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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第 186 章 第一阵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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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钱塘的潮水便一寸一寸退了下去,把江心那座高台露在晨光里。法坛四周的草屏在风里沙沙作响,一夜之间,又爬满了新生的藤蔓。青蘅立在坛心,把最后一道草符掐进掌心里,抬头望了望天,道:来了。
她话音落下,江面上方忽然暗下来。大片云雾自天边压过来,把初升的日光一寸寸吞没。云雾深处,隐约有金戈之声,一声比一声近,像一场铁雨即将落地。王戎在堤下攥紧扁担,倒抽一口气,道:这又是哪一路的兵。
引魂吏拄着竹杖,立在坛侧,望着那片压下来的云雾,道:是轮回司的战阵。他说:司罚使拿不回人,司尊便派了灵兵来。他说:这一阵,不是来谈的,是来打的。
青蘅早已把草符一张一张排开,在坛心铺成一个小小的阵。她指尖点过每一张符,那符便亮起一线绿光,汇成一片。苏苕道:青蘅,你这是在做什么。青蘅道:布个护坛的阵。她说:草木的本源,最是能扛。她说:我把根须都牵到这坛下来,它们便替我守着。方希文在坛边听了,道:这一夜,你便是在忙这个。青蘅道:是。她说:我守了一千年,头一回觉得,这满堤的草木,是我的兵。
那些草符在坛心列成一个圆,每一道亮起的绿光都牵着一缕根须,向地下探去。青蘅蹲下身,把掌心按在坛心的泥土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道:根,都牵好了。她说:这坛下头的土,我养了一千年。她说:今日,该它们替我还这一千年的情了。苏苕望着她,忽然道:青蘅,你这一千年来,可曾后悔跟了我。青蘅想了想,道:后悔过。她说:头几世,看着你一次次扑空,我恨不得把你拖回堤上来。她说:可后来我明白了,你扑空,是因为还没到该到的那一日。她说:今日,便到了。
苏苕立在坛心,指尖抚过腕上那方黄绢,没有说话。方希文走上坛来,与她并肩而立,道:怕么。苏苕道:怕。她说:可这一阵,我等了一千年了。
云雾压到江面时,灵兵终于现出身形。他们个个身披玄甲,面无血色,手中持着长戟,自高处一层一层落下来,靴尖点在高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为首一将手持铁牌,沉声道:轮回司奉天规拿人,逆命者,速速束手。
苏苕立在坛心,望着那将,没有答话。方希文却上前一步,道:拿人,拿的是谁。他说:她等了一千年,只为归正罗盘。他说:这样的命,也算逆么。那将冷冷道:逆与不逆,不由凡人说了算。方希文道:那由谁说了算。他说:由天,由潮水,由这千年的债。他说:今日这天,未必站在你那边。那将不再多言,只把铁牌一扬,身后灵兵齐齐上前一步。
苏苕没有答话。青蘅却先一步动了。她猛地将掌心的草符向地下一拍,整座高台忽然震颤起来。那些爬满台脚的藤蔓活了,一根根昂起头,缠住为首那将的脚踝。那将脸色一变,正要挣脱,四周的草茎已经铺天盖地卷了上来。
第一阵,就这样开了。
满堤的草木像是等这一战等了千年。野草拔地而起,芦苇列成枪阵,苔藓爬满灵兵的玄甲,藤蔓从高台四面探出,缠住每一柄挥来的长戟。青蘅立在坛心,十指如飞,一道道绿光自她指间淌出,把整个江堤变成一片活的战场。灵兵冲进草木阵里,斩落一株草茎,便有两株从断口长出来;踏过一片苔藓,那苔藓便顺着靴筒爬上去,缠住他们的脚踝。草木不是人,不怕死,断了还能再长。
青蘅布的这道阵,不在一个“挡”字,在一个“缠”字。草木不硬拼气力,只借地势生根,把灵兵的每一步都绊进泥里。她让野草缠足、芦苇锁腕、藤蔓绕颈,一层套一层,把冲得最快的几个灵兵,困在阵心动弹不得。灵兵越挣越紧,越紧越乱,头一回,玄甲的阵列里露出了缝隙。青蘅立在坛心,看着那缝隙,忽然道:就是现在。她说:草木不是要拦你们的路,是让你们停下来,想一想,自己究竟在替谁卖命。
青蘅的指尖在那道绿光里微微发颤,可她手上的动作却半点不乱。她十指翻飞,让草木或缠、或缚、或挡、或断,把灵兵的脚步死死钉在坛前。一株老柳忽地垂下满枝,将两个灵兵拦腰卷起,甩出高台。青蘅嘴角渗出一线血,却咬牙不肯停。她道:草木之灵,从不为谁而战。她说:今日,为这坛,为这一江,为那个等了一千年的人。苏苕立在坛心,望着那道绿光里的身影,忽然想起千年前,青蘅还是株野草时,也是这样替她挡着风雨。
苏苕立在坛心,没有出手。她知道,这一阵,青蘅是要替她挡到底的。她看着那道绿光里的身影,忽然想起这一千年来,每逢风雨,都是青蘅先一步挡在她身前。她低声道:青蘅,这一阵,你守住。她说:明日归正之后,我再亲自,把根还你。青蘅似有所觉,没有回头,只把那道绿光,又往外撑了一撑。
血雨就在这时漫过钱塘堤岸。灵兵的玄甲被草茎缠裂,渗出殷红的雾气;草茎被长戟斩断,溅出青色的汁液。两色交织,顺着堤岸淌下去,把江水都染得斑驳。王戎立在堤下,攥着扁担的手微微发抖,却一步也没有退。
那场血雨落在青蘅肩头,落在苏苕腕上那方黄绢上,也落在堤下一众乡民身上。王戎抹了一把脸,道:都愣着做什么。他说:青蘅姑娘替我们挡了一夜堤,今日轮到我们替她站一站。乡民们听了,一齐应了一声,握着锄头扁担,在堤下排成一列,把身子横在那道绿屏前。方希文望着这一幕,忽然道:这才是真正的第一阵。他说:草木在前,凡人在后,谁也不退。他说:这样的一阵,天罗压不住。
他说着,把腰带又紧了紧,走到坛边,与青蘅并肩而立。苏苕道:你上去做什么。方希文道:你们守坛,我守着你们。他说:我治水这些年,旁的不会,会守一道堤。
方希文守在坛边,望着那道被草木护住的绿屏,忽然道:青蘅,这样打下去,你的灵力撑得住么。青蘅道:撑得住。她说:草木的命,本就不在灵力上。她说:只要根还在,我就还能打。
引魂吏立在坛侧,望着那道越战越猛的绿光,忽然低声道:草木一族,到底把命都押在这一战上了。他说:这一阵,怕是要见血。
话音未落,灵兵阵中忽然响起一声号角。第二波灵兵自云雾深处涌出,比第一波更多,更密。青蘅脸色一变,指尖的绿光微微一滞。苏苕看在眼里,忽然抬起手,掌心一道绿光缓缓亮起。
第二波灵兵比第一波更沉。他们不再盲目冲杀,而是列成阵势,一轮轮撞向那道绿屏,每一次撞击都让草屏凹进去一块,又在一阵疯长里补了回来。青蘅的指尖已经渗出血来,草光的颜色也暗了几分。她咬着牙道:苏苕,我还能撑。苏苕道:我知道。她说:可你不能再硬撑下去。她说:草木的根,是用来守的,不是用来耗的。青蘅道:那便用它来守。她说:守住了这坛,明日才有归正可言。
这一波灵兵压上来时,堤下已有乡民倒下。王戎一眼瞥见,抄起扁担就要冲上去,被青蘅一声喝住:别上来。她说:你们是凡人,挡不住灵兵的刀。王戎急道:那你们呢。青蘅道:我们扛得住。她说:你们守着堤,别让潮水把坛冲了,便是帮了大忙。王戎怔了怔,把扁担往地上一拄,道:好。他说:那我便替你守着这道堤。他说:谁要冲过来,先过我王戎这一关。
她道:青蘅,这一阵,我来。青蘅道:你留着灵力,明日还有一桩大事。苏苕道:大事,也要先过了今日这一关。她说:你我一道守,才守得住这坛。
青蘅望着她,没有再劝。她猛地一咬牙,把掌心的草符又掐紧了些,道:那就一道守。她说:这满堤的草木,今日都陪我们守。
绿屏轰然亮起,草木之灵再度奋起。灵兵的号角一声接一声,玄甲如潮水般涌来,却被那道绿屏一次次挡回去。血雨漫过堤岸,青色的汁液与殷红的雾气搅在一处,分不清哪一处是草木,哪一处是灵兵。
这一战,从辰时打到日上三竿。灵兵的玄甲在草茎间碎了一地,草木的汁液染绿了半条堤。苏苕的掌心灵光始终稳稳托着那坛,青蘅的草光始终在前面挡着。引魂吏立在坛侧,望着那道越战越稳的绿屏,忽然道:我守司两百年,见过灵兵打退过多少违逆者。他说:可头一回见,有人用草木、用人心,把天规的战阵,挡在了一坛之外。他说:这一阵,怕是要让司里那些老吏,重新掂一掂这桩事的斤两。
引魂吏立在坛侧,目光却始终落在那些灵兵身上。他看了许久,忽然对苏苕道:苏苕,你可知道,这些灵兵,也是魂灵转的。他说:他们生前,也是等着归家的魂。他说:如今却拿着戟,来拦一个要回家的人。苏苕道:我知道。她说:所以我不恨他们。她说:我只想快些把罗盘归正,让这天下,再没有这样的兵。引魂吏望着她,良久没有说话。
苏苕立在坛心,掌心的绿光与青蘅的草光交织,把整座高台护在中间。方希文立在坛边,握紧那方黄绢。引魂吏拄着竹杖,望着那场越打越烈的战阵,久久没有说话。
血雨漫过钱塘堤岸的时候,天边忽然裂开一线金光。第一阵的号角声渐渐低下去,灵兵的攻势,终于在这道绿光面前,第一次被压了回去。
那线金光落下来,落在青蘅的草符上,落在苏苕的黄绢上,也落在堤下那一排挺直的身影上。灵兵的号角声彻底低下去,云雾缓缓散开,露出天边一片清明的天。第一阵,就这样被压了回去。青蘅撑到最后一刻,终于踉跄了一下,被苏苕一把扶住。她说:这一阵,守住了。苏苕道:守住了。她说:可这样的阵,怕不止这一阵。青蘅道:那便接着守。她说:根还在,就守得住。苏苕望着她,把她扶到坛侧坐下,道:你先歇一歇。她说:下一阵,我来。
王戎在堤下把那两担酒挑了上来,道:第一阵赢了,喝一碗壮壮胆。他说:这酒,本是留着坛成那天喝的。他说:可今日,先敬草木,再敬人。他斟了一碗,泼在堤上,道:这一碗,敬青蘅姑娘的根。他又斟一碗,递给苏苕,道:这一碗,敬你,敬你这千年。苏苕接过,抿了一口,道:等这桩事了了,我陪你喝一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