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已经杀青的青春》未眠鲸

86、番外三：初雪落在你身后的时候 吴亦欢：

　　吴亦欢：
　　我一直很喜欢下雪。
　　准确来说，我喜欢第一场雪。
　　不是因为雪有多漂亮，也不是因为我真的喜欢冬天。事实上，我很怕冷，冬天出门总要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手指稍微露在外面一会儿就会冻得发僵。可每年到了冬天，我还是会忍不住期待第一场雪，像是在等一个迟到很久的约定。
　　那天早上，我原本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天气预报说有雪，可窗外的天一直阴沉沉的，风吹过来时带着湿冷的气息。我在教室里坐了一上午，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天气软件上的降雪概率一会儿升一会儿降，像是故意吊着人的胃口。
　　中午的时候，顾睿宸给我发消息，问我下午有没有课。
　　我说有，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只是问问。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回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他回复得很快：没有。
　　我不信，又追问了两句。他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最后只问我晚上冷不冷，要不要多穿一点。
　　我说我知道。
　　其实我那时还不知道，下午真的会下雪。
　　第一片雪落下来的时候，我正在教学楼里。
　　起初只是有人从窗边经过，说外面好像下雪了。我没太在意，直到旁边的人突然叫了一声，几个人一起朝窗外看过去。我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出去，才发现那些细小的白色已经落在了玻璃上。
　　我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
　　桌上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好，我拿起手机就往外走。走廊里有人提醒我外面冷，我随口应了一声，脚步却越来越快。等我跑到楼下时，雪已经比刚才明显了许多，细细密密地落下来，落在树枝上，落在台阶边缘，也落在来往行人的肩膀上。
　　我站在屋檐下，仰起头看了一会儿。
　　真的下雪了。
　　那一瞬间，我高兴得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想找个人分享。手机被我握在手里，我先拍了一张照片，觉得不够，又拍了一张。照片里的雪并不明显，天空灰蒙蒙的，远处的树也被拍得模糊。我却怎么看都觉得好看。
　　我给顾睿宸发消息：下雪了！
　　他没有马上回复。
　　我又发了一张照片，紧接着补了一句：今年的第一场雪！
　　几分钟后，他回我：看见了。
　　我问：你在哪里？
　　他说：楼下。
　　我愣了一下，抬头往四周看。
　　教学楼前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我一时没有找到他。直到有人从身后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肩膀，我才转过身。
　　顾睿宸就站在我后面。
　　他穿着深色外套，围巾松松地搭在脖子上，手里还拿着一杯热饮。看见我转过来，他把杯子递给我，说：“先拿着，手都冻红了。”
　　我没有接。
　　我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雪，忍不住问：“你怎么来了？”
　　“不是有人一直在给我发下雪的照片吗？”
　　“所以你就来了？”
　　“嗯。”
　　他回答得太自然，我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接过热饮，发现杯壁还是暖的。顾睿宸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又问：“是不是没戴手套？”
　　我点头。
　　“不是说了让你多穿一点？”
　　“我穿了啊。”
　　“手套呢？”
　　“忘了。”
　　他像是拿我没办法，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继续说教，只把我的手拢进自己的掌心里。
　　我其实并不觉得冷。
　　至少在那一刻，我满脑子都是雪，连手指冻得发疼都没有太注意。我拉着他往屋檐外走了一点，指着半空中落下来的雪花，让他看其中一片落在我的袖口上。
　　“你看，真的有。”
　　“看见了。”
　　“这可是今年第一场雪。”
　　“嗯。”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他低头看着我，笑了一下：“我应该怎么激动？”
　　我认真想了想，觉得他这个问题很没有诚意，于是松开他的手，自己往前走了两步，张开手臂接雪。
　　雪落在掌心，很快就化成了一点湿润的水迹。我又伸手去接，试图看清它的形状。顾睿宸站在我身后，没有催我，也没有说我幼稚，只是看着我在雪里来回挪动，偶尔提醒我别走得太远。
　　我转过身，问他：“你不觉得很浪漫吗？”
　　他问：“什么？”
　　“初雪啊。”
　　“觉得。”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已经替我说完了。”
　　我被他逗笑，跑回他面前。那时雪比刚才大了一些，落在他的头发上，也落在肩膀上。我伸手想替他拂掉，他却先一步握住了我的手腕。
　　“别弄，手冷。”
　　“可是你头发上有雪。”
　　“等它自己化。”
　　我仰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
　　我喜欢下雪，也喜欢冬天里那些很小的事情。比如热饮杯壁上的温度，比如两个人走路时肩膀偶尔碰在一起，比如有人会记得提醒我带手套。可当这些事情真的发生在我身上时，我又会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问他：“你以前有没有和别人一起看过初雪？”
　　顾睿宸想了想：“没有特别记得的。”
　　“那今天算第一次吗？”
　　“算。”
　　“那你要记住。”
　　他看着我：“记什么？”
　　“记得今天是我们一起看的第一场雪。”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我的手重新握回掌心。
　　“好。”他说，“记住了。”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会记住。
　　但我当时很相信。
　　后来我们沿着教学楼外面的小路走了一段。雪没有大到能够积起来，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只有树枝和一些不容易被踩到的角落留下了薄薄一层白色。我一路上都在说话，讲刚才在教室里听见有人喊下雪时的反应，讲我拍的照片为什么不好看，还讲如果雪再大一点，明天早上校园里的样子一定会很漂亮。
　　顾睿宸一直听着。
　　偶尔他会问我一句，或者提醒我看路。我说到兴奋的地方，会突然停下来拉着他看某一处落雪，他便跟着我停下。我们走得很慢，明明只是从一栋教学楼走到另一栋教学楼，却花了比平时多很多的时间。
　　后来我才发现，他一直站在我身后。
　　不是每次都走在我后面，而是在我停下来仰头看雪、伸手接雪、拿手机拍照的时候，他总会自然地停在我的身后一点。等我回头，他就在我看得见的地方；等我继续往前走，他又跟上来。
　　我那时没有多想。
　　只觉得这样很好。
　　雪还在下，我手里的热饮已经喝了一半。顾睿宸问我冷不冷，我说不冷。他看了看我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没有拆穿，只把围巾往我这边递了一点。
　　我说：“你自己不冷吗？”
　　“还好。”
　　“骗人。”
　　“那你要不要分我一点热饮？”
　　我把杯子递给他。
　　他喝了一口，又还给我。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我们最后在一处屋檐下停了下来。雪从屋檐边缘飘进来，偶尔落在我的头发上。我举起手机，想拍一张照片，试了几次都觉得不满意。
　　顾睿宸问：“要我帮你拍吗？”
　　我点头，把手机递过去。
　　他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让我站到雪落得比较明显的位置。我本来想摆个姿势，最后却又觉得太刻意，干脆抬头看着天空。快门声响了两下，他把手机还给我。
　　照片里的我没有看镜头。
　　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脸上带着很明显的笑意，肩膀上落着几片雪。背景里的教学楼有些模糊，路上的人也没有拍清楚。
　　我却很喜欢。
　　我问他：“你觉得好看吗？”
　　他说：“好看。”
　　“你都没仔细看。”
　　“我看了。”
　　“那你觉得哪里好看？”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很开心。”
　　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我低头又看了一遍照片，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来。
　　那天回去以后，我把照片发给了他，还特意嘱咐他不许删。他说不会。我又问他有没有拍到自己的照片，他说没有。
　　我觉得很遗憾，非要他也拍一张。
　　他最后站在树下，肩膀上落着一点雪，表情还是和平时一样，不太明显地笑着。我拍了好几张，挑了一张发给他。
　　他说：“拍得不错。”
　　我说：“当然，我拍照技术很好。”
　　他回了一个笑脸。
　　我把两张照片都保存了下来。
　　那时候我想，等以后再下雪的时候，我们还可以这样一起出来走走。可以去看校园里的树，可以去买热饮，也可以在雪停以后踩着地上薄薄的积雪回去。
　　我甚至想好了，下次要记得带手套。
　　只是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有些冬天不会重复。
　　顾睿宸：
　　吴亦欢喜欢初雪。
　　她以前和我说过不止一次。
　　她会提前看天气预报，会在冬天快要下雪的时候反复确认降雪概率。每次天气预报说可能有雪，她都会表现得比平时兴奋一些。虽然她总说自己怕冷，但只要真的下雪，就会忘记这件事。
　　我知道她喜欢雪，所以那天看到天气预报的时候，就想过要不要去找她。
　　我没有提前告诉她。
　　我想等真的下起来再说。
　　下午的时候，我看到她发来的消息。第一条是“下雪了”，第二条是照片，第三条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我看着屏幕，几乎能想象出她当时的样子。
　　她一定很高兴。
　　于是我拿了杯热饮，去了她所在的教学楼。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站在楼下了。她没有戴手套，手里拿着手机，正仰头看雪。她拍了很多照片，似乎觉得每一张都不够好看，但还是一张接一张地拍。
　　我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她没有发现我。
　　她看雪的时候很专注，像是周围的事情都暂时与她无关。有人从旁边经过，她也没有注意，只顾着伸手去接那些落下来的雪花。
　　我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我没有急着叫她，只等她终于回头时，才把热饮递过去。
　　她问我怎么来了。
　　我说是因为她一直给我发消息。
　　其实我本来就想来。
　　她接过热饮，却没有马上喝，而是拉着我往外走。她问我是不是觉得初雪很浪漫，我说觉得。她嫌我不够激动，我问她应该怎么激动。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答案。
　　我看着她在雪里来回走，觉得她已经替我完成了所有需要表现出来的兴奋。
　　她喜欢雪，所以我也觉得今天很好。
　　她伸手替我拂掉头发上的雪，我握住她的手腕，让她别碰。她的手太冷了，指尖有些发红。我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想让她先暖一会儿。
　　她问我以前有没有和别人一起看过初雪。
　　我说没有特别记得的。
　　这是真的。
　　我以前也看过雪，却没有特别想要记住某一场。直到那天，她站在我面前，认真地告诉我这是我们一起看的第一场雪，我才觉得这件事应该记下来。
　　她总是这样。
　　会把一些在别人看来很普通的事情，变成值得认真对待的约定。
　　我答应她会记住。
　　她问我为什么不激动，我没有告诉她，其实我很高兴。
　　我高兴的不是天气预报终于兑现了，也不是校园里下了雪，而是她愿意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告诉我。她看到雪的时候想到我，想让我也看见，想和我一起站在这里。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至少在那个时候，我很确定。
　　我们沿着教学楼外面的小路走，她一路上说个不停。我听她讲刚才在教室里发生的事，听她说自己拍的照片不好看，也听她规划下一次下雪的时候要去哪里。
　　我没有告诉她，其实我不太在意去哪里。
　　只要她还愿意这样拉着我，在一场雪里走很久，我就觉得很好。
　　她有时走在前面，有时会突然停下来。我习惯站在她身后一点，等她回头时再跟上去。她喜欢拍照，也喜欢看雪落在树枝上，所以经常走着走着就停下来。
　　我不想催她。
　　那天没有什么必须赶着完成的事情。
　　她让我帮她拍照的时候，我认真看了取景框里的她。她站在雪里，仰着头，笑得很明显。我按下快门时，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会记住这个画面很久。
　　她问我照片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
　　她问哪里好看。
　　我说她很开心。
　　其实我想说的是，她那时候看起来很自由。
　　没有急着解释什么，也没有担心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够好。她只是站在那里，喜欢一场雪，喜欢一个冬天，也愿意把这种喜欢分给我。
　　我很喜欢她那样。
　　后来她非要给我拍照。我不太习惯站在镜头前，她拍了好几张，最后挑出一张发给我。照片里的我看起来和平时差不多，只是肩膀上有一点雪。
　　她说她拍照技术很好。
　　我没有反驳。
　　那天晚上，我把她发来的照片保存了下来。
　　我没有告诉她，我也把自己拍的那张照片留着了。不是因为照片拍得有多好，而是因为我知道，以后再看到它的时候，我会想起她当时站在雪里笑的样子。
　　我想，我们还会有很多个冬天。
　　以后也许会遇到更大的雪，会遇到更冷的天气，会在不同的地方看见不一样的雪景。她可能还是会忘记戴手套，还是会在雪刚落下来时兴奋得顾不上冷，而我大概还是会给她买一杯热饮，站在她身后等她回头。
　　我当时觉得，这些事情会一直发生。
　　后来才知道，原来我能留住的只有那一天。
　　吴亦欢：
　　那场雪后来没有积起来。
　　第二天早上，地面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树枝上只剩下一点湿润的痕迹。有人说雪下得太小，没什么好看的。我却觉得很好。
　　因为我已经看见过了。
　　我还和顾睿宸一起看过。
　　我记得那天他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热饮，耐心地等我拍完一张又一张照片。记得我把手伸给他，他握住的时候没有说话。也记得他问我冷不冷，我嘴硬说不冷，他却还是把围巾递了过来。
　　后来每次冬天快要下雪，我都会想起那一天。
　　我想起自己曾经那么认真地告诉他，要记住我们一起看的第一场雪。
　　他答应了。
　　我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忘记。
　　但我没有。
　　如果再有一次机会，我还是会在雪落下来的时候给他发消息，还是会兴奋地跑到楼下，还是会问他为什么一点都不激动。
　　我想，我大概还是会站在雪里，等他从身后走过来。
　　只是这一次，我会记得先戴上手套。
　　也会在他出现的时候，认真地抱抱他。
　　那年初雪落下来的时候，我以为冬天还很长。
　　后来才知道，原来我最想留住的，从来不是那场雪。
　　是站在我身后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