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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七段 沈无渡的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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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无渡的女儿叫沈青灯。
名字是她自己起的。她说她爹活着的时候没给她起名,只叫她"丫头",死了之后她在山洞墙上刻了"青灯"两个字——"青灯古佛,我爹说这辈子欠了太虚的债,让我在这山洞里像盏灯一样守着,等正支血脉来。"
"那你跟我们走。"沈既白说。
"不去。"
"为什么?"
"我走了,弃剑谷没人守。万一有人进来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她指了指山洞最里面。藤蔓后面还有一条缝,黑乎乎的,往下延伸,像一口井。
"根井。"她说,"太虚先人挖的。和你们在幽州北那口一样。这口更深。"
沈既白走过去看。往下一望——黑,深不见底。风从下面往上灌,带着一股陈年的铁锈味。
"沈太虚当年挖了两口根井。"沈青灯说,"一口在幽州北,一口在这里。幽州那口是给北边的人用的,这口是给南边的人用的。两口井通着——底下连在一起。"
"底下连在一起。"
"对。两口井通到同一个地方。沈太虚当年和三尸入井,走的是幽州那口。出来的时候从这边出来过一次,后来又回去了。"
"他还在井里?"
"谁知道。反正我爹说,太虚一族的根脉从这两口井里来,也在井里断。井在,根就在。井废了,根就绝了。"
沈既白站在井边。七把剑在身上共振,嗡嗡的,从归剑传到魂剑,从魂剑传到困剑,一圈一圈地往下传。他断了一魄的残魂在共振里微微发颤——不是怕,是感应。剑在感应井里的东西。
"先不走。"他说,"在这里练。"
"练什么?"
"练根走全身。"
根走全身七段:左臂、右臂、躯干、左腿、右腿、颈、头。
沈既白已经走了两段半——左臂通了,右臂通了三指加小臂,左臂解冻后恢复到七八成。剩下的:右臂还有两指没过,然后走躯干,走双腿,走颈,走头。
"在这里走比在外面走安全。"阿骨说,"根井在旁边,气足。走根需要气,这里不缺。"
第一天走右臂最后两指。
无名指。右臂小臂热源回路从手腕往无名指分叉,热源灌进去的时候疼——比过中指还疼。右臂经脉本来就比左臂细,走了三指之后经脉被撑大了,但无名指的指关节更细,热源挤过去像往针眼里穿线。
沈既白咬着布条,右手攥了又松,攥了又松。阿骨用热水敷着右臂,草药换了两次。
过了。
热源从无名指尖灌出去,绕了一圈回来,右臂小臂到无名指的回路通了。四根手指了。
第五天过小指。
小指最细。但反而没那么疼——前面四根手指把经脉撑过了,水道有了,小指是最后一根,热源顺着现成的沟走,像水往低处流,一下就过去了。
右臂五指全通。
热源从右肩出发,沿右臂外侧往下走,过肘关节,过手腕,分五叉入五指,从指尖绕回来,沿内侧往上走,回右肩。一圈一圈,和左臂一样,完整的回路。
两条臂,两条回路,一左一右,在双肩处连着,像两根水管接在同一个水泵上。
"两段了。"阿骨说。
"还差五段。"
第十天开始走躯干。
躯干是第三段。从胸口到丹田,从丹田到后背,从前到后,从上到下,一根主线贯穿。
走躯干比走手臂难。手臂是细长的管子,一根线从头走到尾。躯干是一大片——胸口、肋骨、脊椎、丹田、腰,全是肉,全是骨头,全是内脏,热源灌进去像往一盆水里倒墨,散得快,聚不住。
"躯干要走中线。"阿骨说,"不是走经脉——走任脉和督脉。任脉在前,督脉在后,两条线一前一后把躯干串起来。"
沈既白坐在山洞里,背靠石壁。归剑横在腿上,暗金色铭文在昏暗里微微发光。他把热源从双肩往胸口引——左臂回路的热源和右臂回路的热源同时往胸口灌,两股热流在胸骨后面汇合。
汇合的一瞬间他闷哼了一声。
不是疼。是满。两股热源同时灌进胸口,像两条河汇入一个小湖,湖水瞬间满了,溢了,从胸口往四面八方散——往肋骨散,往肺散,往心脏散。
"聚住。"阿骨说,"别让它散。用意念把热流压在任脉线上。"
意念。
沈既白闭着眼。他断了一魄,意念比正常人强——因为魂和身的连接在中枢魄断了之后反而变松了,魂能更自由地控制内力。他不用像普通人那样用感觉去引导热源,他直接用意念压。
热流被压住了。从胸口往下游走,沿任脉往下,过横膈膜,到丹田。
丹田是热的。
不是热源灌进去才热的——是丹田本来就是热的。太虚根走全身,丹田是第二个中枢(第一个是掌心),热源到了丹田会停一下,像水进了水库,蓄满了再往下放。
蓄了三天。
第十三天的晚上,丹田满了。热源从丹田往下走,过会阴,上督脉,沿脊椎往上走。脊椎每一节都是一个关卡——热源过一节,骨头就烫一下,像烧红的铁环套在脊梁骨上,一节一节地往上套。
过第七节的时候沈既白吐了一口血。
不是内伤。是热源太猛,督脉撑不住,毛细血管破了。阿骨说没事——"督脉第一次走都会破,破了再长好,经脉就宽了。"
果然,吐了血之后脊椎反而不疼了。破了的地方长好了,经脉比之前宽了一圈,热源走得更顺。
第二十天,督脉走到后颈。和任脉在头顶百会穴汇合。
躯干通了。
三段。左臂、右臂、躯干。三条回路连在一起,热源从头顶百会灌下来,沿任脉到丹田,从丹田分两叉入双臂,从双臂回来汇到胸口,从胸口上督脉回头顶。一个完整的圈——头、躯干、双臂,连成了一个环。
沈既白睁开眼。
山洞里黑。但他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热源回路在转,整个上半身的回路在转,转的时候能感知到周围的气流、温度、物体的轮廓。像蝙蝠用超声波,像鱼用侧线,像断了一魄的残魂在用另一种方式"看"。
"三段了。"他说。
"还差四段。双腿、颈、头。"
颈和头是最后两段。但最难。颈是连接头和身体的桥梁,头是魂的所在——走头和颈的时候魂会受影响,断了一魄的人走这里风险最大。
"先走腿。"沈既白说。
第二十五天下山。
不是离开——是到弃剑谷外面的平地上练。腿需要站,山洞里站不开。
明江边上一块平地,沈既白光着脚站在泥地上。热源从丹田往下游走,过腹股沟,入大腿。
大腿粗。比手臂粗十倍,比躯干也粗。热源灌进去像往一根大水管里注水,水压不够,灌了半天只到膝盖。
"腿要走两天。"阿骨说,"大腿肌肉厚,经脉埋得深,热源得慢慢渗。"
第一天走左腿。热源从丹田到大腿到膝盖,过了膝盖到小腿的时候卡了——膝盖是关节,和手指关节一样,热源过关节要挤。
但左腿膝盖比手指关节大得多。热源挤过去的时候整条左腿都麻了,像一条腿睡了一夜压麻了,又胀又麻又烫。
过了。
热源从小腿到脚踝到脚底,脚底涌泉穴是出口——热源从涌泉灌出去,和地面接触的一瞬间,沈既白感觉到了。
不是触觉恢复了。是热源从脚底灌入地面,地面回了信号。像一根水管接上了水龙头,水灌出去了,水管知道水灌出去了——虽然感觉不到脚底板的触感,但热源回路告诉大脑:脚底有东西。
"能站住了。"他说。
第二十八天走右腿。快了——左腿走过了,水道有了,右腿照着走,一天半就通了。
五段。左臂、右臂、躯干、左腿、右腿。
还差两段。颈。头。
第三十二天,寻根人来了。
不是一队。是五代同堂。
沈青灯从林子里冲进来的时候沈既白正在走颈——热源从后颈往头顶走,刚过第一节,被她的脚步声打断了。
"外面来了好多人。"她说。
"多少?"
"数不清。几十个。上百个。"
沈既白睁开眼。热源回路停了——颈只走了一节,差六节。
"三先生呢?"
"在。还有纪领队。还有几个老的——头发全白了,走都走不动但眼睛亮得吓人。"
五代。从第一代到第五代,全来了。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骨片。"阿骨摸着脖子上的骨片,"我这块一直在发烫。烫了三十多天。他们顺着骨片的感应找来的。"
"弃剑谷的骨片不止你这一块。"沈青灯说,"我爹留了三块,分布在谷里不同地方。他们找到任何一块都能定位。"
沈既白站起来。
颈没走完。头没动。七段通了五段半。
不够。
七剑合璧需要七段全通。差一段都布不成阵。
"来不及了。"温不夜说。
"来不及就来不及。"
沈既白拔出七把剑。
承剑在左手,断剑在右手,转剑在后腰,困剑在左腰,魂剑在背后,归剑在右腰。七把剑同时出鞘,七种光同时亮了——暗青、冷白、金色、圈状涟漪、银色点光、暗金铭文,在明江边上的泥地里交织。
"他们要的是剑。"沈既白说,"剑在我身上。他们来抢。"
"你颈没走完。"阿骨说。
"那就边打边走。"
林子里出来了。
先出来的是第五代。白头发女人站在最前面,铁杖上的铜铃没响——她看着沈既白身上的七把剑,眼神变了。
"七把齐了。"她说。
然后是第四代。然后是第三代。三先生走在最前面,灰布袍子,小腿上缠着布——魂剑刺的那个洞还在。
最后是纪领队。第七代,带了他那二十几个人。
五代人,加起来一百多口,从林子里涌出来,把明江边上的平地围了。
沈既白站在中间。七把剑出鞘,七种光交织。断了一魄的残魂在剑光的共振里微微发颤。
"七剑合璧。"三先生的声音从人群前面传过来,"你以为七把剑拿出来就能合璧?"
"试试。"
沈既白把归剑举起来。
归剑暗金色铭文全亮了。剑身上的字在旋转,像一篇活了的铭文在剑身上游走。归剑是引——把六把剑的力拧成一股的绳子。
他把归剑往地面一插。
没插下去。地面是泥地,归剑插进去了半尺,暗金色光从剑身往四面铺开,像墨入水,像金线织网,像一篇铭文在地上展开。
六把剑感应了。
承剑的暗青色光往归剑方向涌,断剑的冷白色光往归剑方向切,转剑的金色光往归剑方向转,困剑的圈状涟漪往归剑方向收,魂剑的银色点光往归剑方向聚。六股力被归剑的暗金色光一根一根地抽过去,拧在一起,变成一股——
粗的。烫的。像一根烧红的铁柱从归剑里竖起来,直冲天际。
七剑合璧。
但沈既白脖子后面猛地一疼——
颈没走完。热源回路在颈那里断了,七剑合璧的力从归剑灌入身体,沿任督二脉走,走到后颈的时候卡住了。卡在第六节。上面还有一节没通。
力灌不上去。
像水管堵了,水从接口处往外喷。七剑合璧的力在沈既白后颈处反噬了——不是往外喷,是往回灌。力从归剑灌入身体,走到颈那里过不去,往回倒,倒灌进躯干,倒灌进双臂,倒灌进双腿。
沈既白跪了下去。
七把剑同时在抖。七种光同时在闪。归剑插在泥地里,暗金色铭文在裂——剑身上的字一个接一个地暗下去,像灯一盏一盏地灭。
"颈没通。"三先生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七段不通,七剑合璧就是自杀。"
沈既白咬着牙。后颈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棍钉住了,疼——不对,他感觉不到疼。但热源回路在告诉他:颈断了,力堵了,再堵下去回路会爆。
他拔出了归剑。
七剑合璧散了。六股力从归剑里断开,各回各的剑,七种光灭了。沈既白跪在泥地里,七把剑插在身边,喘着气。
"走。"他说。
不是对三先生说的。是对慕容翊、阿骨、温不夜、沈青灯说的。
四个人架着他往江边退。
一百多个人没追。
不是不想追——是三先生抬手拦了。
"让他走。"他说,"颈没通,七剑合璧用不了。他拿不了第三道门。剑在他身上也没用。"
"那为什么不抢?"白头发女人问。
"抢了也没用。七剑认主。他死了剑就废了。得让他活着走到最后——等他自己把颈走完,等他自己把头走完,等他七段全通。那时候七剑合璧成了,第三道门开了,我们再动手。"
"等他开了门再抢?"
"门开了之后太虚之力灌满全身,他就不只是人了。到时候抢的不是剑——是他的人。把他的太虚之躯夺过来,五代人的根就都圆满了。"
沈既白被架着上了船。
明江水黄绿黄绿的,往东流。他坐在船头,后颈还在疼——不是疼,是堵。热源回路在颈那里堵着,像一根筷子卡在喉咙里。
七段。五段半。
还差颈和头。
不打通就开不了门。
开了门就是寻根人的靶子。
但他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