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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断粮 断粮的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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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粮的第三天,黑影反扑了。
不是慢慢来的。是猛的。像一条饿了一百天的狼突然闻到肉味——但肉在笼子外面,它撞笼子。
沈既白是在半夜被疼醒的。
不是左臂疼。是左臂里面疼。经脉里面,从手腕到肩膀,一根一根地抽,像有人拿针在经脉壁上扎,扎一下抽一下,扎一下抽一下。他睁开眼的时候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
"动了?"柳含霜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嗯。"
沈既白坐起来,把左袖撕开。手腕上那片灰斑变了——不是扩,是鼓。像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拱,一鼓一鼓的,灰斑的边缘翘起来了,像要掀开一层皮。
"它在撞。"阿骨凑过来,手里拿着一根点燃的药条,光照在左臂上。
灰斑鼓得更高了。承剑的暗青色光从腰间剑鞘里透出来,和灰斑的银灰色搅在一起,两种光像两条蛇在打架。
"断粮三天,它饿了。"沈既白咬着牙,"饿急了要往外冲。"
"冲出来会怎样?"
"撕经脉。"
像拔钉子。柳含霜说过。黑影从经脉里撕出来,带血带肉。
"压不住了?"
"收了七成力,它还能撑。但它在啃承剑的回路——回路里残存的力不够它吃,它在啃回路本身。"
经脉的管壁。承剑花了二十多天才打通的回路,黑影在啃管壁。
"再不喂它就要毁回路。"沈既白说,"回路毁了左臂就废了。"
"那喂?"
"不能喂。喂了它长得更快。"
两难。
沈既白闭上眼。魂脉探进左臂——黑影盘在手腕那段回路里,身子比以前粗了一圈,原本细长的蛇形变成了短粗的团,像一团墨在管子里胀。它在撞管壁,一下一下的,管壁已经在变薄了。
他试着用归意再压一次。
压不动了。
之前能用归意把回路里的力往丹田收,是因为力是活的但听话。现在黑影占了回路,归意碰到黑影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力散了,没着力点。
"不行。"他睁开眼。
"怎么办?"
"放一点。"
"放什么?"
"放一丝太虚之力进去。不多。够它吃一口不饿死就行。让它别啃管壁。"
"放粮?"
"放一口。吊着。"
沈既白抬起左手。承剑在左腰,他没拔——他让丹田里收着的太虚之力放出一丝,沿任脉往左臂走。一丝。像从水库里开了一条最细的缝,水线细得像头发丝。
太虚之力到了左臂,进了承剑的回路。
黑影不动了。
一息。两息。三息。
灰斑不鼓了。鼓起来的地方慢慢平下去,像气球放了气。黑影在回路里安静了——不是缩回去了,是吃饱了。一丝力,一口,够了。它不撞了,不啃了,盘在那里,不动了。
"吊住了。"沈既白说。
"能吊多久?"
"一天。最多两天。一丝力只够它安静一天。"
"一天后呢?"
"再放一丝。"
"放完了怎么办?"
"丹田里的力放完了,就没了。"
沈既白低头看着左臂。手腕上灰斑平了,但颜色深了——从银灰变成了深灰,像墨渗进了更深的地方。黑影吃饱了之后沉下去了,沉到了经脉壁和魂脉之间,像水渗进了墙缝。
"它在往深里钻。"阿骨说,"之前只在经脉里,现在往魂脉方向钻。"
"魂脉。"
"对。经脉是水管,魂脉是电线。它之前在水管里,现在开始往电线上爬了。"
沈既白攥了攥拳。手指能动。力气还在。但左臂的感知又变了——比昨天更"远"了。他能感觉到三丈外慕容翊的呼吸节奏,能感觉到五丈外柳含霜铁杖拄地的震动,能感觉到十丈外一只野猫踩在瓦片上的脚步。
承剑的回路变成了黑影的回路,黑影变成了他感知的延伸。
像多了一只眼。一只长在左臂里的眼。
天亮了继续走。
沈既白走在最前面,左臂垂在身侧,手腕上深灰色的斑贴着皮肤,安静的。一丝太虚之力吊着,一天有效。
走了两个时辰,官道进入了一片丘陵。路两边是矮山,不长树,长草,枯黄的,被秋风吹得一浪一浪的。
柳含霜走在侧面,铁杖拄着地面,忽然停了。
"有人。"
沈既白也感觉到了。魂脉探出去三十步——前面路上有人。不是五个十个,是二十几个。排成一列,堵在官道上。
"官兵?"
"不是。"柳含霜眯着眼看,"穿的是便装,但走路的架势是行伍的。"
"桂平守备的人?"
"不像。桂平守备的人没这个精气神。"
阿骨从后面赶上来。
"骨片在震。"
"谁的?"
"不是寻根人的。是另一块。我没见过的刻纹。"
沈既白停下来。
前面那列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等他们靠近。领头的那个人个子不高,穿一件青灰色的长袍,外面罩着半臂,腰上挂着一块玉——不是太虚玉,是普通的玉佩,但玉佩上刻了字,刻的是篆文,沈既白隔了二十步看不清。
"走。"他说。
五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十五步的时候,对面那列人停了。
领头的青袍人往前走了三步。
他抬起头。
脸是圆的,皮肤白净,留着短须,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眼睛不对——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杀气,不是怒气,是一种沈既白熟悉的眼神。
和温恪一样的眼神。看卷宗的眼神。找漏洞的眼神。
"沈既白。"青袍人说。
"你是谁。"
"总督府,参将,姓陆。陆敬亭。"
两广总督府。
"你带了多少人?"
"二十四个。够用。"
"干什么?"
"请阁下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儿?"
"广州。总督大人想见你。"
沈既白没动。
"你就是那个能调动桂平守备的人。"
"桂平守备的兵是我借的。铁砧也是我让人搬的。"
"熔铁料也是你安排的。"
"对。铁料是总督府花了大价钱从黑市上收的。本来要铸一样东西,被你毁了。"
陆敬亭的语气很平。不像来打架的,像来谈生意的。
"铁料里封的东西进了我身体。"沈既白说。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的人看见的。你一剑插进模具,黑影进了左臂。回来报了。"
他看着沈既白的左臂。左袖撕开了,手腕上深灰色的斑露在外面。
"那就是从铁料里出来的东西。"
"你不怕?"
"怕什么?那东西在铁料里封了两百年,出来之后第一个找的就是活人。它进了你身体,说明你比它强。它寄生你,说明它认你为主。"
"认主?"
"不是认主。是选。它选了你当宿主。宿主活着它活着,宿主死了它也就散了。所以——"
陆敬亭笑了。
"你死不了。至少现在死不了。"
"你们要我活着去广州。"
"对。总督大人说了,太虚之躯是国之重器。重器不能落在江湖人手里,得归朝廷。"
"归朝廷。"
"你去了广州,总督大人保你。保你活着,保你补魄,保你把太虚之躯走完。作为交换——"
"作为交换我要听话。"
"聪明。"
沈既白看着他。
"你们总督知道根井的事吗?"
"知道。"
"知道根井底下封着什么吗?"
陆敬亭沉默了一息。
"知道一部分。"
"一部分?"
"太虚之力的源头。非人非鬼非神非魔。根井是盖子。盖子下面是——"
"是什么?"
"我不知道。总督大人知道。但他没跟我说。"
沈既白低头想了一会儿。
"你们总督要太虚之躯干什么?"
"不是要太虚之躯。是要太虚之力能打开的那扇门。"
"第三道门。"
"对。门开了,门后面有什么——总督大人想知道。朝廷想知道。四百年了,太虚一脉守着这个秘密,现在秘密在你身上。你开了门,朝廷要看门后面。"
"看了之后呢?"
"看了之后再说。"
沈既白笑了。
"你笑什么?"
"温恪跟我说了一样的话。大理寺知道太虚四百年了,每一代都选择不碰。现在碰了,是因为我站在门槛上了。不是你们想碰——是你们怕别人碰。"
"怕谁?"
"寻根人。江湖人。海外人。谁先开了门谁就得了太虚之力。朝廷要的不是门后面的东西——是别让别的人拿到。"
陆敬亭的脸色变了。
"你很聪明。"他说,"但聪明人得活着才能聪明。"
他抬手。
二十四个兵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不是要打。是围。从两边包过来,像一张网。
"我不去广州。"沈既白说。
"由不得你。"
陆敬亭从腰间解下那块玉佩。玉佩上的刻纹沈既白看清了——不是篆文。是太虚文。半块。
半块太虚玉。
和守井人那块一样的材质、一样的刻纹,但只有一半——另一半不知道在哪儿。
"你也有太虚玉。"
"总督府收藏的。从宫里出来的——前朝内库的东西。"
陆敬亭把半块太虚玉举起来。玉在日光下是黑色的,但内部有光,暗红色的光,和竹林废井里封石裂缝透出来的光一样。
"这半块玉能干什么?"沈既白问。
"能引。"
"引什么?"
陆敬亭没回答。他把半块太虚玉往空中一抛。
玉在空中转了一圈,暗红色的光猛地涨了——不是从玉里涨出来的,是从地下涨出来的。玉像一块磁铁,把地底下的什么东西吸上来了。
沈既白左臂猛地一疼。
黑影动了。
不是饿了的动。是兴奋的动。像一条蛇听见了笛声,在经脉里翻了起来,从手腕往肩膀方向猛冲——冲向胸口,冲向太虚玉的方向。
太虚玉在胸口温着,黑影要冲过去。
"它在引你的东西!"柳含霜喊。
半块太虚玉在引黑影。黑影认太虚玉——因为太虚玉是太虚先人留下的,里面有太虚先人的一缕魂,而黑影是从太虚之力的源头里出来的,同源。
同源相引。
黑影从手腕冲到肘弯,从肘弯冲到肩膀,从肩膀冲向胸口——冲向太虚玉。
沈既白整条左臂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棍从里面捅穿了,疼——不对,他感觉到了疼。中枢魄的缺口被太虚玉堵住了,但黑影冲过去的时候撞在了太虚玉上,太虚玉的温意和黑影的凉意撞在一起,两种力在胸口炸开了。
他退了三步。左腿一软,跪在地上。
"既白!"慕容翊冲过来。
"别过来!"沈既白喊。
黑影在胸口和太虚玉撞在一起。两种力在胸口绞——太虚玉的魂力和黑影的念头力,一温一凉,一正一反,像两只手在掰手腕。
半块太虚玉还在空中转。陆敬亭站在十步外,手里捏着一根线——玉佩上拴了线,他牵着线控制玉的高度和位置。
"放下玉!"沈既白咬着牙说。
"放下你就跟我走?"
"放下!"
陆敬亭笑了。他没放下。他把手里的线往左一拉——半块太虚玉往左移了一尺。
黑影跟着移。像一条被钓了的鱼,线在玉上,玉在引它,它在沈既白胸口被拉得变了形,从一团变成了一条线,沿着左臂往手指尖方向被抽。
它在被抽出来。
不是自己出来的。是被半块太虚玉从身体里往外抽。
沈既白感觉到了——左臂里的东西在往外走,沿着经脉往外走,从肩膀到肘弯到手腕到手指尖,一点一点地被抽出去。像拔钉子,像抽丝,像把一根埋在肉里的线往外拽。
疼。
这次是真的疼。中枢魄的缺口被太虚玉堵着,但黑影往外走的时候带走了经脉壁上的一层膜——不是皮肉,是经脉内壁。像剥洋葱,剥掉了一层。
他咬着牙没出声。
黑影从左手食指尖被抽出来了。一丝一丝的,灰色的,像烟,像雾,像墨汁化在水里,从他指尖飘出去,飘向空中的半块太虚玉。
玉在吸它。
暗红色的光裹着灰色的影,一吸一吞,像吃东西。
抽了三息。
沈既白左臂空了。
不是凉了——是空了。像一条河被抽干了,河床露出来,干裂的,晒着太阳。承剑的回路空了,经脉空了,魂脉在左臂的部分也空了。黑影被抽走了大半——不是全部,还有一丝留在手腕最深处,像一根断了的线头,太短了,抽不出来。
陆敬亭把半块太虚玉收回来。玉上的暗红色光灭了,灰色的影被吸进了玉里,看不见了。
"出来了。"他说。
沈既白跪在地上,左臂垂着,空空的。手腕上深灰色的斑淡了,变成了一小块浅灰,像胎记,像疤。
"还剩一点。"他说。
"一点够了。剩下的会慢慢死。没东西吃,活不长。"
陆敬亭把半块太虚玉挂回腰间。
"现在能走了吗?"
沈既白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咬出了血。
"你抽走了它。"他说。
"对。太虚玉能引太虚之力的衍生物。那东西从铁料里出来,本质是太虚之力的衍生物——被玉引出来很正常。"
"你早知道。"
"总督大人早知道。"
沈既白慢慢站起来。左臂轻了。不是不疼了——是空了之后反而不疼了。像牙拔了之后那个洞,不咬东西就不疼。
"你帮了我。"他说。
"不是帮你。是拿东西。那东西进了玉里,玉归总督府。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
"你左臂里的东西被抽了大半,剩下的会死。你的太虚之躯保住了。我们拿到了太虚之力的衍生物。公平。"
沈既白看着他。
"你们总督到底要第三道门后面的什么?"
陆敬亭看着他,看了三息。
"他说门后面有长生。"
"长生。"
"太虚先人四百年前就知道了。第三道门开了,太虚之力灌满全身,魂身合一——这不是终点。终点是门后面。门后面有什么,沈太虚没说。但他从根井里出来的时候多了一道疤,背上那道。那道疤就是门后面的东西留下的。"
沈太虚。背上那道疤。
守井人也说过。沈太虚从幽州北那口井里出来,背上多了一道疤,没跟任何人说过那道疤是什么。
"你们总督要长生。"沈既白说。
"谁不要。"
陆敬亭转身走了。二十四个兵跟着他,一列纵队,往官道南面走。
走了十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幽州北的路不好走。你要去就快点。冬天之前到不了,井就封了。"
"什么意思?"
"幽州北那口根井每年立冬封井。井口的封石只有立冬之前能动。立冬之后封石固化,硬如精钢,打不开。还有四十天立冬。"
四十天。
从三个月变成四十天。
沈既白站在官道上,左臂空空的,手腕上浅灰色的斑像一颗痣。太虚玉在胸口温着,魂脉转着——左臂的魂脉还在,但经脉空了,回路空了,像一条干了的河床。
承剑还在左腰。他摸了一下剑柄。暗青色光还在,但弱了。回路空了,剑和回路断了连接,像一根电线断了,灯还亮但暗了。
"走。"他说。
四个人往北走。陆敬亭往南走。
两条路,背道而驰。
沈既白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陆敬亭的背影已经变成了小点,消失在丘陵的拐弯处。
半块太虚玉。总督府。长生。第三道门后面。
四十天。
他攥了攥左拳。空的。但手指还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