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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余震 明江往下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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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江往下走三百里是梧州。
沈既白在梧州城外一间破庙里醒过来,天还没亮。他坐起来,后背抵着斑驳的泥菩萨,七把剑压在身下硌得慌——不是疼,是感觉。中枢魄的缺口被太虚之力焊住了,疤还在,但身体感知回来了七八成。硌。是真的硌。
他翻了个身,把承剑从左腰抽出来垫在脑袋下面。暗青色剑鞘上有一道新磕的痕——滩头决战的时候磕在石头上的。他摸了摸那道痕,指腹能感觉到金属的凉和磕痕的粗糙。
"感觉到了。"他对自己说。
不是确认,是习惯。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自己还"在"——魂在身子里,身在世上,手指能动,心跳在胸腔里。
庙门外有脚步声。轻的。不是敌人——敌人的脚步沈既白现在隔三十步就能听出来。这是慕容翊。
"醒了?"慕容翊推门进来,右臂还吊着布带。滩头那一战他的断臂伤口又裂了,阿骨重新缝了,现在吊在胸前。
"几点了?"
"寅时三刻。"
"这么早。"
"睡不着。"慕容翊在他对面坐下来,靠着另一尊泥菩萨,"阿骨说你的太虚之躯在变。"
"变?"
"他说你睡着的时候身上在发热。不是发烧——是太虚之力在往外渗。像一口锅盖不住,热气往外冒。"
沈既白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看不出什么,但确实——他感觉到皮肤下面有东西在动。不是血流,不是经脉运转,是更深的、更慢的、像地底下的暗河在流。
"正常吗?"
"阿骨说正常。七段全通之后回路会自己转,太虚之力会自己找出口。但——"
"但什么?"
"他说中枢魄的缺口是焊住的,不是长好的。焊的东西会松。松了太虚之力就会漏得更快。"
"漏完了会怎样?"
"不知道。可能没事。可能——"
"可能什么?"
慕容翊没说。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袖口。
"可能魂散。"阿骨的声音从庙门外面传进来。他端着一碗药走进来,药汤黑乎乎的,冒着热气。"太虚之力漏得太多,魂脉撑不住,魄就散了。散了就不是人也不是太虚了——是灰。"
他把药碗递给沈既白。
沈既白接过来喝了。苦的。是真的苦。他皱了一下眉。
"中枢魄的缺口得想办法补。"阿骨说,"焊住是权宜之计。太虚之力越灌越多,缺口越撑越大,迟早——"
"迟早散成灰。"
"对。"
"怎么补?"
阿骨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太虚先人的书里没写。中枢魄断了就是断了,按道理补不回来。但你的情况不一样——太虚之力焊住了缺口,说明缺口还在,只是被外力封住了。如果能找到比太虚之力更强的东西把缺口'长'回去——"
"什么东西比太虚之力更强?"
"魂。"阿骨说,"你自己的魂。太虚之力是外来的,从第三道门灌进来的。但魂是你自己的。如果你的魂够强,够完整,魂力本身就能把缺口补上。"
"我的魂不完整。断了一魄。"
"所以难。"
沈既白把空碗放下。天边开始发白了,梧州城的轮廓在晨雾里隐隐约约。他站起来走到庙门口,看着远处的城墙。
"还有别的办法吗?"
"有。"阿骨走到他旁边,"根井。"
"又一口?"
"不是。是幽州北那口。沈太虚当年和三尸入井,走的是那口井。井底下有什么东西——沈太虚从里面出来过,他出来之后魂就不一样了。你爹说过,沈太虚当年在井底找到了补魄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你爹没说。他只说'井底下有答案'。"
沈既白看着北方。幽州北,白道峪,根井。几千里的路。
"先不急。"他说,"还有别的事。"
别的事在梧州城里。
温不夜一早就进城了。她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沈既白熟悉的表情——她在压着什么。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那种"我查到了一件事但我不确定该不该说"的表情。
"说。"沈既白坐在庙门口的台阶上。
温不夜在他对面蹲下来。
"我爹的人到了梧州。"
"大理寺的人?"
"不是大理寺。是温家的私兵。三百人,在城东三十里的码头扎了营。"
"你爹亲自来了?"
"没。但他来了信。"温不夜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没拆,"我没看。是给你的。"
沈既白接过信。封蜡是温家的纹——一只鹤。他拆开,信纸上是温恪的字,铁画银钩,一笔一划像刀刻的:
"既白吾侄:闻太虚之躯已成,可喜可贺。然此事非你一人之事。朝廷已知太虚一脉根脚,上意难测。吾虽为大理寺卿,亦难独保。速来梧州见我,面议去留。勿迟。温恪。"
沈既白把信折好。
"你爹要我去找他。"
"我爹要保你。"温不夜说,"但保你不等于保太虚。朝廷要的是太虚之力,不是你这个人。你去了,你爹能护你一时,但——"
"但时间长了,朝廷会动手。"
"对。"
"不去呢?"
"你爹的私兵三百人,不是来接你的,是来堵你的。你去也行,不去也行,但梧州你待不了了。"
沈既白把信收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温不夜压低了声音,"寻根人没全走。"
"什么意思?"
"三先生带了大部队往十万大山深处走了。但有人没跟。第五代那个白头发女人,带了一小拨人留在了梧州附近。我进城的时候看见她的人了——三个,在码头盯着我。"
"盯你还是盯我?"
"盯你。他们知道你在这间庙里。"
沈既白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庙后面的空地上,低头看着地面。
地面上有痕迹。脚印。不是他们四个人的——是外人的。庙后面的泥地里有一串脚印,从林子方向来,绕到庙后墙根下,停了一会儿,又回去了。
昨晚半夜来的。
"白头发女人。"沈既白说,"她来过了。"
"来干什么?"
"看。"
"看什么?"
"看我还活着没有。"
阿骨从庙里出来,手里拿着那块骨片。骨片在发烫——不是一般的烫,是通红的那种烫,他拿布包着都觉得烫手。
"骨片在叫。"他说。
"叫?"
"不是响。是震。像有人在另一边敲。"
他把手伸出来。骨片上的刻纹在微微震动,不是手抖,是骨片自己在抖。
"寻根人的骨片在互相感应。"阿骨说,"不是三先生的那块——是别人的。留在梧州附近的那些人的骨片在和这块共振。"
"他们也在找彼此。"
"对。白头发女人带了骨片。她的人带了骨片。他们在汇合。"
沈既白把骨片拿过来看了一眼。烫的。他手上有太虚之躯的力,骨片碰到他的手反而安静了一瞬——像被压制了——然后又开始震,震得更厉害了。
"骨片认你。"阿骨说,"你身上有太虚之躯的力,骨片碰到你就被压住了。但压不住太久。你的力在漏,骨片的震在涨。"
"漏多少?"
"一天比一天多。昨天漏了一成,今天漏了一成半。按这个速度——"
"多少天漏完?"
阿骨算了算。
"如果什么都不做,三十天左右。"
三十天。从太虚之躯初成到魂散成灰,三十天。
"根井。"沈既白说,"幽州北那口。得去。"
"三千多里。"慕容翊说,"走水路到洞庭,转汉水北上,再走陆路到幽州。快马加鞭也要二十天。"
"二十天走到,十天回来。刚好。"
"如果路上出事呢?"
"出事就出事。"
沈既白转身回庙里,开始收拾东西。七把剑擦了,归鞘。行李打了包。他动作很快,像在赶时间——确实在赶时间。
温不夜站在门口看着他。
"我爹那边呢?"
"给你爹带句话。"沈既白说,"告诉他,太虚不是朝廷能控制的东西。谁想控制,谁就碎。我不是威胁——是事实。太虚之力灌满了身子的那天我就不是人了,是别的东西。别的东西不听话。"
"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我在说大话。但等他看见——"
沈既白抬起手。掌心朝下,按在庙门口的石阶上。
石阶没碎。但石阶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纹。不是砸的,是按的。太虚之力从掌心渗出来,石头的分子结构被力场改变了,像冰被烫了一道印子。
"告诉他,别试。"
温不夜看着那道裂纹。她咽了一口唾沫。
"我带你去见他。"她说,"梧州城里见一面,说完就走。你不去他不会放你出梧州。"
"行。"
梧州城东,温家私兵的营地。
三百人,扎在码头旁边的空地上。帐篷一列一列的,旗杆上挂着温家的鹤纹旗。营门口有两个人守着,看见温不夜过来,行了个礼。
温恪在中间那顶大帐里。
他比沈既白上回见的时候老了。头发白了几根,脸上的皱纹深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大理寺卿的眼睛,看什么都像在看卷宗,像在找漏洞。
"坐。"温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既白坐下了。七把剑没解——解了也不方便,他习惯性带着。
温恪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变了。"
"变了。"
"不是长相。是气。你身上有东西。"
"太虚之力。"
"漏着呢吧?"
沈既白一愣。
"你爹当年跟我说过。"温恪说,"太虚之躯初成的时候力会往外渗,像新酿的酒往外冒泡。堵不住的。得让它走完一个循环才能收住。"
"你知道太虚之躯?"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温恪从桌上拿起一份卷宗,翻开,"太虚一脉,起于唐末,盛于五代,灭于宋初。沈太虚是最后一代掌门。他死之后太虚一族分了两支——正支隐姓埋名,叛支散落江湖。正支的血脉走到你这里是第几代?"
"第九代。"
"第九代。四百年了。"温恪合上卷宗,"朝廷不是今天才知道太虚的事。大理寺的档案里从洪武年间就有记录了。每一代大理寺卿都知道太虚一脉的存在。但每一代都选择不碰——因为碰不了。"
"为什么碰不了?"
"因为太虚不是武功。武功朝廷能控制——收编、招安、杀。但太虚是别的东西。你身上现在流的不是血了,是力。这种力不听皇命,不听圣旨,不听任何人的话。谁想控制它,它就把谁烧了。"
温恪看着沈既白的手。
"你掌心的力刚才在庙门口按裂了石阶。"
"你看见了?"
"我的人看见了。报上来的。"
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当年让我照拂你。"温恪说,"我照拂了。从你十二岁走根开始,大理寺的人一直在暗处跟着你。不是监视——是保护。你遇到过几次差点死的局面,都是我的人把你捞回来的。"
沈既白想起来了。十二岁那年走根,左手小臂第一道红线出来的时候他高烧三天,差点烧死,是一个游方郎中救了他——那郎中后来再没出现过。十五岁在洛阳城外被人追杀,是一队官兵"恰好"路过。十七岁在长安差点被寻根人截住,是一封匿名信提前报了信。
都是温恪的人。
"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爹救过我的命。"温恪说,"而且——太虚一脉如果断了,根井里的东西就没人管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你爹说,根井不能废。废了根井,地下的东西就上来了。"
"什么东西?"
温恪摇头。
"你爹没说。他只说'根井是盖子'。盖子不能掀。"
沈既白坐在椅子上。信息太多了。太虚一脉四百年,朝廷知道,大理寺知道,温恪知道。根井是盖子,盖子下面是东西。太虚之躯在漏,三十天。寻根人没全走,白头发女人在汇合。温恪的私兵三百人在城外。
"我需要去幽州北。"他说。
"根井。"
"对。"
"多久?"
"来回一个月。"
温恪算了算。
"我给你十五天。"
"三十天。"
"二十天。多一天我的人就多一天压不住上面的嘴。"
"二十天够走个单程。"
"那就别回来了。"温恪看着他,"去了幽州北,找到你要找的东西,直接走。别回梧州,别回中原。往北走,去大漠,去西域,去任何朝廷够不着的地方。"
"你让我跑?"
"我让你活。"
沈既白站起来。
"你爹如果还在,他也会这么说。"
出梧州的时候是傍晚。
四个人出城西门。温不夜没跟——她留在城里,帮她爹稳住局面。慕容翊、阿骨、沈青灯,三个人跟着沈既白。
城门外三十里,官道旁边有个茶棚。沈既白在茶棚里歇脚的时候看见了她。
白头发女人。
坐在茶棚角落里,铁杖横在膝盖上,铜铃没带。她看着沈既白走进来,没动,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沈既白在她对面坐下来。
"跟着我?"
"跟着。"
"为什么?"
"三先生说归宗。但归宗不是一句话的事。五代人跟了太虚正支四百年,不是为了听一句'归宗'就散的。有人服,有人不服。"
"你不服?"
"我服三先生。但我不服你。"
"为什么?""你太年轻。七段全通是本事,但太虚之躯不是你自己的东西——是第三道门灌给你的。你站在门槛上,没进去。你不是太虚,你只是借了太虚的力。"
"所以呢?"
"所以我要看着你。"白头发女人说,"如果你能把太虚之力变成自己的——不是借,是长——那我服你。如果你做不到,力漏完了魂散了,那太虚正支就真的绝了。我得亲眼看着。"
"看着我死?"
"看着你活。"
她站起来,铁杖拄在地上。
"我跟你走一段。不帮你,不害你。就看着。"
沈既白没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涩的。
"随你。"
夜路。四个人加一个白头发女人,五个人走在官道上。月亮还没出来,天黑得像锅底。沈既白走在最前面,七把剑在身上微微发热——归剑最烫,魂剑次之,其他五把剑温温的。
中枢魄的缺口在漏。一天比一天多。他感觉得到——不是疼,是空。像身上有个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凉的。
三十天。二十天。也许更短。
他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