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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种 子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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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
太虚井在夜里和白天不一样。白天看是一口普通的石井,黑乎乎的,井水映着天光。到了子时,井口开始往上冒白气,不是水汽——是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陈年的檀香混着铁锈。
阿骨跪在井沿边,把骨片放在井沿左侧,铜印放在右侧,太虚种搁在正前方正对井口的位置。三样东西摆好之后,井口喷出的白气绕了个弯,像有意识一样从三物上方拂过。骨片的红光、铜印的刻纹、太虚种的金光同时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开始了。"阿骨说。
她用一根银针扎破左手食指,血珠冒出来,她把手指悬在骨片上方,一滴血落下去。
血落在骨片上,没有散开,而是被刻纹吸进去了。骨片上的红光陡然亮了一层,像被点了一把火。
"第一滴。"阿骨缩回手指,用布条缠上,"每天子时一滴,四十九天。"
沈既白坐在她旁边,盯着太虚种。珠子在井沿上微微跳动,像在呼吸。
"我能感觉到它。"他说。
"感觉到什么?"
"它在跟我说话。"
阿骨愣了一下。
"不是说话。"沈既白摇头,"是……像有人在脑子里哼歌。很远的,听不清调子,但能感觉到节奏。"
阿骨看了看太虚种,又看了看他。
"你父亲在里面。"她说,"太虚种是用你父亲的血脉炼的。里面封着他的意识碎片。炼化的过程,你会慢慢读到他的记忆。"
"记忆?"
"对。不是全部,是碎片。像做梦一样,一段一段的。"
沈既白攥了攥拳头。废掉的经脉里空空荡荡,但太虚种贴着胸口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脉动——不是自己的心跳,是珠子里的。
"我该怎么做?"
"坐着。闭眼。把太虚种攥在手心里。别抗拒它。它会往你经脉里钻——不是真的钻,是意识层面的。你会'看见'东西。"
沈既白盘腿坐好,把太虚种握在左手掌心。珠子是温的,越攥越热,热到发烫。他闭上眼。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眼睛看见的。是意识被拉进了一个空间——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像起雾的江面。远处有一个影子,站在雾里,看不清脸。
影子在动。在练剑。
一招一式,缓慢、沉稳、精准。每一剑都像在丈量空气,剑锋过处,雾气被切开,又合拢。
沈既白认识这套剑法。
太虚剑法。第一式,起手式。
他七岁那年,父亲教他的第一套剑法。他学了三个月才把起手式练标准。父亲说"剑不是砍的,是量的。量天、量地、量自己"。
影子练完了起手式,收剑。转过身来。
雾散了一点。脸露出来了。
沈无归。
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四十来岁,眉眼温和,下巴方正,穿一件灰布长袍,腰间挂着一柄木剑。他看着沈既白,嘴角弯了一下。
"来了。"
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
"父亲——"
"别喊。这是意识碎片。我留在这里等你的。太虚种里有七段记忆碎片,对应太虚剑法的七式。每炼化一天,你会读到一段。"
"七段记忆?"
"对。七式剑法,七段记忆。炼完七段,太虚种就和你经脉合一了。到时候太虚体会重新长出来——但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太虚体是天生的,新的太虚体是炼出来的。更稳,但也更疼。"
"疼?"
"每一段记忆融合的时候,经脉会被重新撑开。你废掉的经脉像干裂的河床,太虚种的力量像水——水灌进干裂的河床,河床会裂得更开。疼是正常的。"
沈既白看着父亲。
"你为什么选关门?"
沈无归沉默了一息。
"因为开门的代价比关门大。太虚境里关着的不是宝藏,不是力量。是太虚一族七十二口的执念。执念不散,怨气不消。开门放出来,执念会附在活人身上,一个一个找替身。最后整个天下都是太虚一族的怨魂。"
"那关门之后呢?你们永远困在里面?"
"困在里面,总比出来害人强。"
沈无归看着他,眼神和二十年前一样。
"既白。你选关门,我看见了。你做得对。"
沈既白鼻子一酸。
"父亲——"
"别哭。你七岁那年摔断腿都没哭,现在哭什么。"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沈既白抹了一把脸。湿的。
"第二段时间会短一点。"沈无归的身影在变淡,"每天子时来。四十九天,七段记忆,一段不少。炼完之后,你会比以前的自己更强。"
"更强?"
"因为你经历过废掉。废掉过一次的人,重新长出来的东西,比别人天生带来的更结实。"
沈无归的身影散了。雾合拢,什么都看不见了。
沈既白睁开眼。
阿骨跪在旁边,手指上又多了一滴血,正往骨片上滴。
"你哭了。"她说。
"没哭。"
"你眼睛红了。"
"井里的风刮的。"
阿骨没拆穿他。她收了针,缠好手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
"第一夜完了。明天子时再来。"
沈既白低头看左手掌心。太虚种还在,但温度降了一点。刚才攥着的时候,他感觉掌心有一股热流往经脉里钻了一瞬——很微弱,像一根针尖那么细的热流,钻进手腕就消失了。
但确实进去了。
"感觉到了?"阿骨问。
"进了一点。"
"第一天只能进一点。越往后进得越多。到第七天会有一个坎——第一式记忆融合完成,经脉会裂一次。"
"裂?"
"像伤口重新撕开。会流血。从鼻子、耳朵、眼睛,可能都会流血。"
沈既白咽了口唾沫。
"知道了。"
第二天天亮,慕容翊的肩伤恶化了。
不是毒的问题——毒已经解了。是伤口本身。蛇毒腐蚀了肌肉,解药止住了毒,但烂掉的肉长不回来。左肩那块巴掌大的伤口结了黑痂,但痂下面在化脓,一碰就疼得冒冷汗。
"得换药。"阿骨说。她翻出另一罐药膏,黑色的,闻着比昨天的还臭。
"昨天那罐呢?"
"昨天那罐是解毒的。今天这罐是生肌的。两回事。"
慕容翊趴在竹席上,左肩露着,阿骨拿小刀把黑痂刮掉一层,敷上新膏。慕容翊咬着一根木棍,没叫出声,但额头上青筋跳得像要爆。
沈既白坐在旁边看着。他现在帮不上忙——以前他能运太虚体的力量帮人镇痛疗伤,现在他连自己的经脉都管不了。
"红蝎娘的人还在外面。"慕容翊咬着木棍含糊地说。
"你怎么知道?"
"早上我起来撒尿,看见竹林边上有人影。蹲着的,不是路过的。"
沈既白走到祠堂门口往外看。竹林里静悄悄的,但仔细看——有一根竹子的影子比别的粗了一点。
有人趴在竹丛后面。
"几个?"
"至少四个。东边两个,西边一个,南边一个。"慕容翊说,"北边是悬崖,她不会放人。"
"围了三面。"
"对。等我们出去。"
"我们不出去。四十九天不出祠堂。"
慕容翊把木棍吐出来。
"四十九天。他们能等四十九天?"
"五毒岭的人能。"阿骨说,"红蝎娘是出了名的能熬。她当年围一个峒族寨子围了三个月,最后寨子里的人饿得出来投降。"
"那我们吃什么?"
祠堂里有粮食。阿骨师父留了三袋米、两罐盐、一坛腌菜,够吃半个月。半个月后就没了。
"后山有野果和泉水。"阿骨说,"我小时候在这山上待过,认识路。晚上我摸出去找吃的。"
"不行。"沈既白摇头,"你出去被抓了,骨片就完了。"
"我不会被抓。"
"上次花弥差点——"
"花弥是青蛇堂的废物。红蝎娘的人比他强,但我也不是吃素的。"
沈既白还想说什么,慕容翊开口了。
"让她去。白天去。白天他们看不见林子里的路,你看得见。"
阿骨点头。"我白天去。采果子、打水、看看外面的情况。"
"带黑鸟。"沈既白说,"鸟飞得高,看得见四面。"
阿骨把黑鸟从屋檐上唤下来,鸟落在她肩头,歪着脑袋看她。
白天阿骨出去了两次。第一次采了一兜野果和一把野菜,第二次提了两竹筒泉水。她说竹林外面的人换了一班,现在是生面孔,穿得和早上不一样。
"至少八个人。"她说,"分两班轮。红蝎娘是认真的。"
"她等四十九天期满来摘果子。"慕容翊说,"等我们炼完,太虚种和经脉合一,她再出手抢人。那时候我们最虚弱。"
"那怎么办?"
"炼的时候有人守着。"慕容翊看沈既白,"你炼化的时候不能动。我守夜。阿骨守白天。"
"你肩伤——"
"又不是不能动。左手废了还有右手。"
沈既白没再劝。他知道劝不动。
第三天子时,第二次炼化。
太虚种比昨天热了一点。沈既白攥着它闭眼,意识又被拉进灰雾里。
这次影子练的是第二式。
剑锋横扫,雾气被拦腰切开。动作比第一式快了一倍,带着一股旋劲,像旋风卷着落叶。
沈无归收剑,转过身。
"第二式,'截'。不是挡,是截。在力量到来之前把它截断。"
"父亲——"
"别说话。看。"
影子又练了一遍。这次慢了,一帧一帧的,像在拆解给他看。
沈既白"看"着。不是用眼睛——是用身体记忆。每一寸肌肉的发力、每一次呼吸的节奏、剑锋转动的角度,全部刻进意识里。
练完三遍,沈无归停下来。
"记住了?"
"记住了。"
"明天第三式。会越来越疼。"
"我知道。"
"第四天有个坎。第一式和第二式融合的时候,经脉会裂一次。你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没有准备。就是忍。"
沈无归又散了。
沈既白睁开眼。阿骨在旁边滴完了血,正在缠手指。她看了他一眼。
"你这次比昨天久。"
"第二式比第一式长。"
"明天第四天。我师父的手札里说第四天是第一个坎。"
"我知道。"
沈既白低头看左手。掌心有一道极细的红纹,从手腕往手掌心延伸——太虚种的力量在往经脉里扎根,像种子发了芽,根须往土里钻。
疼。不是剧痛,是那种持续的、钝钝的胀痛,从掌心一直延伸到小臂。
他攥了攥拳头。力气还是小。但比三天前好了一点点。
"明天见。"他对着太虚种说。
珠子跳了一下,像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