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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以我姓名 昭宁出 ...


  •   昭宁出门时,母亲替她解开帽带,又重新系了一遍。青梅昨夜收衣,将结打得太紧,宋氏怕她到了台上解不开,自己试过松紧,才把垂下的两截塞好。昭宁站着任母亲摆弄,原有许多话想说,临到这时,却只问午间带的水够不够。

      宋氏说够,若不够,台下也有,并不因为今日看天,便连烧水的人都没有了。她听见母亲寻常的口气,忍不住笑了一下,手指从笔匣上松开些。车在门外等,沈谦没有出来送,只遣石青传话,说昨夜所留副纸他看过了,没有另改。

      她听完点头,叫石青转告父亲,自己知道了。车出巷口,路旁已经有人往城北走,卖饼的摊子比平日早支起来,热气混在晨风里,一阵阵钻进帘内。昭宁本想再看一眼纸,母亲却将她的匣子按住,说这段路颠,真要看,也等到了再看。

      到了旧台外,先听见人声,再看见门。平日停木料的空地上已立起遮日的棚,来客各有引领,不相干的人在围挡外站着,有妇人抱着孩子往高处托。昭宁看见孩子伸手去够母亲鬓边的花,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车的紧张与外头并不相通;有人只是赶早来占一个热闹的地方。

      门吏核到她时,比核旁人慢了些。他先看名目,再看她,问沈氏女是不是这一位。昭宁答是,把自己的名字说了一遍,后头便有人探头来看,低声问女子也是来看天的么,怎么还抱着官中用的纸匣。

      宋氏没有替女儿答,先将车让到旁边,免得堵住后来的人。昭宁站在门内,听见一个半熟的声音叫沈郎官,脚下下意识停了,随即回头道:“沈昭明是家兄。我叫沈昭宁,今日来做附算。”说完,她看清叫错的人是个从前送纸的小吏,对方满脸窘迫,她便向他点了点头,继续往里走。

      陈属官在梯下,见人齐了,将各自所站的位置重新念过。他念到昭宁,没有改用沈家姑娘,也没有补一句代兄,把三个字同其他人的姓名一样念完,叫她随周迟上去。母亲只能留在台下,昭宁回头看了一眼,宋氏已在安排好的地方坐下,拿帕子擦了擦额角。

      台上比合演那日拥挤。官历一组在前,附算一组靠里,许师傅将两处通道分开,不许人把闲置的凳子塞到传话位置。昭宁走到自己案前,先把袖口收好,纸摊开,砚挪到不易碰着的一边,手上做的是练过许多回的事,心口才不再跳得那样急。

      用于承影的白板已经安好。日光从小孔落下,铺出一枚明亮的圆,役人提醒围近的人看板上的日像,不要向天直望。有人嫌小,想把板提到面前,许师傅的侄儿赶紧拦住,说位置定过,不能为看得方便便随手搬,昭宁听见,朝少年投去一眼,他已经回身守着架脚。

      周迟拿来双方昨日封好的推步,仍各放各的。他低声问她是不是吃过饭了,昭宁答吃过,又问他,周迟说母亲怕自己误时,天不亮便煮了满锅,吃得现在还撑。她原想笑,笑意才到嘴边,台口便传来让路的声音,几名官员已沿梯上来。

      靖王在其中,身后并没有跟着许多侍从。他先到裴监正那边听今日安排,再往附算案看了一眼,目光在昭宁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当众叫她近前。她原怕王爷要问一句近日可好,幸而没有,只低头把自己的纸压稳,不再去猜那一眼是何意思。

      陪同来的人里,有一位问裴监正,这便是以女子身入监的沈家人么。声音不大,近处却都听见了。裴答其兄原有奏稿,家中往来推算也曾由她参与,今令附算核验。昭宁手指停在纸上,听得出这句话并没有说错,却把她如今坐在这里的来由轻轻带过去了。

      那人随即问,既有兄稿,今日为何又另署女名。昭宁抬起头,先看见对方袖上绣纹,再看见周迟正在等自己递下一页。她将纸递过去,起身答:“家兄留的,我已按来处分列。今日这份推步由我写,周算生另核,所用的名字自然也该是我们自己的。”

      对方还想问冒名的事,陈属官过来请诸位移步,说已到开始连续记录的时候,问稿可待收毕,站在这里会挡传接。昭宁没有趁机多说一句自己的委屈,行礼坐下,才发觉刚才站起时碰歪了笔,笔尖在纸缘留下一个墨点。

      她拿空纸吸去浮墨,没有刮掉。丁算生那边已经就位,抬手示意听得见,周迟看了一回各人的位置,轻轻敲了敲案边。昭宁随他看过去,忽然觉得眼前那几张绷着的脸十分可亲,谁也不管她刚才答得是否漂亮,只等她把应做的一栏接下去。

      日像边缘起初仍圆,稍后才见一处细小的缺口。第一声报来时,昭宁几乎跟着抬头看天,想到方才的提醒,又把目光落回板面。那一处缺口确实还在,过一会儿更清楚些,她听完复述才记,胸口一阵一阵发热,竟觉得自己写一个寻常的字也比平日慢。

      台下渐渐起了声浪,有人说已经缺了,有人仍问哪一边。昭宁坐在里侧,看不见母亲,只能从栏缝里看见一柄旧扇摇动,像母亲早间带来的那一柄。她心里略松,随即又回到眼前,今日争的食甚时刻还未到,不能见日食已经发生,便以为两个数中有一个已被证实。

      裴监正叫人将前面所记送到身边,只看本组,没有来取她的纸。靖王站在另一侧,也在看承影的白板,脸上已没有赴客席时的笑意。昭宁第一次清楚地看见,等待一个天象的人,各自心里想的可以相差这么远,却又都得在这里等同一阵光。

      渐近辰正,东边浮起一道薄云,日像暗了一层。昭宁仍看得见缺口,却不敢将边缘那一点毛糙认成新的变化,先叫传话人复述所见。丁算生那边答边界不清,她听见后没有抢着告诉他自己仿佛看见什么,只在自己的纸上留下同样的说明。

      又过片刻,白板上的亮斑更淡,最要紧的一段正逼近。近处有人低声道,这时若看不清,前后便只能照历推补,省得一整页留下空白。昭宁握笔的手忽然收紧,哥哥旧图下那两个待核的字闪到眼前,她竟不知是先觉得怕,还是先觉得恼。

      她将笔放稳,向本组传话人说明,这一刻只记云蔽与所能看清的,不要把两份推步上的数喊给看影的人听。周迟立即叫人把预先推得的时刻从近案收远,丁算生听见,也把自己的纸转了个方向。薄云仍未散,谁都不能替日光加快半分。

      一阵风过,棚角轻轻抖动。昭宁坐在那片忽明忽暗的光里,第一次觉得自己宁愿算错,也不能只凭心里那个辰正便落笔。她抬起头,看见周迟也在等,便重新拿起笔,叫下一声报时照常传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以我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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