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已经杀青的青春》未眠鲸

85、番外二：迟到的约定 吴亦欢：

　　吴亦欢：
　　顾睿宸很喜欢《爱乐之城》。
　　这件事我很早就知道。
　　最开始是在一次闲聊里，他提起这部电影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他向来不是一个会主动向别人推荐电影的人，可那天他讲了很多，从开头的音乐说到最后那个没有真正发生的结局，甚至连其中几段旋律都能哼出一点调子。
　　我当时问他：“有那么好看吗？”
　　他说：“挺喜欢的。”
　　我又问：“那你看过很多遍了？”
　　“几遍吧。”
　　“那你还会想再看吗？”
　　他看了我一眼，说：“如果有人陪着一起看，应该还会。”
　　那时候我没有接话，只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后来我们约好了，要一起去看一次。
　　不是在手机上随便挑一个时间，也不是谁临时起意说要去电影院。那是一个很认真、又有些随意的约定。我们说等有空了就去，等哪天没有事情要忙，等两个人都能空出一个晚上。顾睿宸说，到时候让我坐在他旁边，他要看看我第一次看这部电影会是什么反应。
　　我说：“你都看过那么多遍了，还要看我反应？”
　　他说：“嗯。”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你喜不喜欢。”
　　我当时觉得他有点奇怪。
　　明明是他最喜欢的电影，最后却把我的喜好看得比电影本身还重要。
　　不过我没有告诉他，我其实也很期待。
　　我想看看他喜欢的电影究竟是什么样子，想知道那些让他反复提起的片段到底有什么特别，也想看看他在熟悉的音乐响起来时会是什么表情。
　　我甚至偷偷想过，等电影结束以后，我要问他一些问题。如果他觉得我理解得不对，就让他慢慢讲给我听。反正那天晚上是留给我们的，不用急着回去。
　　后来，我们真的去了。
　　那天出门前，我还特意确认了一遍时间。电影票买好以后，我把场次和座位截图保存下来，又反复看了几次，生怕自己记错。顾睿宸看见了，笑着问我是不是担心他临时反悔。
　　我说：“我是在确认约定有没有成功兑现。”
　　他问：“这么正式？”
　　“当然正式。”
　　“那我是不是还得写个保证书？”
　　我说：“可以啊。”
　　他笑了起来，没有真的去找纸笔，只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头发。
　　我们到电影院的时候，距离开场还有一段时间。商场里人不少，我跟着他走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停在了卖爆米花的柜台前。他问我要不要买，我说想吃，又担心买多了浪费。最后我们买了一小份，两杯饮料。
　　他拿着东西，我负责拿电影票。
　　走到影厅门口时，我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他：“你以前都是一个人看的吗？”
　　“差不多。”
　　“那这次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我晃了晃手里的票：“这次有人陪你。”
　　他看着我，眼里有一点很浅的笑意：“嗯，这次不一样。”
　　我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突然有些高兴。
　　进场后，我们找到座位坐下。我把爆米花放在中间，饮料分别放进杯架里。影厅的灯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前排有人在说话，旁边也有情侣低声讨论着什么。我侧过头看顾睿宸，发现他已经在看幕布了。
　　他好像真的很期待。
　　我忽然觉得，这场电影对他来说或许比我想象的还要重要。
　　灯光暗下去，电影开始。
　　我没有看过，所以几乎每一处情节都很新鲜。顾睿宸却显得熟悉得多。他知道音乐什么时候会响起，也知道某些画面之后会发生什么。有几次，我甚至发现他在旋律出现之前，就已经微微抬起了头。
　　我没有打扰他。
　　我想让他好好看一遍。
　　只是偶尔，我会偷偷看他。
　　我发现他看电影时很安静，不会像我一样因为某个细节露出明显的表情，也不会在情绪上来的时候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屏幕，偶尔低头喝一口饮料。可当熟悉的音乐响起来时，他的眼神会有一点变化，像是某个早已存在于记忆里的画面，终于又一次出现在眼前。
　　我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喜欢这部电影。
　　有些东西不需要反复解释。喜欢一首歌，喜欢一个画面，喜欢一段故事，可能只是因为它恰好在某个时候碰到了自己。别人未必能完全理解，但只要再次听见、再次看见，就会想起当时的感觉。
　　我想，顾睿宸大概就是这样。
　　电影进行到后半段，我开始有些难过。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完全理解了这个故事，但我不喜欢那个结局。明明曾经那么靠近的两个人，最后却走向了不同的生活。那段没有真正发生的想象，反而让我觉得比真正的告别更遗憾。
　　我轻轻碰了碰顾睿宸的手。
　　他很快握住了我。
　　我没有转头，只把手指慢慢收紧。电影里的音乐仍然在继续，我忽然想起自己曾经问过他，为什么那么喜欢这部电影。他当时没有给我一个特别明确的答案，只说有些电影看完以后，会让人记很久。
　　我现在好像有一点明白了。
　　电影结束时，我的眼眶有些发热。
　　灯光亮起来，周围的人开始起身。我低头收拾东西，顾睿宸把纸巾递给我。我接过来，嘴上还要解释：“我不是因为结局哭的。”
　　“嗯。”
　　“真的。”
　　“我知道。”
　　我抬头看他：“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笑了一下：“因为我一直在看你。”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们跟着人群慢慢走出影厅。走廊的灯很亮，和刚才电影里的夜色完全不同。我抱着那份已经空了大半的爆米花，走在他旁边，心里有很多话，却不知道先说哪一句。
　　最后我问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终于一起看了啊。”
　　顾睿宸转头看我，像是认真想了一下，才说：“挺好的。”
　　“就这样？”
　　“嗯。”
　　“你不是最喜欢这部电影吗？等了这么久，终于和我一起看了，不应该说点更有纪念意义的话吗？”
　　他笑着问：“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了想，故意说：“比如说，终于圆梦了。”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终于圆梦了。”
　　我被他逗笑，伸手去拍他的胳膊。
　　他握住我的手，没有松开。
　　走出商场的时候，夜风迎面吹过来。我把手缩进衣袖里，他便牵得更紧了一些。我们沿着路边慢慢走，谁也没有急着回去。
　　我问他：“你最喜欢哪一段？”
　　他开始认真回答。
　　他说了几处我刚才没有特别注意到的细节，也说了自己为什么喜欢最后的那段音乐。我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句自己的理解。他没有嫌我问题多，反而讲得越来越细。后来我说，我还是觉得那个结局很遗憾。
　　他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他们明明那么喜欢对方。”
　　顾睿宸安静了一会儿。
　　“喜欢一个人，不一定所有事情都会按照想象的方向发展。”
　　我侧过头看他：“那你觉得他们后悔吗？”
　　“可能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们至少真的拥有过那段时间。”
　　他说完，低头看了一眼我们牵着的手。
　　我没有再问。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句话会在很久以后重新回到我的脑海里。我只觉得他是在认真回答电影里的问题，于是也认真地告诉他，我希望我们以后能看更多电影。
　　“这次是你的最喜欢的电影。”我说，“下次换一部我喜欢的。”
　　“好。”
　　“再下次还可以一起选。”
　　“好。”
　　“那我们要看很多很多部。”
　　他笑着说：“知道了。”
　　我停下来，认真地看着他：“你要记住。”
　　“记住了。”
　　我相信他。
　　我相信这不是一句为了哄我开心才说出来的话，也相信我们真的会有很多个下次。那时候，未来像一条很长的路，长到我们根本不需要担心某一天会走到尽头。
　　我只知道，顾睿宸终于和我一起看了他最喜欢的电影。
　　而我也终于知道，他为什么喜欢它。
　　顾睿宸：
　　我一直很喜欢《爱乐之城》。
　　喜欢它的音乐，喜欢它的颜色，也喜欢它没有把所有事情都安排成一个圆满的结局。很多人会觉得遗憾，但我一直觉得，那段故事之所以让人记得住，正是因为它没有试图把所有东西都留住。
　　我以前看过几遍。
　　有时候是自己一个人，有时候是在空闲的时候重新点开某一段。每次看完，都会有一点不太一样的感觉。但我一直想和吴亦欢一起看一次。
　　不是因为我觉得她一定会喜欢，也不是想考她能不能理解电影里的某些东西。我只是觉得，如果一部自己很喜欢的电影，能和喜欢的人一起看，应该会是一件很好的事。
　　所以我提过一次。
　　她问我是不是还想再看，我说如果有人陪着一起看，应该还会。
　　其实我当时已经想好了。
　　如果她愿意，我就和她一起去。
　　后来她真的答应了。
　　她似乎把这件事记得很认真，偶尔会在聊天时提起，问我什么时候有空。每次我说最近事情有点多，她也不会催，只说等我们都不忙的时候再去。她没有把这个约定当成一件必须立刻完成的事，却一直记得它。
　　我很喜欢她这一点。
　　她会记住我随口说过的话，也会在一些很小的地方认真回应我。她可能不知道，这种感觉对我来说有多特别。
　　那天去电影院之前，我其实比她更期待。
　　我没有告诉她。
　　我怕她知道以后又要笑我，说我怎么比第一次看电影的人还紧张。可事实上，我确实有一点紧张。我想知道她会不会喜欢，也想知道她看见某些情节时会有什么反应。
　　电影开始以后，她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她看得很认真。
　　我偶尔会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时的感觉，又忍不住去看她。她的表情很丰富，看到有趣的地方会笑，看到难过的地方又会抿起嘴。我发现自己其实没有那么在意电影有没有完整地看进去。
　　我更在意她。
　　当她的手碰到我的时候，我握住了她。
　　她没有看我，只是把手指收紧了一些。
　　我忽然觉得，这次和以前真的不一样。
　　同样的音乐，同样的画面，可旁边多了一个人。她会在某个片段结束以后轻轻动一下，会因为电影里的情节皱眉，也会在我伸手时自然地把手交给我。
　　以前我一个人看这部电影时，常常会在结束以后想一会儿。
　　那天不一样。
　　电影结束以后，我知道自己可以和她一起走出去，可以听她讲自己的感受，也可以告诉她我为什么喜欢某个片段。那些原本只属于我自己的东西，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分享的人。
　　她哭了。
　　我把纸巾递给她，她却坚持说自己没有哭。我没有拆穿，只是觉得她这样很可爱。
　　走出影厅以后，她问我感觉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她嫌我回答得太简单，非要我说得更有纪念意义一些。我顺着她的话重复了一遍“终于圆梦了”，她便笑了起来。
　　其实我想说的远不止这些。
　　我想说，我很高兴终于和她一起看了这部电影；想说我等这个约定等了很久；想说以后如果还有机会，我还想和她再看一次。
　　可我最后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觉得以后还有很多时间。
　　她问我最喜欢哪一段，我便认真地讲给她听。她偶尔会提出一些和我不一样的看法，我也没有急着纠正。我们沿着商场外面的路走了很久，电影里的音乐仿佛还留在耳边。
　　她说结局很遗憾。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因为他们明明那么喜欢对方。
　　我想了想，告诉她，喜欢一个人，不一定所有事情都会按照想象的方向发展。
　　我并不是想用电影暗示什么。
　　至少那时候不是。
　　我只是觉得，故事里的两个人已经拥有过很多值得珍惜的东西。即使后来没有在一起，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也不会因此消失。
　　她问我他们后不后悔。
　　我说可能没有。
　　我也希望自己不会后悔。
　　那天晚上，她告诉我，以后我们还要一起看很多电影。她说这次是我的最喜欢的电影，下次换一部她喜欢的，再下次可以一起选。
　　我都答应了。
　　她最后还特意让我记住。
　　我说记住了。
　　其实那时候我根本没想过要刻意记住什么。我只觉得这些事情本来就会发生。以后我们会去更多电影院，会看更多电影，会在散场以后讨论剧情，也会因为谁选的电影不好看而互相推卸责任。
　　这些都是很普通的事。
　　普通到我不觉得它们需要被郑重地记下来。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真的会失去那些曾经以为理所当然的以后。
　　如果那天晚上我知道那会是唯一一次，我可能会在电影结束以后多陪她走一会儿，可能会认真记住她每一句话，可能会在她说以后还要一起看很多电影时，抱抱她。
　　但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她那天很开心。
　　她终于陪我看了我最喜欢的电影。
　　她没有因为看过以后就说它其实也没有那么好，也没有敷衍地告诉我还不错。她认真听我讲，认真说出自己的想法，甚至记住了我喜欢的片段。
　　那是我想要的样子。
　　我曾经以为，喜欢一部电影最好的方式，就是反复看它。
　　后来才发现，原来还有一种方式，是和喜欢的人一起看。
　　吴亦欢：
　　后来，我又看过几次《爱乐之城》。
　　有时候是偶然看见片段，有时候是有人提起，有时候只是某一段旋律突然响起来。我还是会想起那个晚上，想起顾睿宸坐在我身边，想起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表情。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陪他完成了一个约定。
　　直到很久以后才明白，他也把一个很喜欢的东西，认真地分给了我。
　　他喜欢那部电影，而我喜欢他。
　　所以那天晚上，我其实不只是去看了一场电影。
　　我是在走进他曾经反复提起的故事，听他讲那些他喜欢的部分，陪他把一个很早以前就说好的约定变成现实。
　　我曾经以为，这只是很多次电影约会的开始。
　　可惜后来没有下次了。
　　我再也没有和顾睿宸一起坐进电影院，再也没有在灯光暗下去以后牵住他的手，也没有在散场以后听他慢慢讲一部电影为什么值得喜欢。
　　但我没有忘记那天。
　　我记得他终于如愿以偿的样子。
　　也记得自己当时有多高兴。
　　原来有些约定，即使只兑现了一次，也会被人记很久。
　　顾睿宸，你喜欢的那部电影，我后来又看过很多遍。
　　只是每一次看到最后，我都会想起那天晚上。
　　想起你坐在我身边。
　　想起你说，以后还可以一起看很多电影。
　　我一直记得。
　　只是我们没有以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