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7、第 187 章 灵兵压境, ...
-
第一阵退去,江上只静了片刻。那片刻里,青蘅靠在高台的石栏上,把渗血的指尖按进泥土里,让根须替她缓一缓。苏苕蹲在她身侧,替她把额前的乱发拨开,道:可还撑得住。青蘅道:撑得住。她说:草木的伤,养一养便好。
苏苕望着她指尖那一道道青色的裂口,道:都是我,连累了你。青蘅道:说什么连累。她说:我这一千年,是跟着你才活得有根。她说:你若走不到归正那一日,我这根,留着也没什么用。方希文在坛边听了,道:青蘅,你先把伤养好。他说:接下来的阵,未必都要你一个人扛。青蘅道:我知道。她说:可草木的事,草木最懂。
话音未落,天边那道云雾又压了回来,比先前更低,更沉。这一次,云雾里涌出的灵兵不是一列,而是成片。他们自云里落下来,密密麻麻,把江堤围了个水泄不通。王戎在堤下倒吸一口凉气,道:这,这是要把钱塘都踩平么。
这一阵的灵兵,个个玄甲如墨,持戟的手却极稳。他们自云里落下来时,靴尖点在堤上,竟没有一丝声响,像一片鬼影压境。王戎在堤下,看着那乌压压的一片,腿肚子发软,可仍攥紧了扁担,道:娘老子的,拼了。他说:青蘅姑娘替我们挡了一夜的堤,今日这阵,我王戎站在最前头。
这阵灵兵的为首者,是个披着玄氅的老吏。他不冲杀,只立在云头,居高临下望着江堤,望着那两道苦苦支撑的身影,淡淡道:草木之力,已耗十之七八。他说:再冲一阵,这坛便破了。他的话落在风里,灵兵们听在耳里,攻势又紧了几分。
引魂吏望着那乌压压的阵势,道:司尊动真格了。他说:这一阵,是车轮战。他说:他们知道草木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便要用人数,把草木耗死。
引魂吏道:司尊这是想明白了。他说:硬拿,拿不住;便用耗的。他说:草木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他说:他们要让苏苕这一千年攒下的灵力,一点一点,磨干净。苏苕立在坛心,望着那压下来的阵势,道:磨得干净么。她说:我这灵力,不是攒的,是等来的。她说:等了一千年,便不是一两阵能磨掉的。
苏苕站起身,望向那压下来的灵兵,道:既然他们要耗,我们便守。她说:守到他们耗不起为止。方希文走上前,与她并肩,道:这一阵,我陪你。苏苕道:你一个凡人,挡不住灵兵。方希文道:挡不住,也陪得住。
苏苕道:高台在上,草木为屏,江潮为盾。她说:他们人多,可地势在我们这边。她说:只要这道堤不破,他们就上不来。方希文道:那这道堤,我来守。他说:我治水这些年,守过多少道堤。他说:旁的我不敢说,守堤,我在行。他说着,走到堤边,把腰间的草绳解下来,系在堤桩上,道:今日,这堤由我立着。
这地势,本是苏苕一方选了数日的。高台立在江心,潮水涨时,灵兵涉水而来,气力先折三分;草木屏挡在堤上,又拦住三分;真正能冲到坛前的,只剩十之三四。青蘅把每一处地形的优势都算尽了。她说:守坛,不在力,在地势。她说:只要地势在我们这边,人再多,也只能一批批来。
灵兵压到堤上时,血战再度漫开。青蘅的草光重新亮起,可这一次,草木之灵的根须已经折了大半,断口处渗出的青液,把整段江堤都染绿了。灵兵踩着那些断茎冲上来,长戟刺进草屏,一声接一声,像剁进肉里。
草木之灵虽是草木,却也有韧劲。被斩断的草茎,断口处渗着青液,却仍顺着残根往灵兵脚上攀;被踏平的苔藓,沾在玄甲上,一片片渗进铁缝里。青蘅立在高台边,咬着牙,让那些断根顺着地势,悄悄绕到灵兵身后,等他们冲得深了,再一齐收拢。她道:草木最不惧的就是断。她说:断了,反而缠得更紧。
她索性不再让草木去硬挡,而是借着地势,让根须贴地蔓延,专缠灵兵的脚踝。灵兵冲得快,便绊得狠,一排冲上来,倒有半排栽在堤上。青蘅道:草木不硬碰硬。她说:它们惯会扎根,也惯会绊人。她说:这一手,我练了一千年。
血染江堤。青色的汁液、殷红的雾气,混在一处,顺着石缝往下淌,把钱塘的江水都染成两色。苏苕立在坛心,看那血雨漫了半条堤,终于把掌心那道光托了起来。她说:都退到我身后。她说:这一阵,我来接。话音落处,她掌心的光不再是托着高台,而是平铺开去,成了一道幕。
苏苕立在坛心,衣袂翻飞,掌心的光化作一道幕,把冲在最前的灵兵挡在坛外。光幕所到之处,灵兵的玄甲如薄纸般裂开,化成雾气散去。她一步不退,掌心的光却肉眼可见地暗了几分。方希文望着她,忽然大声道:苏苕,你省着点用。苏苕道:省不了。她说:今日这一战,本就是拿命在守。
青蘅望着她,知道她动了真力,急道:苏苕,你的灵力还要留着。苏苕道:留不住了。她说:今日守不住这坛,明日再留多少灵力,都是空的。
青蘅急道:可明日辰时,你还要立契。她说:你褪妖身、散记忆,全靠这一身灵力撑着。她说:若今日耗尽了,明日你拿什么立契。苏苕道: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她说:今日若守不住,明日连立契的坛都没有了。她说:青蘅,你比我懂这个理。青蘅望着她,半晌才道:我懂。她说:可我宁愿你留着灵力,也不愿你倒在我前头。
血战从正午打到日影西斜。灵兵倒了一批,又补一批,像潮水一样永不断绝。青蘅的草光暗了又亮,根须断了一茬,又长出一茬;苏苕的光幕也一缩一展,始终护着坛心。两个人,一株草,一道幕,硬是把那乌压压的灵兵,挡在了江堤之外。王戎在堤下,嗓子喊哑了,却仍不肯停。
这一场苦战,从正午打到日影西斜,灵兵换了一茬又一茬,苏苕一方的灵力却只有出、没有进。青蘅的草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像一盏将灭的灯。王戎在堤下嗓子都喊哑了,乡民们一个接一个,用身子抵住那道要塌的堤。方希文立在坛边,望着那道渐薄的光幕,忽然道:再撑一撑。他说:撑过今日,明日便见分晓。
王戎的嗓子喊哑了,索性不喊了,只把扁担横在身前,一步不退。他身后那些乡民,有扛锄头的,有挑担的,有把家里的水桶都拎来的,一个个面朝灵兵,把身子横在堤上。一个老渔翁道:我们不懂什么轮回、什么罗盘。他说:我们只认得,青蘅姑娘替我们堵过堤,苏姑娘替我们挡过潮。他说:今日她们守坛,我们守她们。
苏苕掌心的光幕,从最初的丈余,渐渐缩到不足半丈。她额角渗出汗来,指尖的光也越来越淡。方希文看在眼里,忽然从坛边寻来一段枯枝,蘸着江水,在堤上画了一道线,道:苏苕,你听我说。他说:守到这道线,便是守住了。他说:不是守到灵兵退完,是守到你自己撑不住之前。苏苕望着那道线,忽然笑了笑,道:好。她说:那我便守到那道线。
方希文站在坛边,望着那两道越战越弱的身影,忽然攥紧了拳。他帮不上手,便走到堤下,对乡民道:咱们帮不上阵前的忙,可咱们站在这堤上,不让潮水冲了坛,便是帮了大忙。他说着,第一个走到堤边,把腰间的草绳解下来,拴在堤桩上,道:今日,我陪你们,一道守着这道堤。
方希文不会术法,只能守在坛边,把涌上来的乡民一个个挡在身后。他看着青蘅的根须一根根断掉,看着苏苕的光幕一点点变薄,心里像被刀绞着,却使不上力。王戎在堤下嘶声喊:兄弟们,站稳了,别让潮水把堤冲了。方希文忽然回头,对苏苕道:苏苕,你信不信,这一战,凡人也出得上力。苏苕道:我信。她说:今日堤下站的每一个人,都是一分力。
方希文望着那道渐薄的光幕,忽然很想做点什么。他不会术法,便转身对堤下的乡民道:父老们,听我说。他说:灵兵怕的是声响,怕的是人心齐。他说:咱们一道喊,喊给那天上的灵兵听。乡民们怔了怔,随即一声声应和起来。第一声是零落的,第二声便齐了,到第三声,整条堤都回荡着凡人粗哑的呐喊,竟真让云头那老吏的脸色变了变。
江堤血染。这一场灵兵压境的苦战,把苏苕一方的地势一点点啃下去。高台还在,草屏却薄了;青蘅还在,根须却断了。苏苕撑着那道渐薄的光幕,望着那乌压压涌来的灵兵,忽然道:青蘅,这一阵,怕是守不住了。
江堤上那两色汁液混在一处,顺着石缝往下淌,把钱塘的江水都染得斑驳。苏苕立在坛心,看着青蘅那道绿光一点点暗下去,心口像被人攥住一般发紧。她忽然大声道:青蘅,你退到坛后去。青蘅道:退不得。她说:我一退,这堤就散了。苏苕道:那我来。她说:我这一千年攒下的灵力,今日全押在这坛上。
她说着,把掌心的光又往上托了一托,光幕竟又亮了几分。青蘅望着她,忽然明白她这是要把最后一分力都押在这一战上。她道:苏苕,你可还记得,当年我跟着你时,你说过一句什么话。苏苕道:记得。她说:我说,草木有根,人也有根。她说:只要根不断,就还有下一春。青蘅道:是。她说:那今日,便让这堤上的根,都替你撑一撑。
青蘅道:苏苕,你听我说。她说:这一千年,我是跟着你,才从一株野草,活成了今天这样子。她说:你为我挡过那么多回,今日,也该轮到我,为你挡一回。她说:你别拦我。苏苕望着她,眼眶红了,终究没有伸手。她只道:青蘅,你记着,我在坛心等你。她说:你回得来,我们便一起归正。
青蘅道:守不住,也要守。她说:这坛,是明日契成的坛。她说:若今日让它倒了,这一千年,就白等了。她说着,忽然站直了身子,把掌心那最后一缕草光,猛地按进自己心口。那缕光没入心口的瞬间,青蘅整个人微微一顿,周身忽然亮起一圈淡淡的绿光,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她体内一点一点被唤醒。苏苕望着她,脸色骤变,道:青蘅,你要做什么。青蘅道:你放心。她说:我不是要死。她说:我是要把根,借给这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