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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归途 往西南走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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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西南走是第十二天。
从白道峪回杀虎口,再往南走陆路,过太原,过黄河,进关中,再翻秦岭——十万山在西南,路引上标的方位模糊,阿骨对着铁板看了三天才确认大概位置:在陇南到川北之间,一片叫"十万山"的喀斯特峰林里。
"骑马走官道要一个多月。"温不夜算了算,"走山路近,但危险。塞北往南,过雁门关,走代州,入河东,翻中条山,进潼关,再往西南——"
"走山路。"沈既白说。
他左手小臂上又通了一根。
第六根。无名指旁边的——不对,无名指已经通了。第六根是拇指和食指之间的那个?不对,手指就五根。第六根通的是手掌。
根从指尖往回走了。
不是往指尖走,是从指尖往手掌蔓延。第五根手指通了之后,热源没停在指甲盖底下,而是从指甲盖往回灌,沿着指骨往掌心里走。阿骨说这叫"归掌"——五指通完之后根要回掌心,掌心是太虚心法的中枢,根归了掌,整条手臂才算通了一半。
"疼吗?"阿骨问。
"胀。比过关节胀。"
根从指尖往掌心走的时候,热源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指甲盖往回抽,经过指关节的时候又胀了一下,过了关节才顺了。沈既白攥了攥拳头——五根手指尖的热源连着掌心那团新生的热源,像五条河汇入一个湖,湖面在涨,在满,在往外溢。
"归掌之后呢?"
"归掌之后走手太阴肺经,从掌心往肘关节走,和肘关节那圈纹接上。接上了,整条左臂就算通了。"
"然后呢?"
"然后走右臂。"
沈既白攥了攥拳头。整条左臂都在微微发烫,从指尖到肘关节,一整条线,满的,稳的,像一件穿惯了的铠甲。
赶路是枯燥的。
塞北的荒原走了三天,过雁门关的时候左手掌心那团热源又胀了一次——过了掌根,进了手腕内侧。阿骨说这是"归腕",根从掌心里出来往手腕走,和从肘关节往下走的那条线汇合。
两条线汇在一起的时候,沈既白左手整个手掌都红了。不是红线了,是整个手掌,从掌心到指尖,一片淡红,像泡在热水里泡久了。他攥了攥拳头,两条线在手腕内侧汇合,热源从肘关节到指尖连成了一条完整的回路——
通了。
整条左臂,从肩到指尖,热流循环了。攥拳的时候热源从肩出发,沿外侧往下走,到指尖,从指尖绕回来,沿内侧往上走,回到肩。一圈一圈,像血液在另一条血管里流。
"左臂通了。"阿骨说,"一半了。"
"一半?"
"左臂是一条。右臂是一条。两条臂通了之后走躯干,躯干通了走双腿。一共七段。"
"七段。"
"太虚七门。每一段对应一道门。左臂是第一道,右臂是第二道,躯干是第三道——"
第三道门。
沈既白攥了攥拳头。左臂里的热源转了一圈,稳了。
过太原是第十八天。
在城里歇了一天。温不夜去大理寺在太原的分号取了信——她爹温恪的密信。信是半个月前发的,走了快一个月才到。
信上写了很多。温不夜看了两遍,脸色变了。
"我爹说,寻根人不止纪领队一队。"
"还有谁?"
"还有三队。一队在西南,一队在江南,一队在——"她顿了顿,"一队在十万山。"
"十万山有寻根人?"
"有。而且是最早的一队。纪领队是第七代,十万山那队是第五代。比纪领队还早两代。"
"第五代。"
"对。他们找太虚旧物找了四百多年。十万山据点他们知道,但进不去——没有正支血脉,进不去。"
"那我们去——"
"他们会在外面等。等正支血脉开门,然后抢。"
沈既白攥了攥拳头。左臂里的热源转了一圈。
"让他们等。"
第二十四天过潼关。
这次没走水路。走的是山路,从潼关南面的峪道翻过去,省了三天。过潼关的时候左手掌心又胀了一次——根在往右臂走。左臂通了之后热源开始往右臂灌,右臂的经脉还没开,灌进去的时候疼,像往没挖过的沟里硬灌水。
"右臂会疼。"阿骨说,"左臂是第一次挖沟,疼过了。右臂是第二条沟,有了左臂的经验,根走得会比左臂快,但经脉没开过,灌的时候更疼。"
果然疼。
第二十五天晚上,右臂小臂上出现了一道红线——和左臂肘关节那圈纹一样的纹路,从肘关节内侧开始,往小臂走。热源从肩灌进去,沿右臂外侧往下走,到肘关节的时候卡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
沈既白咬着布条没出声。慕容翊在旁边假装睡着了。
第三十一天到陇南。
十万山在陇南以南,进了甘川交界的峰林区。山一座接一座,像海浪一样,数不清多少座,所以叫十万山。
铁板上的圈画在峰林深处。不是某一座山的山顶,是山与山之间的谷地里。
"进去。"沈既白看着面前的峰林。
山道窄,马不能骑了。四个人把马寄在山下村子里的农户家,背上行李进山。
峰林里湿气重,和塞北完全不一样。空气里一股腐叶味,脚底下是青苔和落叶,踩上去软的,像走在海绵上。树高,遮天蔽日,日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
左手小臂上那条红线——不对,是右臂了。右臂小臂上那道红线已经走到了手腕,比左臂快,因为根走熟了,水道有了,第二条沟挖起来快。
阿骨举着骨片在前面探路。骨片烫得厉害,比在洛阳、长安、白道峪任何一次都烫。
"就在前面。"她说。
前面是一个谷地。
不大。方圆不过十丈,四面是石灰岩的山壁,谷底长满了蕨类植物,中间有一块平地,平地上立着一根石柱。
石柱不高,五尺,圆柱,上面刻满了符号——不是太虚一族的符号,是峒族古文字。阿骨凑过去看,一个字一个字念:
"太虚四剑,主困。藏于谷,守于柱。持剑者绕柱三匝,剑自出。"
"主困。"沈既白说。
"第四把。承断转之后是困。"阿骨翻手札,"我师祖写的是'太虚四剑,困。困其身,困其力,困其意'。不是困住人——是困住力。把打过来的力量困在剑身里,像困在笼子里。"
"像承?"
"承是吞。困是关。承是接住就完了,困是接住之后关起来,不让它出来。"
沈既白走到石柱前面。右臂小臂上那道红线在靠近石柱的时候跳了——不是烫,是吸。和第一把剑在洛阳城墙根那次一样,剑在感应他。
他绕着石柱走。
一匝。石柱上的刻纹亮了,峒族古文字一个接一个地发光,暗青色的光从字缝里透出来。
两匝。地面震动了。谷底那块平地上的蕨类植物往两边倒,露出底下的石板——和洛阳那次一样的石板,圆形凹槽,但这次凹槽是空的。
三匝。
石柱顶上裂了。不是碎——是开了一道缝,从柱顶正中间裂开,一道光从缝里透出来。
剑从石柱里升起来。
不是从地里。是从石柱里。石柱是空的,剑藏在柱子里面,绕柱三匝之后柱子裂开,剑从里面升上来。
第四把太虚剑。
比前三把都细。两尺四寸,比承剑还短。剑身极细,像一根铁筷子,剑脊几乎看不出来,剑刃两边都开了,开得极薄,薄得像纸。剑身上的刻纹不是线条,不是直线,不是旋转——是圈。一圈套一圈,像涟漪,像年轮,像一层一层的笼子。
主困。
剑出柱的瞬间,右臂小臂上那道红线亮了——热源从右臂灌入剑身,剑身上的圈状刻纹一层一层地亮了,暗青色的光一圈一圈地铺开,像水波,像涟漪,像一层一层的光从剑身上往外涌。
沈既白握住剑柄。细,轻,几乎没有重量。但握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装着东西——不是热源,是空的。像剑身里有一个空腔,在等着被填满。
"困。"他低声说。
他把第四把剑插回鞘里。剑鞘是竹的,不知道什么竹子,剖成两半,合在一起,用藤条缠了三道。温不夜从包袱里扯了块布裹了两层。
四把剑。承、断、转、困。一左一右一后腰一背上,四把剑贴着身体,四种温度。
"走。"沈既白说。
他转身往谷口走。
然后停了。
谷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纪领队。是一个女人。穿灰袍,头发白了半边,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毛一直划到下巴。她站在谷口,手里拄着一根铁杖,铁杖头上挂着一个铜铃,没响。
"太虚正支。"她说。
不是问句。是确认。
"你是谁?"
"寻根人。第五代。"
第五代。比纪领队还早两代。
"你等了多久?"
"四百年。"她说。
沈既白攥了攥拳头。左臂里的热源转了一圈,右臂小臂上那道红线跳了。
"四百年。"
"从第五代祖师起就等了。太虚正支血脉不出,据点不开。我们守在外面,等了四百年,今天终于等到了。"
"等到了又怎样?"
"拿剑。"
她抬手。铁杖上的铜铃响了——一声,清脆的,在谷地里回荡。
谷口两侧的山壁上出现了人。不是十几个。是几十个。从山壁上垂下来的绳子上滑下来,从谷口两侧的树林里走出来,从谷底的地缝里冒出来——
密密麻麻的,像蚂蚁。
"第五代的人。"温不夜的声音发紧,"比纪领队那队多三倍。"
沈既白数了数。至少六七十个。
他拔出四把剑。
承剑在左手,断剑在右手,转剑在背后,困剑在腰间。四把剑同时出鞘,四种光同时亮了——暗青、冷白、金色、圈状的暗青色涟漪,在十万山的谷地里交织。
"四剑。"那女人说,"还差三把。"
"够了。"
沈既白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