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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廉价的忏悔 林曼:迟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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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湾的深秋,风刮得又冷又硬。
整座北京湾市压在一片阴沉的天色里,连云都沉得发闷。市局里刑侦队的氛围比天气更糟,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昨天那条线索,断得异常干净。
惜时附中十七岁女生苏白琳惨死案,唯一的关联人江梨凭空消失了。监控空白,行踪被清零。就这么人间蒸发了,像是被人彻底从这座城市的轨迹里面抹除掉了所有她存在过的痕迹。剩下的唯一可查的方向就只有温晚夜总会了,暗线隐约露出了头,明面却彻底卡死,全队都卡在不上不下的僵局里。
早上三人在外匆匆吃过早饭就赶回警局。林曼临时接了外勤任务,去惜时附中摸排学生私下的流言传闻,所以今天的这场殡仪馆认尸,她不在现场。
走廊冷清,光线偏冷。
陈铭立在窗边,捏着薄薄的线索纸,脸色沉得厉害。
沈默坐在一旁整理尸检报告,动作稳得没有一点多余的情绪。
她干法医这么多年,早就练成了冷性子,但她的冷静不是冷血。
对于死者,她永远保留最大的公平和同情。
不管人生前是什么样的性格、什么样的家世、什么样的为人,在生命落幕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一样可惜。苏白琳再骄纵、再叛逆,再不可原谅,但也只是个没长大的十七岁孩子。
可这份同情,她只留给逝者,不给活人。
下午两点,殡仪馆停尸间外,苏家一行人准时到场。
在外人眼里,苏家是标准的顶层体面家庭。
父亲苏振海,惜时附中校董、上市公司老总,在北京湾商圈站稳多年,一向风光光鲜。母亲夏晚晴是当红顶流女星,常年活在镜头里,优雅得体、万众瞩目。
没有人知道,这对看似很登对的夫妻早已离婚多年。
苏白琳一直跟着父亲生活。父亲忙于生意,只能用钱来堆砌陪伴,母亲忙于演艺圈的事业,常年缺席于她的成长。
破碎了的家庭、缺位的亲情、无人疏导的情绪,一点点养出了苏白琳张扬又缺爱、叛逆又敏感的性格。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过来,全员衣着考究、妆容规整。连来认尸,都带着一股刻意维持的体面。身后跟着一众亲戚,脸上挂着制式悲戚,眼底却藏不住八卦、试探,甚至还有一点看热闹的漠然。
虚伪,这两个字从进门那一刻起就写满了全场。
停尸间大门被推开,刺骨的冷气扑面而来,混着浓重的消毒水和死气。
白布平整地盖在遗体上,安静得彻底。
苏振海上前一步,这位在商场上遇事不乱的老总,在看见那具单薄的躯体时,身形猛地一僵。
短短几秒死寂过后,哭声骤然炸开来。
“琳琳……我的女儿……”
他肩膀剧烈颤抖,佝偻着背,死死攥着白布,哭得几乎站不稳,悲痛看起来撕心裂肺。
夏晚晴紧随其后,瞬间红了眼眶,精致的妆容瞬间被泪水冲花。她捂着嘴,身子发软,被旁边的亲戚及时扶住,哽咽破碎,一副痛到极致的模样。
周围亲戚连忙上前安慰,叹息、劝慰、惋惜层层叠叠,场面看着无比悲恸。
唯独沈默,站在角落冷眼旁观,心里半点波澜没有。
因为她见多了这种场面。
太多的父母,平日里放任孩子孤单、偏执、情绪化,漠视了对孩子的陪伴、疏于和孩子的沟通,把缺席当成理所当然。等到人没了,才急匆匆赶来,用一场声势浩大的哭戏,填补自己多年的亏欠。
那哭声不是假的,心痛也不是假的,但是这私心更不是假的。
苏振海的崩溃里,一半是丧女之痛,一半是他的体面尽失。
他一辈子要面子、讲地位,身为校董、商界的名人,自己的女儿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离世,于他而言,不止是丧亲,更是丢人、是污点、是多年的人设崩塌。
夏晚晴的眼泪也一样不纯粹。
她活在镜头和舆论里,温柔慈母的公众形象根深蒂固。女儿惨死,她必须得崩溃也必须得痛哭,而且得哭的肝肠寸断。
这场悲伤,也是她不得不演的一场戏。
还有那群随行的亲戚,嘴上句句惋惜,心里却全是算计。
有人好奇豪门千金到底遭遇了什么,有人害怕苏家出事会牵连到自身,有人暗自惋惜夏晚晴的星途将受到重创。
没人真正心疼那个死掉了的少女。
所有人都在惋惜自己失去的体面、名声和利益。
沈默冷眼看着眼前这场全员上演的悲情大戏,心底只剩一句冰凉的吐槽。
早不后悔,晚不后悔,偏偏人死了才舍得后悔。
她下意识想到了林曼:
要是林曼在这儿,肯定得疯狂翻白眼,顺便讽刺的吐槽一句:迟来的忏悔比草贱!这样真的大可不必,现在后悔,早干嘛去了?
可惜今天林曼不在,没人来拆穿这群人的自我感动,只剩沈默清醒地看着这场虚假的悲痛蔓延。
哭嚎持续了十几分钟,众人情绪慢慢“平复”。
眼泪流够了,姿态做足了,亲戚的客套劝慰也说完了。
陈铭这才上前,神色沉稳,开口打破喧闹。
“苏先生,夏女士,请节哀。接下来需要二位配合做一份笔录,对案件推进很关键。”
两人勉强稳住情绪,眼底泪痕未干,神色颓然,可深处藏着的慌乱和心虚根本藏不住。
众人移步临时问询室。
房间狭小安静,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铭翻开笔录本,逐项询问苏白琳近期的状态、社交轨迹、情绪波动,以及失踪前后的细节。
苏振海尽量维持冷静,回答问题滴水不漏,言语间都在刻意凸显自己对女儿的栽培与付出,刻意避开了家庭缺位的事实。
直到问到失踪起因,一直隐忍沉默的夏晚晴,情绪彻底崩不住了。
她埋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声音哽咽沙哑。
“都…都是我的问题…”
“她失踪的前一晚,我们大吵了一架。我很久没回家,就难得回来一次,看见她逃课、夜不归宿、脾气越来越倔,我一时气急了,说了很多的重话。”
“她的性子硬,不肯服软,跟我顶嘴、闹脾气,最后直接摔门走了。我当时也在气头上,根本没拦,也没管,任由她夜里一个人出去。”
她抬起头,眼底通红,满是无尽的悔恨。
“警察同志,我真的后悔死了……”
“我要是知道那是最后一面,我怎么都不会跟她吵。就算她当时怎么骂我、怨我,我都会受着。我宁愿受她所有的脾气,也不会放她一个人出去。”
字字泣血,听着无比真心。
可沈默站在一旁,心底依旧一片寒凉。
迟来的真心,最廉价了。
苏白琳的叛逆并不是天生的。
是常年父母离异的破碎家庭,是父亲只砸钱不陪伴的冷漠,是母亲追逐事业常年缺位的青春成长,一点点把她逼成了现在浑身带刺的模样。
她脾气差、爱闹、叛逆、极端,不过是缺爱太久,只能用张扬和任性,拼命博取一点关注。
十几年的空缺无人弥补,十几年的情绪无人安抚。
他们从前的视而不见,争吵时的寸步不让,任由孩子在孤独和偏执里越走越偏。
等到孩子彻底停在了十七岁,再也回不来了,才突然幡然醒悟过来,哭得肝肠寸断。
沈默垂眸,心里一片清明。
早知道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她再次想起林曼。
要是那个通透又毒舌的御姐记者在,绝对能一句话戳穿这群人的自我感动。
可惜现场只有沉稳办案的陈铭,和冷眼看戏的她。
陈铭面不改色,认真记录口供,从不评判、从不共情,只恪守本职。只是落笔的间隙,眼底悄悄掠过一丝无奈的惋惜。
笔录继续进行。
房间里只剩夏晚晴断断续续的哭声,和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窗外天色彻底暗沉,乌云压顶,一场大雨蓄势待发。
人世间最荒唐的事莫过于——
活着时无人疼,死了人人悔。
这场虚伪又沉重的家庭忏悔之下,温晚夜总会的暗流、凭空失踪的江梨和藏在城市暗处的那张网,依旧隐埋在迷雾的深处。
而林曼他们要走的路,才刚刚开始呢。
……
傍晚时分,笔录终于全部收尾。
送走苏家一行人,殡仪馆里的喧嚣彻底褪去,整栋建筑重新回到死寂寒凉。
陈铭收好笔录本,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连日高压办案的疲惫尽数堆在眉眼间。
沈默收拾好随身的资料,抬眼看向他,语气是惯常的清淡,却藏着独有的妥帖。
“别绷太紧了,陈队,案子不是一天能破的。”
她从包里摸出一颗薄荷糖,递过去,是很淡的凉味,刚好能压下连日的沉闷焦躁。
陈铭愣了愣,抬手接过来,低声道了句谢。
两人并肩走出殡仪馆,深秋的晚风迎面吹来,驱散了身上沾着的死气和压抑。
手机刚好震了一下,是林曼发来的消息。
消息字里行间都是她特有的鲜活和松弛,没有半分沉重,那份元气活力隔着屏幕都能冲淡满室的阴霾:
【我外勤结束了,收工归队!查到了不少学生们私下的零碎传闻,信息量很大,晚上咱们凑一起复盘吃瓜,我带夜宵,补偿一下你们今天的孤军奋战~】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熨平了两人连日紧绷的情绪。
陈铭看着屏幕,眉眼难得松了些许紧绷,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沈默看着消息,眼底的冷意也悄悄化开一点,指尖轻轻敲了敲屏幕,回了一个简短的“好”。
外人办案,大多都是孤军奋战、冷暖自知。
但是他们不一样。
F3向来都是这样的模式。
有人冷静兜底,有人负重前行,有人性格鲜活热烈地接住所有沉闷与黑暗。
再压抑的案子、再虚伪的人性、再解不开的谜团,只要这三个人还并肩站在一起,就永远有他们的底气、有退路和烟火气。
暮色沉沉,晚风徐徐。
三人短暂错开的时光终会重合,所有疲惫都会被并肩的温柔抚平开。
此刻有多安稳合拍,未来那场撕开黑暗的终局,就有多刺骨难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