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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耕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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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毕竟又到了。
去年围城的人在这儿扎营,草料垛烧了两垛,草灰压进土里,雪化以后泛出一层黑色。这日一早韦兰带着一队人马过去。
两个地精拉着绳子,六十七把标杆插在东头,一个人拉住另一头,一步一停,停下塔克就拿炭在木签上画一道。签头削着不同的口子,一道口子一块地,谁拿了哪根签,塔克在册上记一笔。
平坝上陆续下来人。有的扛锄,有的空着手,站成一圈看。
看的人里有人开口了。是老石头。
“去年那一夜,去年守城那几个兄弟,还有老婆孩子。”
老石头把脸别开,一只手在去年落下的伤上按了按,眼睛有点红了。
抱孩子那个女的站在人后头,等了半晌才说:“那按人口成不成?我带两张嘴。”
“能种多少。”韦兰说。
“我种得少。”
“你种得少,就少拿一块。够吃就可以。”
她把孩子往上颠了颠,没再问。
到晌午,平坝上插满了木签。一道口子、两道口子、三道,,六十七蹲在最后一根边上,拿指头把周围的土按实,按完了才起身。
塔克把册子摊在膝上,一签一笔,记到手腕发酸。
韦兰说,“种地的只交十分之一粮,别的不派。”
塔克笔停了:“守夜呢?”
“按工时分粮食”
“抬石头、修墙、送炭呢?”
“一样。”
塔克把笔搁下:“哥,那有地精要闹呢?”
“闹了再说。”
分成是当着所有人定的。韦兰拿两块木片摆在砧上,一块长,一块短,长的推到前头。
“城堡里出种、出犁、出驮马的,秋后六成归城堡,四成归自己。”他把短的那块也推上去,“自带种、自带家伙的,秋后九成归城堡,一成归自己。”
底下静了一会儿。
也有人当场问能不能领了种先不吃。塔克笑了一声,被韦兰看了一眼,收住了。
种子是按签发的,一签一袋,袋口拿绳扎着。发到第三天,有一袋空了。
是西边园子来的一个,把种子煮了。锅里还剩小半锅,稠的,他蹲在门口端着碗,看见塔克过来,碗没藏起来。
塔克脸都白了:“哥,撵了他?”
韦兰走过去,看了看锅,又看了看那人。
“不撵。”
“那……”
“明年发种,他没有。”韦兰说,“后年看他自己的。”
那人端着碗,头低下去,碗沿磕在牙上,响了一下。
秋后头一回分粮,平坝上摆了六只空筐。
城堡里那份先量。一袋一袋对着杆上的道看,杆是拿一根铁杆校的,刻了一道,谁都能凑过去瞧那道在哪儿。烧火那个老地精负责看着,杆一歪就喊停,喊得比谁都响。
分到自带种的那几户,对半,一筐进仓,一筐推走。有个后生推着自家那筐从人堆里过,走得慢,走到半道回头看了眼仓门口那堆,又低头推走了。
老石头蹲在仓门槛上看到日头偏西,说了一句:“我这辈子值得了。”
韦兰在旁边,笑了笑。
街是照着河流划的。
从堡门到山下那几间空屋,先定一条道。道不取直,顺着坡势往下走,走一段缓一缓,好让车能上来。道两边各挖一条沟,沟从坡上引水,引到山下再分开,一路进住的地方,一路往硝田那边去。
“硝田搁最后。”韦兰说。
“为啥?”
“那边水脏。”
挖沟挖了九日。头一日通水的时候,水从坡上下来,走过新翻的土,浑了一段,到山下才清。塔克蹲在沟边看,看水漫过一道没铲平的坎,拿手把那块土扒了,水就顺了。
住区分在两处。种地的住山下,挨着地;打铁的还住堡里,挨着炉。中间留了一块空场,谁来都能走,不盖东西。粮仓盖在道拐弯那处,地基垫得高,四角拿石头压住,防潮。原先堆枪那间库房腾出来堆粮,新枪另盖了一间,盖在库房下首。
坡上那片也划了一块。去年抬回来的几个埋在那儿,先前是随便埋的,这回拿石头把边圈了一圈,圈得不齐,随坡走。没立牌子,谁家想找,自己认那块石头。
到夏天,道两边的沟都长出了草。水顺着沟到山下,沟口那块石板被冲得发亮,挑水的人踩上去得留神。
还有地精结婚,之前是东家强行配婚,现在不用了,年轻地精看对眼了,去指定场所登记一下就行了。
小地精把册子摊在桌上,墨新研的,笔尖还湿。两个人站在阶下,一个搓手,一个抱着胳膊,谁也不肯先上来。
“报名字。”塔克说。
搓手那个开口了,报了个音。
塔克拿炭在册上拼,拼了两遍都不对。第一遍词尾拖长了,第二遍中间少了一截。他抬头看那人,那人又报了一遍,报得慢些,一个音一个音往外递。
第三遍塔克才把那截收住,字母连着写下来,收笔往上一挑,写完了自己看了看,没擦。
“这么写?”他问。
那人凑过来看,看了很久,点头。
韦兰在旁边锉活,头也没抬:“照这个写。”
“可他先前叫六十七。”塔克小声说。
“那是人类叫的。”
塔克把册上先前那个数划了,划得很轻,没抹,边上照着新拼的又写了一遍。
“谁在前?”他问。
两个人这才争起来。搓手的说该他在前,抱胳膊的说先来的是他。争了三四句,抱胳膊的忽然不争了,拿手指在册子上点了点前头那行:“你写前头吧。”
塔克照着写了。
“往后要改,两个人一块来。”他说,“一个人来我不改。”
“还能改?”
“能。”
抱孩子那个女的是隔了两日来的。她一个人来的,孩子抱在怀里,已经会抓她衣领了。
塔克翻到她那一格,笔悬着:“写谁的?”
“写我的。”她说,“他跟我。”
“东家那本上……”塔克顿住了。人类那本上,孩子另起一行,写着归谁,写着卖了几年。他见过那种纸,从外头弄来的,摊开一行一行念过。
韦兰开口了。
“写他哪天来的。”
塔克写了。写到孩子那一格,格子小,他拼得慢,词尾那截挤在边上也收住了。写完把册子转过去给她看,她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孩子往上托了托,没说谢。
墨干得慢。册子摊在桌角晾着,风从门口进来,翻了半页,塔克拿镇纸压住。
那年秋后,来登记的有十一对。
粮分下来,孩子算多少,吵了半日。
“能自己端稳碗的,算一口。”韦兰说。
“端不稳的呢?”
“半口。”
“那刚会走的呢?”
“半口。”
有人不服,说半口哪够长个子的。韦兰让他去把自家孩子抱来,端一碗水给他端。那孩子两只手捧着碗,走了三步,水洒了小半,碗没掉。
“算一口。”韦兰说。
那人把孩子接回去,拿袖子给他擦手。
山下腾了一间空屋出来,白日看孩子。轮着来,谁那日不下地谁看,看一日,记一笔,记了秋后从公粮里补。屋子没桌椅,地上铺草席,墙角堆着几块磨圆的石头,给孩子坐着玩。教书的人还没来,韦兰让人把门先修好,门闩换成矮的,孩子自己够得着。
“等个教书的。”他跟塔克说。
塔克问等到什么时候,韦兰没答。
坡上那七个里,有一个留下了个孩子,父亲战争中就没了。册上单给他记了一格,格子画在页边,粮从公里出,谁领谁按个手印。领的是个烧火的老地精,按完手印把孩子架在脖子上出去,孩子拿两只手揪他耳朵,揪得他直缩脖子。
规矩后来添了一条:十五岁以前不干活。白天到学堂读书,练武,夜里回各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