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故折枝旧桂花》阿静小故事

44、她的灵魂，明暗交错 海岛的工作

　　海岛的工作终于收尾，于是搭乘清早的航班返途。

　　杭城的气温降得很快，但天气反复无常。

　　街头的人们穿衣迥异，有人套上薄棉袄，也有人还穿着短袖。

　　日光明媚，澄澈的阳光洒在楼宇街道，却驱不散空气里浸着的凉意。

　　隔日，陈留在公司处理手头工作，手机骤然响起，是母亲打来的电话。

　　听筒那头，母亲的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小留，最近忙吗？你能不能抽空回家来陪陪妈妈。”

　　陈留指尖捏着手机，心底本能地生出抗拒，下意识想要回绝。

　　没等她开口，母亲又絮絮叨叨继续说着：“我买了你最爱吃的大虾，还有你小时候爱吃的排骨，让李叔给你做油焖大虾和糖醋排骨。”

　　陈留垂眸，可是妈妈，我早就长大了，早就不爱吃这些了。

　　可听筒里传来母亲期盼的嗓音，回绝的话堵在喉口，终究还是松了口，轻声应了下来。

　　挂掉通话的瞬间，疲惫沉沉压下来，明明还没有踏上那栋老楼，精神已经先一步耗去大半。

　　挂断电话，一整个白天她都心神不宁。

　　熬到傍晚，思忖再三，陈留编辑一条消息发给谭故禾。

　　“你今天有空吗，可不可以陪我见见我妈？”

　　消息回得很快，只有简简单单一个字：“好。”

　　陈留有些意外，有些欣喜，但更多的是紧张。

　　就像小时候等待老师公布成绩时那样的紧张。

　　暮色漫落，谭故禾的车稳稳停在公司楼下。

　　陈留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抬眼才看见后座被包装精致的礼盒堆得满满当当。

　　“你其实不用准备这些。”陈留侧过头说道。

　　谭故禾发动车子，目光平视前方，语气平稳：“女婿第一次登门拜访，礼数不能缺。”

　　谭故禾说“女婿”两个字的时候，陈留还是会有片刻的迷茫。

　　分不清是因为走到这一步而紧张，还是因为她真的很难带入如此亲密的身份。

　　车子一路穿行老城街巷，最后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楼下。

　　六楼，楼道窄窄的，带着岁月留下的痕迹。

　　几次，陈留都想接过谭故禾手上的东西，帮他分担一些，都被他回绝。

　　推开家门，屋内是暖黄色的木质装修，是满满的上个世纪的风格。

　　墙面挂着几张已经残破的奖状，这是陈留留在这里的童年。

　　自大学毕业那一年，陈留便搬离这里。

　　偶尔回来，大多是早上来，下午便匆匆离开，再也没有在此留宿过。

　　后来母亲跟了李叔，便也搬离了这里，她就更少回来了。

　　她很不喜欢自己的房间，母亲会把自己房间里换下来的家具堆在她的房间里，于是房间显得很挤，有些窒息，无法容身。

　　屋子里明显被仔细打扫过，一尘不染，连家具缝隙都看不见半点灰尘。

　　听见开门动静，母亲和李叔一同迎了上来。

　　在看见谭故禾的那一刻，两人皆是一愣，转瞬脸上堆起热忱的笑意。

　　母亲语气热络：“这就是小留的男朋友吧？”

　　“叔叔阿姨好。”谭故禾微微颔首，举止得体从容。

　　陈留神色淡淡的，情绪没有半分起伏，安静地站在侧边。

　　母亲十分热情，忙招呼两人落座。

　　倒水递水果，嘘寒问暖。

　　最后缓缓开口问：“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谭故禾目光轻轻偏向身侧的陈留，语气坦诚：“在等陈留点头同意。”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连声应着，边又闲谈了一些杂事。

　　但母亲神色沉沉，陈留总觉得她藏着事。

　　不说，陈留便不问。

　　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李叔端出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满满当当摆满整张餐桌。

　　李叔很会做饭，菜肴虽是家常，但也充满食欲。

　　一顿晚饭，就在这样略显微妙的氛围里吃完。

　　晚饭结束，窗外夜色更深。母亲开口挽留：“今天天色太晚，你们就住下吧。”

　　陈留轻轻摇头：“我们开车过来的，还是回去好了，明天我还要上班，住这边不方便。”

　　走的时候，陈留从包里拿出了一张卡，卡上贴着密码，悄悄放到了桌角。

　　没有过多拉扯，两人辞别老房子，驱车回到公寓楼下。

　　车子熄火，楼下的路灯晕开一圈昏黄光晕。

　　陈留推开车门走到路边，她刚刚从谭故禾的车里拿出了烟盒，此时抽出一根烟，缓缓点上。

　　她已经很久没有抽烟，可这一刻，心底积压的情绪翻涌，无法忍耐。

　　夜风卷过来，她指尖捏着刚点燃的香烟，烟雾在头顶盘旋又散开，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讲给路灯听，给晚风听。

　　“我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

　　“我妈物质上待我不算太差，能给我的，她都会尽量满足。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始终没有办法，像别的孩子那样去爱自己的妈妈。”

　　“小时候开家长会，她总把我没有父亲这件事挂在嘴边，跟老师说，跟同学说，博取旁人的同情。”

　　“我分不清到底是哪一件事让我难过。或许是我每次考试失利时，她就把我的书丢到外面；又或许是我攒钱送给她的礼物，她却说拿她的钱买来的礼物太可笑；亦或者是她说，她就应该带着我和我爸一起去死。”

　　“可等到我工作之后，她又突然变了。变得温顺柔软，处处讨好我。其实这种转变会让我变得更难受。”

　　她顿了顿，喉咙传来微微酸涩，带着一丝无力。

　　“我难受的点在于，这样我就我没法恨她。”

　　“我总用理智和学识告诉我自己，她是爱我的，可我做不到爱她，甚至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都感到恶心。”

　　谭故禾安静站在她身侧，静静听她说完。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发觉，相处这么久，陈留几乎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自己的家庭过往。

　　脑海里猛地窜出多年前林晴说过的那句话：你很难看到她的灵魂。

　　是啊。

　　她的灵魂，又浅又浓，透着明暗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