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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4章 荒原上的第一家地球食堂 第4章 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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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巡猎者叫烬岩,是族里仅存的三个见过二十年前那场“叛逃”的人之一。当晚他留苏阮住下,临走前说了一句:“明早,苍崖会来。他等你,等了二十年。”
第二天一早,苏阮是被香气弄醒的——不是她的香气,是营地的。巡猎者们在熬骨汤,大锅架在火塘上,咕嘟咕嘟,满谷地都是肉香。可她喝了一口就皱起了眉:还是那个问题。有食材,有火候,没有调味。
整锅汤,咸得发苦,苦得发涩。
“你们没有盐?”她问烬岩。
“有。岩盐。”烬岩递给她一块拳头大的灰白石块,“但不舍得放。荒原上,盐比肉金贵。”
苏阮捏着那块岩盐,一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她想起老街王大妈总说“盐是百味之首”,想起她后厨台面上那排瓶瓶罐罐,想起陆时晏曾经花大价钱从沿海给她运了一车海盐——那时候她嫌他铺张。
在这里,那一车海盐,够买下半个荒原。
“烬岩。”她说,“借我一口锅,和今天全营地的口粮。我做一顿饭,请全族吃。”
烬岩的金瞳猛地睁大:“全族?三百多张嘴。”
“那就三百多碗。”苏阮挽袖子,“都来了。总得吃顿好的再谈事。”
后来的巡猎者史书——如果他们有的话——大概会记下这个早晨:族地谷口,一个瘦小的地球女人,挽着袖子站在六口大锅中间,指挥若定。大橘蹲在最高的一块石头上负责试味,每锅汤出锅前先由它舔一口,然后要么点头,要么吐着舌头骂“咸死了”。
盐、烬岩偷偷攒下的岩盐,被苏阮按比例分进六口锅。没有酱油,她用烤焦的兽骨吊色;没有白糖,她把一种叫蜜根的荒原块茎熬出甜味;鸡蛋是没有的,但她把磨碎的干蘑菇混进汤里,做出了“有蛋花口感”的滑。
开饭的时候,三百多个巡猎者蹲在谷地里,人手一碗汤。
没有人说话。整个山谷只有呼噜呼噜的喝汤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暴雨。
苏阮蹲在锅边,看着这些前几天还想拿长矛捅她的家伙,一个个喝到眼睛发直,喝到最后,有几个年长的,捧着碗,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什么?”她问身边的烬岩。
烬岩自己也红了眼眶。他指着那锅汤,声音发抖:“三十年了。族里最年长的那位,有生之年,第一次喝到有‘味道’的汤。”
“三十年?”
“盐最贵的那几年,全族把盐省下来,换药。”烬岩低声说,“后来渐渐地,就忘了味道是什么。做饭的人一代代过去,锅还在,手艺没了。现在族里的年轻一辈,以为饭本来就是苦的。”
苏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营地角落里,几个半大的巡猎者幼崽正捧着碗,小心翼翼地舔,舔一口,抬头看看天,像在确认这种感觉是真的。
大橘卧在石头上,一直没动。
苏阮走过去,抬头看它:“想什么呢?”
“在想一件事。”大橘盯着谷地,竖瞳里映着那些喝汤的族人,“你说,本喵当年要是不走,是不是他们现在还喝得上这种汤?”
“你走了,我喝不上。”苏阮说得干脆。
大橘愣了一下,扭头看她。
“我们面馆现在那锅老汤,一天卖三百碗,靠的就是你叼回来的金鳞粉吊鲜。”苏阮拍拍它的爪子,“别想那些没用的。想点有用的——比如,你欠的债怎么还。”
“本喵不欠债。”
“行行行。”苏阮往回走,“欠债的不还,还债的先把今天的碗刷了。”
大橘:“……本喵是主子。”
“主子刷碗,天经地义。”
日头偏西的时候,营地的哨兵吹响了骨哨。苍崖到了。
苏阮隔着老远就看见了那位族长——他在谷口站定,没有立刻进来,就那么站着,望着满谷地喝汤的族人,望了半晌很久。他的皮毛是深灰色的,肩背宽阔,走路的时候没有声音,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他走到苏阮面前,低头看她。眼瞳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着。
“你就是他选的人。”苍崖开口,声音像磨过石头的风。
“他选的我?”苏阮一愣。
“二十年前,他在断牙崖上开了传送门,一头扎进来。”苍崖的声音很低,“我们以为他是逃命。后来才知道,传送门的另一头,他一个都不认识,什么都没有。一只没成年的猫,独自去了个陌生世界。”
他沉默了片刻。
“没有选择的人,是逃命。有选择的,是赌。”
“他赌什么?”
“赌那个世界,有他要找的东西。”苍崖的目光越过苏阮,落在不远处的锅上,“赌了二十年。今天,我闻到谷里的汤味,就知道——”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全是人间烟火。
“他赌赢了。”
食堂开张第五天,出了个小插曲。
一个巡猎者幼崽在食堂蹭饭时被人发现偷藏食物——两个烤得焦黄的薯根,塞在肚皮毛里,藏得鼓鼓囊囊。按族里的规矩,藏食是重罪,得当众罚站一整天。
苏阮把孩子拦了下来。
“藏什么了?”
幼崽吓得浑身发抖,把两个薯根捧出来,一双手死死护着,就是不撒手。
“给谁的?”苏阮问。
幼崽不说话,眼睛却瞟向营地深处的一个方向——那里有一顶最小的帐篷,帐篷门帘半掩着。苏阮顺着看过去,烬岩在旁边低声解释:那是病帐,里面躺着三个染了“星瘟”的族人,荒原的时令病,得上就发三天高热,什么都不想吃。
“他要带给病人的?”苏阮问。
“病人什么都吃不下。”烬岩叹气,“这孩子他娘去年没的,他爹在病帐里躺着。他天天往病帐跑,天天被赶出来。”
苏阮把孩子拉到灶边,让他把薯根放下来。
孩子以为要没收,攥得更紧了。
“松手。”苏阮说,“我给你做。藏了三天的东西,都馊了,你爹吃了要吐的。”
半小时后,孩子捧着一碗东西进了病帐——薯根磨的粉,滚水冲开,打了一个蛋花,撒了一点盐,一点糖,最后点了几滴用星环草汁发酵的“醋”。
一碗热腾腾的、酸香开胃的薯根蛋花羹。
苏阮没跟进去。她在灶边听着。帐子里先是安静,然后是一阵缓慢的、试探的吞咽声,然后——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一声,孩子的父亲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半小时后,孩子从帐子里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空碗,走到苏阮面前,站定,深深弯下腰,把额头抵在她的围裙上,抵了很久。
苏阮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哭什么。明天让你爹出来,我给他做干饭。”
孩子抬起头,抹了把脸,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心,转身跑了。
是一枚小小的、磨得光滑的兽骨扣子。巡猎者的孩子贴身戴的东西,最亲的人给的。
苏阮捏着那枚扣子,站在灶边,站了一会儿。
大橘不知何时蹲在了她脚边,仰头看她。
“想什么呢?”
“想我爷爷。”苏阮把扣子收进围裙口袋,“他以前也说,做饭的人,锅里不能只有味道。”
“还得有什么?”
“还得有记性。”苏阮转身搅锅,“谁饿过,谁馋过,谁在病里想喝一口热乎的——都得记着。记住了,锅里的东西才对味。”
大橘没接话。它仰头看着灶上的六口锅,锅盖噗噗地跳,热气一股一股往天上冒,在荒原灰白的天幕下,白得格外分明。
那天以后,巡猎者营地的人都知道了一件事:食堂的灶边,多了一块小黑板——苏阮用锅底灰在木板写的,写的是“今日忌口”和“病人专灶”。
荒原几百年的历史上,第一次有了“病号饭”这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