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朱夏陶

4、如初 不该去看她

　　“我不该去看她的。”

　　同学少年多不贱，我和大多数同学都已经没有交往。一种是自己过得很好不必向下求，一种是自己过得不如意，不必找虐。

　　曲梅她过得很好，比起别人应该担心的是我自己。

　　秦雪：“今年已经是第几回感冒？印象里你一年四季都在感冒。”

　　“吃药了。连续生病还以为我赚大钱了。钱没赚到多少。”

　　“你记不记得康敏。”秦雪双手环握马克杯捂暖，“前阵子我遇见她，她聊到你，想要你你的联系方式。我说我也没有。她自言自语，‘校友群里有，大概不会通过。’”

　　我诧异，“要我的联系方式做什么。我和她不熟。”

　　我是那种一开始姿态摆的很低，尽可能包容对方一旦对方哪一点一直让我不舒服，突破临界值，将对方彻底清除出境，从朋友变成陌生人。

　　自从知道她对我散发的恶意是嫉妒，我倒是不十分讨厌她，不联系冷处理就是了。

　　我切换到原来账号，确实有一个人请求加好友，附带一句：康敏。

　　好友通过。

　　只要不是找我借钱就行。

　　秦雪和康敏关系不错。秦雪说是我们原生家庭差不多的缘故。

　　“她说之前有些事对不起你。之后的话也不说多少了。”

　　“她最近在做什么？”

　　“之前干过一段时间外贸如今读研做学习博主。前些天联系我，对接商务有合作。”

　　行吧。对我和康敏的友谊画上了终结。

　　“曲梅又来招惹你做什么，她让你和那个相亲对象说清楚？”

　　“是我招惹她。”我深深叹气 。

　　我在曲梅面前绝对没有那么老实巴交。

　　“说清楚。怎么说清楚。”我当时反驳曲梅，“你怎么不去说。”

　　“‘那我和辛师兄说清楚。’曲梅说。”转身离开，留下一个白大褂萧瑟的背影。

　　“好一对发癫拉拉。我不管你们啦。”秦雪昂起巴掌脸，打开mini粉盘一气呵成补妆。

　　“没有刻意找她，碰见是巧合。”

　　“好好好是天意。”

　　“她居然没删我。”我为自己挽回一点尊严。

　　秦雪绝杀：“只要别发分手小作文。这种好蠢的事干一次就够了。”

　　分手时我哭得稀里哗啦，写很多小作文，早晚打电话找秦雪诉苦。现在回过来看都是不忍直视的黑历史。打死我，我也不想承认那些小作文是我写的。

　　我咳嗽，低温发烧刚退，造访的大姨妈期持续骚扰。

　　“我送你回家。”秦雪不放心。

　　“没那么严重。小感冒。”她老公还在楼下餐厅排队等叫号。

　　我感觉良好地甩甩手，说拜拜。

　　和往常下班一样，开着我的坐骑小电驴离开。

　　握把手的手死死扣住刹车，小电驴穿梭在一片片老式居民楼。这里是改造完的老城区 ，尚未拆迁也不可能拆迁的老破小。

　　倒v字型的入口，一路朝内路越窄。恰巧大摆夜市，路两边全是歪歪斜斜的小摊，摊位摊主站在一旁煎炸煮；关东煮摊子的热水锅里奔腾出团团雾气，包子铺热气一路蜿蜒而下，隔着老远闻到臭豆腐那浓烈的味道。

　　路灯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光，勉强照亮前方路。开车开地走走停停。

　　“哗”地一下，什么东西窜过来，吓一大跳，还好反应快，猛地急刹车刹住。

　　一妇女站在小店门口大骂。

　　这才看清是条脚腕高的小奶狗正过马路。

　　此时那条狗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干巴巴地站在路中央。

　　“还不死过来！”妇人骂骂咧咧走过来把狗抱走。

　　一路开到一片灰粉色老式居民楼下。

　　这种老式居民楼在高大的小区楼群中着实突出，前些年做了美丽家园，老旧的墙面刷上了一层错落不平的粉，像劣质的粉底上的一层底妆，阳台装着的防盗窗是眼睛，往下流着不防水的红褐色睫毛膏。

　　我和曲梅看过这爿区域的房子，计划毕业租下来改造成心怡的小家，再过N年等攒下钱买房子，等到大四，明白家里不同意我们的关系，又想着出国。

　　到头来租下来这间房子的人是我，上个月拿到钱奢侈了一把租了一室一厅。

　　眼皮重到抬不起来，顶楼比以往难爬地多，每一步都像是受刑的西西弗斯。看到阴暗的楼梯亮着灯，对面那户人家忘了带钥匙。

　　吃力抬脚，爬到最后一个平台终于没力气，身体摇摇欲坠。

　　“韩数。”

　　一声急促地叫声消失在清醒的意识中。混沌，黑暗，吞没了最后一丝意识。

　　湿又暖手抓住了什么…不是预判的冰凉的地板？

　　曲梅承接似的抱住她。怀中柔软的人，不安地闭着眼睛挣扎地想要掀开眼皮。

　　活蹦乱跳的韩数一到生理期就变成林黛玉弱不禁风。好几次因为不按时吃饭，熬夜昏倒都是在生理期。

　　如果不是秦雪发消息给她，她今天倒在地上会发生什么…真不让人放心。

　　曲梅觉得自己真是犯傻，人家明明一次次把自己往外推，一接到消息自己又回来找她。这算什么，上门上赶着当情人？

　　……

　　醒来已经在床上的我听到厨房里锅碗碰撞清脆声。

　　擦生姜红糖味盈扩到卧室，我的思绪停在衣服没换，新铺的床单被罩又要重新洗……

　　氤氲着热气的红糖姜茶煮得刚刚好端到面前。

　　“全喝掉。我已经过滤掉姜丝。”她下命令。

　　眼前比我脸还深的大马克杯也是我和她在一起买的，整整七百毫升。

　　我一勺接一勺吹着喝姜茶，乖巧地像偷吃冰淇淋的小孩，不想发脾气。

　　“喝完吃晚饭。起床吃晚饭。”

　　还做了晚饭？眼中闪过的一丝诧异。

　　曲梅皱着眉头，“随便煮的红烧牛肉面，凑活吃。”

　　哦。脑子完全退化，变成完全听从命令的人，看见她没有入座的意思，去拿一副碗筷来，“你也一起吃。”

　　曲梅漫不经心应了句。

　　“你怎么知道我家？”

　　“秦雪发消息给我。”

　　唯一想到的可能是初中时代的那个号曲梅一直用一直没变。

　　那时初中成绩很糟糕，又犯傻去追国际部一个装男被曲梅鄙夷。

　　她说：“秦雪就是谈恋爱快把自己谈退学了，你也要和她一样吗？”

　　我说，“不是。你别这样说。秦雪是因为家里原因。家里没人爱她，只有男朋友爱她。”

　　她说，“那你呢，叔叔阿姨难道不爱你吗？”

　　他们还没有你那样爱我呢。父母的爱是有条件的。这世上哪那么多无私纯粹的爱。

　　我说，“你根本不懂。

　　她非常生气说，“你为什么非要看上个二流子？”

　　什么二流子？我火气噌一下上来。自竖笛事件后关系又回到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

　　最终也没和这个二流子在一起。

　　情窦初开的时候非常迷恋学校门口报刊亭里花花绿绿言情小说里的霸道总裁，冷傲狂狷型男。攒的零花钱全搭上面了。那种文学塑造的审美是虚假的，我爱上一个虚幻的泡影，过一时段泡泡自己碎了，我发现二流子吃薯片居然不擦手直接擦衣服上，滤镜碎了一地。

　　我吃着炖煮的软烂咸鲜的胡萝卜——要炖很久才能入味。萝卜下是大块的牛肉。

　　曲梅低着头，吃面条，漆黑的眸子看不出神色。

　　“炖红烧牛肉面不会是和我学的吧？”我试探地开口。味道很像我的做法。

　　“嗯。”曲梅语气比一开始叫她喝姜茶缓和了许多。

　　“大学的时候不是你也曾照顾我吗？”她主动开口。试图打破压抑的气氛。

　　大一寒假两个人都没有没抢到火车票。

　　大冬天曲梅一个人在宿舍住了五六天。最后一个舍友走的时候很担心问一个人能行吗？她生龙活虎地说没事。

　　第二天烧烧上来，整个人和打了霜的茄子似的完全蔫巴。躺在床上头晕脑胀，根本起不来。实在受不了，翻箱倒柜找到行李箱里带的药，干吞下去 ，倒头继续睡。

　　下午回光返照一段时间，翻着朋友圈。滑到韩数的朋友圈消息：吐槽图书馆奇葩。

　　划过去，又划过来觉得很新奇，印象里韩数几乎不发朋友圈，发也是发那种集体转的朋友圈。

　　点赞后没多久，滴滴滴滴消息响了。

　　“快到考试周了吗？还在学校吗？”

　　“考完了。”

　　韩数发了个很吃惊的表情包。附带一句消息：

　　“我们也是考试考得早，一考完早走光了。除了零星的几个边疆地区的同学选择留宿。和你们学校不一样嘛。我们学校早放早超生。”

　　紧接着一条：“什么时候回家。车票买了吗？”

　　“买了。”她翻看车票信息，发过去。韩数也发过来一条消息。

　　居然是同一班车。她心里有丝丝欢喜涌现。

　　“怎么买这么晚？在校实习吗？”

　　“生病躺宿舍。”

　　“严重吗？”

　　“不严重。睡一觉就好。”

　　真没想到傍晚韩数会带着一大瓷罐红烧牛肉面上门。

　　“红彤彤的脸丑死了。在外面冻的。”

　　她笑着说：“哪有？和苹果一样。”

　　“我最讨厌吃苹果了。”

　　她不笑了。她很喜欢吃苹果。

　　“我喜欢吃苹果味的东西，就是不喜欢吃苹果。”

　　“嗯。你喜欢很多女生，就是不喜欢我。”曲梅心里想。

　　“舍管阿姨死活不让我进门。都是女生有什么好怕的。害得我跑回去拿学生证抵押在她那。”韩数摘下红围巾，摆弄餐具，“看我用小电炉煲的红烧牛肉面。自己买的牛肉炖的呦。面条也是买的鲜面条。”

　　“你跑回去又跑回来？”她们俩人的学校离得很远。打车也是一段不近的路程，何况还要跑回宿舍。

　　韩数毫不在意，“锻炼有利于身体健康嘛。”她洗干净筷勺，“我就知道你没吃晚饭。感冒可难受了。”

　　大块大块牛肉在碗里。

　　“分着吃。你过了吃吗？”她顺势拿过一个碗夹到她碗里。

　　“不不不。我吃过晚饭来的。”撒谎完，肚子不争气叫咕咕叫，韩数尴尬地挠头，“本来是想送完牛肉面就回去吃。谁知道舍管阿姨不通融。”

　　韩数挣扎了一会说不吃，一直看着牛肉呆在碗里，直到看到她不是热衷吃牛肉的样子才很没出息地吃了。

　　“你来之前吃过没有。”这次换韩数问她。

　　她含糊应了声，“吃完我回去值班。”

　　“留下吗？”趁着洗碗，韩数又在得寸进尺。

　　“很晚的。”曲梅感觉自己声音在飘。

　　她孩子气地失落夺碗筷。一双手有力地握住，声音醇醇入耳：“明天吧。搬家。”

　　值晚班劳其筋苦下班。同事们面无表情去车库提车，谈论学区房，孩子成绩，晚上老婆煮夜宵…一些琐碎的事情。

　　她一个人下班。

　　医院的后街和青萍中学一样美食一条街，到了晚上没有城管，很多摊贩摆摊。亮着一盏高悬在杆的照明灯，照明烤红薯，橘子，烤面筋，淀粉肠…

　　韩数在医院门口等她，路灯照地她的脸橙黄，头发毛毛的发亮。

　　她坐在她后面，贴着她的后背，熨帖的貂皮大衣抚摸着她的脸颊。

　　驶过一段一段路灯的阴影。

　　她们同居，横亘在她们之间的问题谁也不提。

　　一切好像回到了原点。谁知道以后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