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不渡观澜客》冬雨迟

1、青州雨 青州城的雨

　　青州城的雨下了三天。

　　楚昭野蹲在屋檐底下，拿一根木棍拨弄地上的积水。水面上浮着几片碎瓦，是昨夜魔物撞塌隔壁药铺房顶时崩下来的。她左边袖子破了一道口子，雨水顺着那道口子往里灌，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别蹲那儿了，进来帮忙包扎。"

　　说话的是她同门的师姐宋鱼儿，从半塌的门板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卷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条。

　　楚昭野没动，木棍在水里划了个圈："又不是我受伤。"

　　"你那袖子都湿透了，回头冻出病来还得我照顾你。"

　　"死不了。"

　　楚昭野把木棍一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十六年，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没落小门派的外门弟子，资质平庸，灵根驳杂，连最基本的引气入体都练了半年才勉强摸到门槛。师父说她是"朽木"，师兄师姐们当面叫她师妹，背后叫她"那个拖后腿的"。

　　她不在乎。

　　或者说，她告诉自己不在乎。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从天上砸下来。紧接着是城墙方向亮起一道白光，剑气冲霄，雨幕被劈开了一道笔直的缝隙。

　　楚昭野抬头。

　　白光是从北城墙那边来的。她眯起眼睛，隔着层层雨雾，隐约看见城墙上立着一个人——白衣，染了血，手里一柄长剑，剑尖垂下的血珠被雨水冲成淡粉色，顺着城墙根淌下去。

　　那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杆标枪钉在城墙上。

　　魔物在他脚下堆了七八具，每一具都是一剑毙命。

　　楚昭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盯着那个人看了那么久。

　　雨很大，城墙很远，按理说她根本看不清那人的脸。可她就是觉得——她认识他。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她活了十六年，从未离开过青州地界，不可能认识一个能一剑劈开雨幕的人。那种人，是九霄盟的长老、正道的高手，是和她活在两个世界的人。

　　可心跳就是乱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像胸口被人轻轻攥了一下的感觉。

　　"看什么呢？"宋鱼儿也探出头往北城墙方向望，"哦——九霄盟的人来了。听说是个大人物，专门下山除魔的。"

　　楚昭野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尖微微发凉，心跳还没完全平下来。

　　"走吧，"她转身往里走，"进去包扎。"

　　她没再看城墙那边。

　　但那一整夜，她梦里都是白衣和血。

　　第二天雨停了。

　　楚昭野被师父叫到前院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又要挨骂。结果师父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谄媚的笑，站在院子里搓着手，对着一个背对着她的白衣身影弯着腰。

　　"……是是是，这孩子资质虽平平，但胜在肯吃苦，心性也算坚韧——"

　　"师父。"楚昭野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白衣身影转过身来。

　　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冷，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裁的。一双眼睛看过来时，楚昭野觉得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不是敌意，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她读不懂。

　　他身上那件白衣洗得发白，袖口有一道暗红色的渍——是昨夜的血，没洗干净。

　　他看着她。

　　楚昭野觉得他看了很久。但其实可能只有一瞬。

　　"楚昭野。"他开口了，声音比她想象中低，像深秋的井水，"青州玄微门的外门弟子？"

　　她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左肩的位置——那里被衣服遮着，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看的方向就是那里。

　　楚昭野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对师父说："九霄盟下月有一场入门试炼，名额我留给你们门派一个。"

　　师父喜得差点跪下。

　　白衣男人转身要走，经过楚昭野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暂。短暂到别人不会注意到。

　　他没停，也没回头，只说了一句——

　　"此地不宜久留。"

　　然后踏剑而起，消失在云层里。

　　楚昭野站在原地，手还抬着挡左肩。风从他站过的地方吹过来，带着一股极淡的冷香——像雪后的松枝。

　　她放下手，攥了攥拳头。

　　谢观澜。

　　她听见师父在后面激动地念叨这个名字。

　　九霄盟长老，谢观澜。

　　她把这个名字在嘴里无声地滚了一遍。

　　心跳又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