殿,只记得趴在他背上,他后颈出了一层薄汗,还回头跟她说"你这人真沉"。

      她想到这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顿饭吃得很是和谐。沈予淇高兴的是,她想起了很多自己以为早就忘了的、开心的旧事;尚许高兴的是,他提这些的时候,她没有明显地躲,也没有把话题岔开。

      饭后两个人开车回去,一路上没什么话,可那种沉默不别扭,像普通情侣吃完饭往家走。

      到家,尚许给她洗了水果,摆到茶几上,又把电视打开,遥控器搁在她手边。然后告诉她新的浴巾、洗漱用品放在哪儿,说这公寓只有一个卫生间,他东西都收在左边那格,右边空着给她。

      "我去楼下健身房,大概一个小时回来。"他拿起外套。

      沈予淇应了一声。门关上,屋里静下来。

      沈予淇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天天逼她运动,她赖着不动,两个人能为这事拌半天嘴。这会儿他倒好,自己下楼练去了,把她一个人撂在客厅。她心里冒出一点说不清的气。

      趁这个时间,沈予淇洗了澡,换上跟桐桐逛街买的那件真丝睡衣,领口收得规矩,料子滑下来贴着肩。她坐到沙发上,投屏了Eason 2010年的Duo演唱会。灯调暗了一点,声音开得不大。

      一个小时后,门锁响,尚许回来了,头发有点潮,运动外套搭在胳膊上。他换了鞋走进来,一眼看见电视屏幕,站住了。

      "Duo。"他说。

      "嗯。"

      "预计明年7月,他会在北京有演唱会,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吧。"

      沈予淇笑了一下,没应。

      她心里想的是,明年7月。明年7月,不知道他们俩还会不会联系。也许到那时候,他这一时兴起已经过去了,两个人又回到陌生人的样子。没定下来的事,她不想承诺。

      视线落回屏幕上。Eason在演唱会上翻唱张国荣的《寂寞夜晚》,”断断续续的千个夜晚,无穷浓情怕会渐淡,静默地拭干了泪,一切请珍惜,一切将吹散。”声音低低地漫在客厅里。

      尚许拿了睡衣直接去了浴室。水声停了。卫生间门一开,沈予淇下意识抬眼。

      他头发还湿着,睡衣一颗扣子都没系,从胸口敞到腰,抬手拿毛巾擦头发。

      她盯着看了几秒。他偏头看过来,她赶紧端起杯子喝水。

      尚许走过来,弯腰拿她另一侧的遥控器。沈予淇往后靠,靠进沙发里,视线还是没躲开他睡衣敞着的那片。他把电视声音调大,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隔着一个靠垫。

      她余光里全是那片没遮住的皮肤,湿的,温的。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戳穿,嘴角动了一下,伸手把睡衣拢了拢——没系,就是拢了一下,等于没拢。

      沈予淇盯着电视,什么都没看进去。

      "你这几年,"她开口,眼睛没离开屏幕,"就一直住这儿?"

      "嗯。去年下半年住进来的。"

      "一个人?"

      尚许偏头看了她一眼。她问得挺自然,像顺嘴。

      "一个人。"

      "没找个伴儿?"

      "没有。"他答得干脆,没有停顿,也没有反过来问她。

      沈予淇"哦"了一声,把空杯子搁到茶几上。

      "尚许。"

      "嗯。"

      "三年前,到底为什么。"

      这句问话太直,直得不像她。她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当面问出口。

      尚许没立刻答。他把手里那点东西放下,抽了张纸巾擦手,擦得很慢。

      "我爸那年生了一场病,住了院。"他开口,语气不重,像在说别人的事,"查出来的时候是秋天。我把能动的钱都动了,没跟你提。那阵子你手上那个项目正卡着,我不想拿这个烦你。后来我叔出事。那份工作是他介绍的,他一倒,我那边也待不下去。"他停了一下,"这些我都没跟你说。"

      "为什么不说。"

      "说了能怎么样。"他偏头看她,"我这边一堆烂事,工作没了,去北京去不起,让你来上海你也不可能来。我拿什么留你?"

      沈予淇盯着屏幕,没接话。

      "最后那阵封控,我们话越说越少。"他声音低下去,"有一回吵到一半,你说了一句,'是不是天意,不想让我们在一起'。"

      她愣了一下。这话她记得,但记不清是在什么情境下说的,记忆像隔着一层雾。

      "我那天挂了电话,在窗户边上站了半宿。越想越觉得,你跟我在一起是往下走。"

      "所以你就替我做了决定。"沈予淇的声音绷起来了。

      "没有。"他答得干脆,"那时候没想。就想着快刀斩乱麻,对你好。"

      客厅里安静下来。Eason还在唱,声音压得很低。

      沈予淇低下头,手指抠着杯子边上一小块没擦干净的水痕。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你知道后来那通电话,我为什么打吗?"

      尚许看着她。

      "我没指望你回头。你拉黑那一刻,我就知道没戏了。"她说,"我就是想逼自己一把。想亲耳听你说那些话,看看自己可以卑微成什么样,让自己恶心,恶心到能放下。也好,你那句‘我不在意’让我彻底放下了。"沈予淇转头朝着尚许微笑了一下。

      尚许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抬起头:"人不会因为过去而分手,只会因为未来而分手。说难听点,那时候我连谈情说爱的资格都没有,我不想拖着你,更没本事把话说清楚。"

      沈予淇看着他。

      "但现在我明确知道我想要什么。"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的。

      "你现在说得好听。"

      "我知道你不信。"他点点头,没恼,"重新建立信任比相爱更难。你要知道爱与分别从不相悖。"

      她靠在沙发背上,把腿盘起来,抱着靠垫,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尚许,你没有资格替我做决定。"

      "我知道。"

      "一个喜欢逃避的人不会因爱上一个人就学会了担当。我们不可能了,我们就保持现状吧。"沈予淇说。

      "我等。"他说,声音有些哽咽。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没再开口。屏幕上Eason唱到一首《等》,灯光暗下去。

      过了一会儿,沈予淇站起来,把靠垫放回沙发上:"我睡了。"

      她走到主卧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过头:"尚许。"

      "嗯?"

      "你爸怎么样了。"

      尚许坐在沙发上,抬头看她,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好了。去年复查,没事了。"

      沈予淇点了一下头,推门进去,把门带上了。没反锁。

      尚许坐在客厅里,听着那声门响,过了一会儿才低下头,把茶几上那盘葡萄端起来,放进冰箱,关了灯。走到主卧门口站了两秒,门缝下透出一点光,里面有翻身的动静。

      "我们不可能了。"她说得很平。他听着,心口往下一沉,沉到底,空了一块。三年努力攒的那点勇气,一句话就泄了气。

      她爱他。这个他看得出来。她嘴硬,身体不硬。

      那就行。他等得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同一屋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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