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刍》青阳早

4、第 4 章 吃完饭

　　吃完饭，陈橙说想要自己走走，他真心不懂叶之恒说的东南西北，干脆就顺着来的路逛逛，一逛逛到门口的池塘边。
　　石拱桥不算高，弧度很缓，桥面铺的青石板被磨得有些光滑。
　　陈橙走到桥中央时停了脚步，蹲下看水很清，能清晰看到底下的锦鲤，红白相间，尾巴慢悠悠地摆，聚在一丛睡莲下。
　　陈橙蹲下，望着池里游鱼遐思。
　　现在的自己和鱼的很类似，谈不上贵人多忘事，至少还能挤一个贵鱼多忘事吧？
　　陈橙忘了很多事情，但鱼只有七秒的记忆呢，比自己忘得还多。
　　不，鱼是全忘了，还能舒服点，自己的零忆不上不下，好不痛快。
　　不，自己好歹以后能记起来，鱼是永远记不起来了。
　　陈橙和鱼较了半天劲，自觉无聊，看着被养得肥嘟嘟的鱼又想起叶之恒。
　　越想越觉得自己刚刚凑过去很蠢，原本已经消下去的尴尬劲这下又席卷上来。
　　陈橙放在脸上的手刚挪开，就见小鱼围在他蹲着时夹于膝盖和头间的那只手下。
　　小鱼们向上簇拥，嘴巴张张合合，陈橙想了半天才理解他们是以为自己在撒饲料。
　　天哪，一群蠢鱼。
　　俗话说，嘴上无德，身上招灾。
　　陈橙寻思自己没说出来呢，怎么报应立刻就到了。
　　正要走，脚底一溜，陈橙整个人往旁边歪，手胡乱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住，反而掌心蹭着石面被划得火辣辣地疼。下一秒，他就噗通一声掉到水里。
　　水没过头顶，轰地一声覆过耳膜，什么声音都变成闷闷的，锦鲤四散逃开，红白色的影子从眼前蹿来蹿去。
　　鱼大哥，我错了，我不该骂你们，救救我吧。
　　他本能地扑腾了两下，呛了一大口水，鼻腔里酸得发疼，脚踩着底下的淤泥，滑腻腻的，根本没法使上劲。
　　他幻视前几天那个梦，甚至怀疑起现在是不是也在梦中。
　　那场梦中，他也是怎么都站不稳，也是越来越难受，也是越来越下沉......也是突然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颈。
　　也是这样被叶之恒拉出来。
　　那只手的力道很大，把他整个人往上提。
　　陈橙被拽出来的时候，水从头发上淌下来，模糊了视线，只能看到叶之恒的侧脸，他们离得很近，叶之恒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抿得发白。
　　陈橙被呛得直咳嗽，手乱抓着，抓到了叶之恒的衣领，布料湿透后和手指紧紧贴在一起。
　　上了岸，陈橙跪在青石板上，咳得话都说不出来，水从鼻腔和嘴里往外流，狼狈得不像话。叶之恒蹲在旁边，状态看着也不太好，一边用手撑着他的背，一边自己也咳了几声。
　　池水慢慢平静下来，锦鲤又聚回睡莲底下，只有两个人的喘气声还在场景中动荡。
　　没有醒，看来不是梦。
　　“能站起来吗？”
　　陈橙点点头，手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还在微微发颤，叶之恒扶着他的手臂，把他往卧室那边带：“先回去换身衣服。”
　　陈橙被他半扶半拖着走，余光扫到叶之恒的衣服也全湿透了，米白的针织衫贴在身上，显出消瘦薄弱的轮廓，他的头发也被水打湿，一缕缕地贴在额头上。
　　回了卧室，叶之恒让他先去洗澡。陈橙匆匆冲了个热水澡出来，换了干净衣服，赶紧跑去隔壁找叶之恒。
　　怎料初愈的陈橙都没什么事，叶之恒先病上了。
　　叶之恒说发了点烧，睡一觉就好，不用陈橙照顾，陈橙荒诞地浮想，这莫不就是咫尺天涯。
　　即使照顾叶之恒这个活陈橙是乐意做的，叶之恒也不可能让它落在陈橙头上。
　　第二天大早，李阿姨就已经来给陈橙做早餐了。
　　陈橙看着陌生的背影，颤颤巍巍：“你好？”
　　她回头，是一位看起来五十多的中年妇女。身披亮色马褂，干练的丸子头夸张地盘在头顶，转身也不放下锅铲，看起来好生开朗。
　　李姨眼角炸开细纹：“醒啦？我姓李，你叫我李姨就好，早点刚做好，快来吃吧。”说完，挥挥手示意陈橙过来。
　　陈橙疑惑，叶之恒不是说平常只有他一个人住吗，怎么还有家政阿姨会来？
　　“小叶生病怕传染你，说让我今天来做做饭，打理一下家里。”李姨轻轻拍陈橙的肩头，“你别怕生，我很好说话的。”
　　小叶？护士叫叶之恒都是叫叶先生，看来李姨和叶之恒的关系不浅。
　　陈橙用筷子夹起一簇面条往嘴里送，不禁问，“叶......”叶之恒面前尚可自然地直呼全名，在李姨面前陈橙突然不知道这样合不合适，“嗯，他已经吃了早点吗？”
　　李姨拉开椅子，坐到陈橙对面，拨弄自己面前一碗面，“没呢，怎么劝都说自己去外面随便买点就好。”说着，气不打一处来，“这孩子......哎！”
　　“阿姨你别气，叶之恒......”
　　好吧，没注意就脱口而出了。
　　就是那样的人？这说法太奇怪，再说，在李姨面前估计也轮不到自己来说这句话。
　　“他就是比较关心他人吧。”
　　“他身子弱。”李姨不由旁及，“脾气又好，小时候在家，就安静自个玩自个的，一点不让人操心。”
　　“他最近在忙什么呢？”陈橙若有所思，双脚交叉，一下一下用脚后跟点着地。
　　“估计还是在帮弟弟处理事务，我也不太懂这些商业上的事。”
　　李阿姨这一下，连同着陈橙的话匣子一块撬开，看着李阿姨亲近，陈橙也跟着一起点头：“嗯，他还有个弟弟吗？”
　　“是的是的，这几天他这么忙，也是因为他弟公司出了点问题。”李阿姨愁目，“他俩兄弟一个不让人省心，一个太省心反而让人担心。”
　　兄友弟恭，多么令人羡慕。
　　陈橙和他哥哥较为生疏，不主动联系，见面也说不上几句，百分之八十是在骂对方。
　　剩下百分之二十是互相冷嘲暗讽。
　　“叶之恒自己的公司怎么办？”陈橙这几天已经见识过叶之恒财力多么惊人，自然地认为他应该也自己经营着一番事业。
　　未料健谈的李阿姨愣怔一刻，面上有点难色：“他没有自己的公司。”
　　这下换陈橙错愕，叶之恒居然没有自己的公司吗，这太不合常理了。他本想接着问，却见李阿姨面色没有方才好，适时打住。
　　李阿姨见陈橙不说话了，发觉自己可能反应不太自然，又笑起来：“快吃啊，等吃完带你去买点衣服。”
　　“买衣服？”
　　“小叶说前几天你都在医院，本想亲自带你去挑，结果自己生病了，只能让我带你去了。”
　　陈橙不禁觉着有些可惜，李阿姨乐呵拍拍胸脯：“不过你放心啊，我和同龄人不一样，审美level比他们高好多呢。”
　　李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哎呀！时间差不多了，走吧，陈......”
　　“陈橙。”多亏了李姨这个记性，问了那么多遍，陈橙都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陈橙失笑，转眼已到商场。
　　谁知还没见识到李阿姨的审美，先遇到了一位不太熟悉的故人。
　　陈橙远远就见陈议廉和他男友走一块。
　　虽说时代变了，恋爱无比自由了。
　　但他没想到他哥在同性恋之上还要同性状恋，他哥从高中毕业后只谈alpha，陈橙尊重但不太理解。
　　因为他哥也是alpha。
　　陈议廉看着风尘仆仆，似乎是从另一个地方急匆匆赶过来，他的男友看起来并没有多关心，自顾自地往前走。
　　“看什么呢？”李姨问。
　　“啊，没什么。”陈橙回神。
　　要过去吗？过去要说什么呢......况且他们并不是会嘘寒问暖的关系。
　　算了算了，他身边还有人呢，也不方便说话。
　　陈橙跟着李姨挑了一堆衣服，当即决定再也不相信李姨自诩的审美超群。
　　“这件衣服难道不好看吗？”李姨看着陈橙抽抽嘴角递回来的衣服，上下扫视了一遍，“上次我给小叶也买了一套这样的款式，他可喜欢了，还说以后要多穿几次。”
　　陈橙看着面前这套衣服：深蓝牛仔宽松长裤，棕白小格衬衫，卡其夹克。
　　还有一个灵魂道具——黑银粗皮带。
　　略、略显成熟了吧？
　　叶之恒果然面面俱到，三言两语就能轻易讨得李姨欢心。
　　陈橙尬笑，礼貌回应：“可能还挺适合他的，但以我的气质似乎撑不起来这套衣服。”
　　李姨轻拍他的手臂：“哪里！你们都是气质小伙，完全撑得起来哦！”
　　“哈哈......”
　　气质小伙自己挑了一堆T恤和牛仔裤，他认为自己驾驭不来其他风格，还是简单一点的适合他。
　　转头，看到李姨戴上了他刚刚的面色：“小陈，这些衣服太普通啦！”
　　气质小伙沉思，气质小伙决定假装听不到，晃悠晃悠地走了出去。
　　望向陈议廉走过的地方，已然没有故人的影子，有些失落却也有些庆幸。
　　陈橙和李姨说自己去上个厕所，需要她稍等一会。
　　“陈橙？”陈议廉的声音从陈橙背后传来。
　　阴差阳错，刚刚没有下决心上前，现在机会自己送到眼前。
　　陈橙回头，正眼看陈议廉：“干嘛。”
　　陈橙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熟络，脱口而出如此不太礼貌的话。
　　“你在这干嘛。”
　　“买衣服。”
　　“啥？你平时不是最爱穿土掉渣的杂牌T恤和牛仔裤吗。”陈议廉嗤笑一声，“突然来这种地方？”
　　陈橙被一语点到，顿感心虚，但气质不能输，陈橙头也不回地洗着手：“你管得着吗。”
　　陈议廉切一声，问：“你怎么会在这个城区，你逃学了？”
　　陈橙不知道该怎么说，诚实道：“我记不得了。”
　　陈议廉蹙起眉头，双手交叉抱胸：“什么意思？”
　　“我被车撞了，现在很多事都记不起来了。”
　　“你失忆了？”
　　废话啊。
　　“差不多。”陈橙思索，道，“但只忘了小时候和前段时间的事。”
　　陈议廉沉默半晌，莫名喃喃一句：“也好。”
　　什么也好？难道自己和他的关系真有那么恶劣。
　　陈橙不主动询问家里，陈议廉没主动问他要不要回来，血缘至亲诡异地如此对话着。要是这时候有人听了全程，一定会猜测他们是有着深仇大怨的关系。
　　陈橙心里不太舒服，也不想让陈议廉好过，冷不丁冒出一句：“看与你随行的那位不太搭理你，他应该不是你男朋友吧？”
　　没有得到立刻的回复，陈橙好奇地抬头看镜子里映射出的陈议廉，不看还好，一看真是大饱眼福：陈议廉表情僵硬，脸色差得像刚从厕所大快朵颐了一番。
　　不会吧，难道自己也有读心术？
　　“噗，啧啧啧。”
　　“闭嘴，你这段时间在外看到我别叫我名字，也别来和我搭话，装作不认识我。”
　　“谁爱理你。”
　　陈橙对着镜子翻了个白眼，故意朝陈议廉那边甩手上的水，作为道别。陈橙没看到陈议廉什么表情，只看到他用手背擦着看起来精心选过的衣服。
　　装货。
　　陈橙又等了一会才出去，没见到陈议廉和他“男朋友”，只有李姨在外面，感到心情舒畅了点，小走小跳到李姨身边：“走吧。”
　　下意识的言语，真是奇怪的相处方式。
　　“诶，我和你说啊。”李姨见他来了，拍拍他的小臂，一脸八卦。
　　“嗯？”陈橙转头，“怎么了姨？”
　　“在你前脚出来一小伙子，出来就在那望来望去找半天。”李姨接着讲，“我看不下去刚想问他在找什么，才看到他眼眶都红了。”
　　“最后他被一个差不多年龄的男生接走，两个人还吵起来了。”李阿姨失笑，“也不是吵吧，就是上厕所那个单方面去闹来接他的人。哎呦，现在的小情侣呀。”
　　好奇怪，听着好像认识。
　　李姨贴着他，乐呵呵道：“我在叶家可喜欢和太太讲八卦，你没不爱听吧？”
　　“没有没有，偶尔听听也挺好玩的。”
　　“待会回去和你讲小叶小时候的事。”说着，还忍不住自己笑笑。
　　叶之恒回来就见两颗黑色头颅靠在一块窃窃私语，只觉颇为可爱，全然不知自己成为了他们畅聊的素材。
　　陈橙头顶突然多了一份沉重，回头，发现是叶之恒掌根的分量。
　　陈橙额前的刘海因为仰头的缘故顺着发旋轨迹向眉眼两边滑，眉毛寡淡，睫毛也不算密，却生的颜色很深，看似浓密，让人不怎么会注意到眼型。叶之恒才发现，原来陈橙眼尾低垂，比起平日一眼看过去的清冷，其实要多几分乖巧。
　　陈橙见当事人来了，眼睑被抬眼的动作顺带舒展开，像是从中间掀开绸布，半遮半掩，欲抬又落，其下露出一双灵动的眼。
　　叶之恒短暂看了一会，莞尔：“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陈橙眼珠子一转，露出小白牙对叶之恒嘿嘿一笑，什么也不回答：“你猜？”
　　叶之恒转头看李姨，她也不回答，只笑看陈橙。
　　他无奈叹了口气：“在聊今天的衣服吗？”
　　陈橙摇头，双手比画了一个小圆：“在聊这个。”
　　李姨和陈橙对上只有他们知道的暗号，一齐笑起来，叶之恒一头雾水：“圆的东西？”
　　这个回答让两人的笑声更大了，陈橙夸张得整个上半身都后倒在庭院圆石桌上，叶之恒看了赶忙把手垫到桌上。
　　陈橙觉得叶之恒的手掌很软，干脆就这么枕着，说道：“加油，还差一点就猜到了。”
　　“圆？”叶之恒苦思冥想不得其解，认输，“我太笨啦，可不可以告诉我是什么呢？”
　　没有哪个孩子能受得住温言软语，十六岁的陈橙也一样，煞有介事摆摆手招呼叶之恒过来，要说悄悄话。
　　靠过来的一瞬，陈橙恍惚看到他左耳耳垂的耳洞，他居然有耳洞吗？叶之恒特有的香气勾回他的思绪，他放低了声音：“那个圆。”顿了顿，卖个关子，“是小时候的你呀。”
　　“小时候的我？”叶之恒一脸讶异，陈橙见到他的反应甚是满意。
　　“刚刚李姨跟我讲了你小时候好多事。”陈橙坐正双手撑在石凳边沿，小腿小幅度晃来晃去，“说你把地上的树枝捡起来种在地里，想让他们复苏，连续浇了一星期水，结果周边被养了一堆杂草。”陈橙眉眼弯弯，接着讲，“还说你小时候只会画圆，给自己的自画像上全是圆，特地弄了两个大圆在双颊。”
　　原来如此，刚刚陈橙比的圆是他的......头还是脸颊？
　　叶之恒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自己也低头发笑：“李姨你怎么什么都说了啊。”
　　两个人因为叶之恒这点小过往笑着，全然没有注意到李姨并没有回答这句话，也没注意到李姨的愕然呆视。
　　送李姨回去的途中，走过长廊，陈橙发现小池塘拱桥两侧已经修上了石制护栏。
　　陈橙不是一个自恋的人，但此刻他莫名直觉这个护栏是因为自己落过水特意修的，陈橙耸了耸肩膀，有窃笑的嫌疑。
　　叶之恒怎么对自己那么好呢。
　　“今天和李姨聊得开心吗？”
　　“嗯，她和我很聊得来。”
　　“你现在说话的神态呀，和那天我问你和顾衍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是么？陈橙嘿嘿一笑。
　　“那几天李姨有事，不然应该让她来的。”叶之恒轻轻拂过石栏，“听说那几天她儿子联系不上了，幸好后面没什么事。”
　　“她有儿子啊？”说完陈橙又想，自己在问什么呢，这个年纪肯定有孩子了吧。
　　“嗯，应该和你差不多......不对不对，应该比你大两三岁。”
　　两三岁？十八九岁，好青春啊。
　　更年少的陈橙不知为何在这赞叹别人青春，浮现出艳羡的面色。
　　叶之恒看到他的表情，沉默半晌，突然开口：“你在这太无聊了吧？都没有同龄人交流。”
　　“没有啊，你也在这呢。”陈橙回神。
　　那时陈橙见叶之恒的沉默，就应该多解释一会，不然现在也不至于站在这里。
　　陈橙望着面前熙来攘往穿着校服的人群，充斥了茫然，懵逼，呆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