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故折枝旧桂花》阿静小故事

49、是这辈子只有梦里再见了 陈留觉得自

　　陈留觉得自己想明白了，但又没有想明白。

　　她请了假，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天，两天，三天。

　　窗帘紧锁，不知白昼。

　　直到一通电话打进来，是李叔。

　　他语气很急，只匆匆丢下一句：“陈留，快来医院看看你妈妈。”

　　医院的走廊，很长很长，长得犹如漫长的人生，又很短，短如白驹过隙。

　　推开病房门，房间里安安静静，只剩仪器滴滴作响。

　　妈妈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身上插满各类管子，气息奄奄。

　　这一天，陈留其实早就在心里预演过。

　　自从爸爸过世之后，妈妈便日日预判着自己的死亡。

　　陈留从年少时夜夜被噩梦纠缠，到长大之后，心底甚至生出过邪恶的期待。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当这一刻真正来临，内心竟是这样一片平静。

　　她在病床边坐下。

　　她曾以为自己会崩溃大哭，又或者会笑，笑她终于要解脱了。

　　但是没有。她心里空空的，什么情绪都抓不住。

　　就像从前她带着季封来医院采风，旁观别的家属恸哭不止，唯独她，心中毫无波澜。

　　李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几周前你妈妈喊疼，我们过来复查，医生说是复发，已经回天乏术，让回家休养。你妈妈本来想告诉你，又怕伤你的心。”

　　“刚刚医生来过，说大概率熬不过今晚。”

　　医院人来人往，护士、医生来回调试设备，所有人都步履匆匆，忙个不停。

　　唯有陈留，静静坐在那里。

　　护士走到她身侧轻声开口：“你可以多和她说说话，她听得见的。”

　　她曾经攒下千千万万句话，反复在脑海排练无数次。

　　想要讲自己的脆弱、漫长的孤独、数不尽的痛苦，还有那窝在被子里的绵长恨意。

　　可到了现在，她觉得这一些都太渺小了，根本不值一提。

　　倘若人离世之后真的存有轮回转世，那她唯一的心愿便是——下辈子，不要再做母女了。

　　她希望妈妈下辈子有个儿子，有个美满的家庭，有完美的人生，但不要有她。

　　可是妈妈，死亡真的好可怕啊，是从地球上彻底消失了，没有任何余地。

　　它不是分手，不是闹掰了，不是离家出走，而是消失。

　　是这辈子只有梦里再见了，是这辈子不可能再看到她了。

　　凌晨1点56分。

　　护士走过来，撤走了呼吸机。

　　“可是她还有呼吸。”陈留看了一眼护士，小声地说。

　　“已经没法自主呼吸了，没有用了，做最后的告别吧。”护士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忽然觉得肩上一轻。

　　她并不想告别，她还没有恨够。

　　这些对她来说，太突然了。

　　可是——

　　“滴——”心电监护仪拉成了一条直线。

　　很多年前她就见过这一幕，爸爸、爷爷奶奶，都是在医院这样缓缓的离开。

　　真好啊，这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是不是可以没有任何顾虑地活着了。

　　她不是那个没有出息的孩子，也不是那个坏孩子，是一个没人管的大人了。

　　陈留想哭，她努力地开始挤眼泪，好奇怪，一滴都没有。

　　她好平静啊，她想。

　　医院离火葬场很远。

　　车子从沉沉夜色里出发，直到天将启幕。

　　火葬场弥漫着雾气。

　　沿路一间间灵堂，有人失声痛哭，也有人坐着吃早饭。

　　草坪上肥大的老鼠低头觅食，地上飘着很多纸钱。

　　晨雾很浓，看不见前路，也断了来时路。

　　走在路上很不真实，每一步都软软的，像是要掉进什么漩涡里。

　　工作人员一连串向她确认：是否留存骨灰、选用什么炉型、有没有备好骨灰盒，诸如此类的问题。

　　她突然觉得好笑，人死了，这些还重要吗？

　　还好有李叔，他连忙接过话头，替她应对处理。

　　火葬场门口跑来一只小狗，静静在她脚边坐下。她蹲下身，摸了摸小狗的脑袋，小狗呜呜低叫一声跑开。

　　她轻轻抬手，和小狗说了再见。

　　骨灰烧得很慢很慢。

　　她就站在门口，等了好久好久。

　　推进去的是人，出来的是一堆尘土。

　　原来骨灰盒装不完一个人的骨灰，只能带走一点点。

　　骨灰好热啊，隔着厚厚的木盒，还能感到烫手。

　　她好困啊。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