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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九十九道弯,从深渊到云端 为了克服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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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九十九道弯,从深渊到云端
第二天一大早,楚越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冲锋衣,一瘸一拐地从杂物间里走了出来。
“这破地方是人住的吗?”楚越一边揉着腰,一边骂骂咧咧,“老子昨晚被老鼠吵醒了三次!还有,那热水器是摆设吗?洗到一半变冰水,差点把老子送走!”
裴业正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从厨房出来,看到他这副惨样,口罩上方的眼睛里难得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活该。谁让你放着大少爷不当,非要来这儿受罪。”
“你还有脸笑?”楚越瞪了他一眼,但看到他手里那碗面,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只能乖乖坐下。
时可期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三张门票,拍在桌子上。
“别抱怨了。今天酒吧歇业,带你们出去转转。”
楚越看了一眼门票,念出声:“天门山?”
裴业吃面的动作瞬间停住了。
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眼底闪过一丝极其抗拒的暗芒。他当然知道天门山,这里是他现在所在这座城市的标志性景点。可是,他现在根本不敢去人多的地方。
“我不去。”裴业放下筷子,声音闷闷的,低着头不看时可期,“我……我今天有点累,想在店里休息。”
他怕。他怕景区人多,怕被人认出来,更怕那些无处不在的手机镜头。
时可期早就猜到他会有这种反应。她没有生气,只是拉开椅子坐下,语气随意得很:“行啊,你不去,我就带着这个瘸腿的大少爷去。”
“哎?我腿还没好利索呢,去爬什么山啊!”楚越立刻抗议。
“那就更得去了,就当康复训练。”时可期冲楚越眨了眨眼,然后转头看向裴业,“总不能让我一个女孩子,带着个半瘸子去爬山吧?万一遇到歹徒,谁保护我们?”
裴业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
楚越也立刻反应过来,顺势放下筷子,一脸戏谑地看向裴业:“不是吧裴业,你天天窝在这个小酒吧里洗杯子,现在连门都不敢出了?怎么,是怕出去见人,还是嫌兄弟我拖后腿?”
裴业被这话刺了一下,加上时可期那句“谁保护她”,他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低声说:“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周末的天门山,游人如织。
为了不引人注目,三人打扮得极其低调。时可期依旧穿着她那件惹眼的深红色皮夹克,楚越戴着鸭舌帽和墨镜,而裴业则是雷打不动的黑卫衣,外加把半张脸都遮住的口罩,帽檐压得极低。
走进景区,人群的喧闹声和头顶刺眼的阳光,让裴业的身体下意识地紧绷起来。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得极其僵硬,只要旁边有人稍微靠近一点,或者有人举起手机拍照,他就会像只受惊的刺猬一样,立刻偏过头去。
“放轻松。”楚越走在他旁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没人认得出你。就算认出来了,你现在这幅样子,说你是来旅游的,谁信你以前是开赛车的?”
裴业没说话,但攥紧的拳头稍微松开了一点。
时可期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招呼他们:“快点!去坐缆车!”
三人坐进了上山索道的缆车里。
随着高度一点点攀升,张家界奇特的石英砂岩峰林,在缭绕的云雾中逐渐显露出来,如同一幅水墨画。
楚越扒着玻璃,忍不住感叹:“别说,这地方确实漂亮。以前天天忙这忙那,都没空来这种地方散心。”
裴业靠在角落里,视线一直盯着自己的鞋尖。
直到缆车穿过一片云层,阳光猛地洒进来,他才下意识地抬起头。
那一刻,他愣住了。
透过缆车的玻璃,他看到脚下是万丈深渊和连绵不绝的青色山峰。在如此宏大壮阔的自然景观面前,他突然觉得,自己那些被网暴的痛苦、被父母抛弃的绝望,好像变得很小、很轻。
“好看吗?”
时可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嗯。”裴业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丝难得的平静。
“你看,这世界上有这么多好看的地方。”时可期转头看着他,语气不轻不重,却像是一拳打在他的心上,“如果你一直把自己关在那个酒吧里,一辈子不出来,你就永远只能看到那几条街、那几块地砖。”
裴业一震,喉咙有些发干。
楚越也在旁边搭腔:“是啊,兄弟。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你们看那边!”时可期忽然指着另一侧的窗外,兴奋地喊了一声。
裴业和楚越同时看过去,只见远处的云海翻腾,金色的阳光给厚重的云层镶上了一层金边。
就在这时,“咔嚓”一声。
裴业转过头,发现时可期正举着手机,镜头对着他。
“你拍我做什么?”裴业皱眉。
时可期低头看着屏幕,满意地笑了笑:“记录生活嘛。以前酒吧里那个小工天天低着头,现在好歹能抬头看风景了。”
裴业看着她的笑脸,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下午,三人坐在山顶的观景台上休息。
楚越去买水了,裴业和时可期并排坐在长椅上。山顶的风很大,吹得时可期的头发有些乱。
“刚才在山道上,我看到你的眼神了。”时可期喝着奶茶,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裴业心里一紧:“什么?”
“你看到山底下那条盘山公路的时候。”时可期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你盯着那条路看了很久。”
裴业的指尖微微发颤,他掩饰般地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没什么,只是觉得……那种路,开起来应该很刺激。”
时可期忽然笑了,她凑近了些:“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裴业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能感觉到时可期的目光,像一把温柔的刀,直接剖开了他极力隐藏的外壳。她是不是猜到了什么?还是楚越说漏了嘴?
“没……我以前就是个修车的。”裴业有些艰难地移开视线,“见过别人跑山路而已。”
“哦,这样啊。”时可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故意拖长了音调,“那还挺可惜的。”
“可惜什么?”
“可惜你只是个修车的。”时可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总觉得,你不该只待在吧台后面洗杯子。你看起来……像是个能驾驭那种山路的疯子。”
轰——
裴业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锤。
她不知道他在跑山路上出了车祸,不知道他被终身禁赛,她只是一个普通酒吧老板娘,却在看着他的时候,说出了一句最戳中他灵魂的话。
“我……”
“水来了!”楚越一瘸一拐地跑过来,把矿泉水递给他们,打断了这微妙的氛围。
时可期接过水,站起身,拍了拍风衣的下摆:“走吧,下山。”
下山时,他们坐的是穿山扶梯。
站在扶梯上,裴业看着一阶一阶往下降的阶梯,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刚才在缆车上,看着山下的公路时,的确有一瞬间,他听见了自己血液里引擎轰鸣的声音。
回到酒吧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三人累得瘫在吧台前。时可期拿着那张在山顶拍的照片,递到裴业面前。
照片里,他戴着口罩,站在阳光里,没有了往日那种深深的自卑和防备,反而有点像个普通的、享受着假期的年轻人。
“你笑起来应该挺好看的。”时可期忽然说。
裴业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在照片里,虽然戴着口罩,但眼角似乎是微微弯着的。
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声音很低:“……谢谢。”
“谢什么,我又没干什么。”时可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今晚我做东,请你们吃大餐!”
楚越眼睛一亮:“吃什么?”
“外卖。”时可期打开手机,“想吃什么自己点。”
“靠!老板娘你也太抠了吧!”
裴业看着他们俩斗嘴,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很长、很安静的梦。
梦里没有漫天的谩骂,没有废弃的赛车,也没有刺耳的刹车声。
梦里有一条长长的盘山路,天门山的云雾在脚底盘旋。他握着方向盘,过了一个完美的弯道。而在终点线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皮夹克的女人,正笑着朝他招手。
第二天清晨,裴业是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声叫醒的。
他睁开眼,阁楼的天窗外透着初升的阳光。昨天去天门山出了一身汗,又睡了个好觉,这是他这大半年来,第一次觉得身体这么轻盈。
他洗漱完下楼,发现酒吧里空荡荡的,时可期和楚越都不在。吧台上压着一张字条,字迹张扬又漂亮:
“醒了就来后巷仓库。——时”
裴业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他推开酒吧的后门,走进了那条潮湿的巷子,径直来到平时堆杂物的旧仓库前。仓库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丝微光。
“时老板?”裴业推开门。
仓库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一束顶窗漏下来的阳光,刚好打在仓库正中央。
那里停着一辆机车。
黑绿配色的春风450SR。车身线条凌厉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刀,油箱上的漆面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它被人精心打理过,没有一点灰尘,旁边还放着一个全新的全盔。
裴业整个人钉在了原地,呼吸停滞了。
“醒了?”时可期从角落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杯热咖啡。她今天没穿皮夹克,只穿了一件简单的黑T恤,利落又干练,“怎么样,这车帅吗?”
裴业的目光死死黏在那辆车上,喉结艰难地滚了滚:“这是……你的?”
“嗯,我二十岁那年,用攒了很久的钱买的。”时可期走过去,把咖啡递给他,顺手摸了摸机车的油箱,“后来一个人看店忙不过来,就把它闲置了。昨天在山上,我看你盯着那条公路的眼神,像狼一样。”
她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想不想试试?”
裴业捧着那杯咖啡,手指微微发抖。他想,他简直快想疯了。
可是,当他的视线落在机车那冰冷的方向盘上时,脑海里再次闪过那场暴雨、那辆失控的赛车、和那些铺天盖地的谩骂。
“我……”裴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沙哑,“我不行。我很久没碰过车了,而且我……”
“裴业。”时可期打断了他。
她把咖啡放在一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目光清亮得像一汪水:“你在怕什么?怕摔跤?还是怕自己不会骑了?”
裴业低着头,死死咬着牙。
“你就是个欠我两千块钱工资、每天早上要给我擦吧台的小工。”时可期伸手,把他的衣领整理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种莫名的安抚力量,“在这里,没人认识你,没人会拍你。就算你摔了,大不了我扣你工资赔修车费。”
她转过身,从吧台上拿起那个全新的全盔,递到他面前。
“戴上。”时可期看着他,“就当是,陪老板去兜个风。”
裴业看着那个全盔,又看了看时可期坚定的眼神。他终于,缓缓伸出手,接过了头盔。
清晨的张家界盘山公路,安静得只有晨风和鸟鸣。
当那辆黑绿色的春风450SR爆发出第一声低沉的轰鸣时,裴业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他跨坐在机车上,双腿撑着地,手握着车把。这种熟悉到骨子里的触感,让他的眼眶瞬间发热。
后座微微一沉,时可期跨了上来。她没有半点扭捏,双手自然地环抱住了他的腰,身体贴上了他的后背。
“抓稳了。”裴业压低声音,带着一点久违的沙哑和锐气。
“你才是,别把我甩下去就行。”时可期靠在他的后背上,声音里带着笑意。
裴业深吸了一口气,拧动了油门。
机车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一开始,他的动作还有些僵硬,入弯时甚至下意识地轻点了刹车。可是,随着沿途的风景飞速倒退,随着风刀割般地划过车身,那种被封存了太久的“肌肉记忆”,终于苏醒了。
他在直道上毫不犹豫地将油门拧到底,速度飙升,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在进入那个连续S型弯道时,他猛地倾斜车身,膝盖几乎要贴到地面,以极其完美、极其丝滑的弧线压弯过线。
“痛快吗?”时可期贴着他的后背,大声喊道。
“痛快!”裴业的声音隔着全盔传出来,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狂放。
他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只觉得心里的那些阴霾、恐惧、自卑,全都随着这呼啸的风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直到太阳完全升起,他们才把车停在了半山腰的观景台上。
裴业熄了火,跨下车,摘下头盔。
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额前,胸膛因为刚才的兴奋而剧烈起伏着。他转过头,看向靠在山壁边、正笑着看他的时可期。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那笑容明媚得让他不敢直视。
“裴业。”时可期忽然开口。
“嗯?”
“刚才,你过那个S弯的时候,特别帅。”她轻声说。
裴业愣住了,随即低下头,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眼底闪烁着久违的、意气风发的光芒。
两人迎着晨风,顺着盘山公路慢悠悠地骑回了老城巷子。
把机车重新停回仓库后,裴业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他摘下口罩,深深吸了一口山城早晨带着水汽的空气,感觉压在脊背上大半年的那块石头,终于彻底碎了。
两人并肩从后巷绕回酒吧门口。
时可期刚掏出钥匙把门锁打开,就听见吧台的方向传来一阵幽幽的、极其怨念的声音:
“你们还知道回来啊?”
时可期和裴业同时一愣。
只见楚越穿着那件旧冲锋衣,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正生无可恋地趴在吧台上。他面前摆着一杯早就凉透的水,旁边的烟灰缸里摁着两三个烟头。
“你们出去飙车,”楚越指着大门,手指头都在哆嗦,语气活像个被抛弃的怨妇,“把我一个人留在店里当孤寡老人?!”
时可期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裴业则是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半步。
“好啊,裴业。”楚越拄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逼近,“我大老远跑来张家界找你,觉睡在老鼠窝,饭都没吃一口,你倒好,大清早带着老板娘去兜风?你良心被狗吃了?!”
“不是……”裴业被他逼得连连后退,耳根子有些发红,“是老板让我试车的……”
“试车?我看你是想上天!”楚越气得直磨牙,转头看向时可期,满脸写着“我吃醋了”四个大字,“老板娘,你这也太偏心了!这破车凭什么只给他骑?我也会骑!我技术比他好多了!”
“你?”时可期上下打量了一下他那条还打着石膏的腿,挑了挑眉,“你拿什么骑?单腿蹦着去压弯吗?”
楚越一噎,脸涨得通红:“我……我坐后座总行了吧!我坐后座也能指导他!”
裴业看着楚越这副炸毛的样子,心里那点刚升起的“王者之气”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奈。他走过去,拍了拍楚越的肩膀:“行了,别气了。下次带你去。”
“滚蛋!没有下次了!”楚越一把拍开他的手,气鼓鼓地坐回吧台,“我现在严重怀疑,你俩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好上了,故意排挤我。”
这话一出,酒吧里瞬间安静了两秒。
裴业的身体猛地一僵,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连口罩都快遮不住了:“你……你胡说什么!”
时可期则是面不改色,慢条斯理地倒了杯温水,喝了一口:“行了,别发疯了。去收拾一下,等会开门营业。”
“我不收拾!”楚越把头一扭,像个耍赖的小孩,“你们今天必须补偿我!我要吃大餐!我要吃巷口那家最贵的私房菜!”
时可期看了裴业一眼,两人眼神交汇,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无奈的好笑。
“行。”时可期妥协了,“今晚打烊后,私房菜,我请客。”
“这还差不多。”楚越这才哼了一声,拄着拐杖准备回杂物间洗漱。
他刚走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狐疑地看了看裴业,又看了看时可期。他这才注意到,裴业今天没戴口罩,而且这小子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不再是那种缩在壳里的阴郁,那双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楚越微微眯起眼,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老板娘的一剂“机车猛药”,还真把他兄弟的魂给拉回来了。
“裴业。”楚越忽然正经了几分。
“怎么?”裴业问。
“既然车都骑了,弯也压了。”楚越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期待,“那你想没想过,重新回……”
“楚越。”裴业忽然打断了他。
裴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没有顺着楚越的话往下接,只是低声说:“我先去把地拖了。”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吧台。
楚越看着他逃避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把那半截话咽回了肚子里。
时可期靠在吧台边,手里转着那杯温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笑了笑。
有些火种,已经埋进了心里。
只需要等一个风起的机会,就会燃起燎原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