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已经杀青的青春》未眠鲸

76、第七十六章 没有说完的以后 八月中旬，

　　八月中旬，项目组开始整理最后一批走访资料。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调整后的节奏，可真正进入收尾阶段，我才发现，事情并没有因为工作量减少而变得简单。每天仍然有许多细碎的任务需要处理，表格、录音、访谈记录和总结报告堆在一起，偶尔还会遇到前期遗漏的问题。我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急着把所有事情一次性做完，却也难免在看见其他组员陆续提交成果时感到焦虑。尤其是当负责人询问我能否承担一部分额外工作时，我几乎下意识地想要答应，直到想起复诊时医生提醒过我的话，才停下来重新确认自己的时间和精力。
　　我最终只接下了其中一项，并明确告诉负责人，剩下的部分需要由其他人分担。说出口的时候，我仍然有些不自在，仿佛自己正在把原本属于自己的责任推给别人。可对方只是点点头，重新安排了分工，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我回到座位上，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有些事情或许真的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严重。
　　那天晚上，顾睿辰告诉我，他的实习即将进入最后一个阶段。部门已经开始讨论留用和后续安排，他需要在月底之前给出自己的意向。听到这里，我才突然意识到，暑假已经过去了大半，而我们之前一直没有认真谈过毕业以后的事情。
　　“你怎么想？”我问他。
　　“还没完全决定。”他说，“目前有两个方向，一个是继续留在现在的城市，另一个是回学校附近找机会。前者发展空间可能更大，但离你会远一点。”
　　我握着手机，想了一会儿才问：“那你自己更喜欢哪个？”
　　“我还在考虑。”
　　“不要因为我选。”
　　他说自己知道，也没有打算把这个决定交给我。我听见他翻动纸张的声音，随后他告诉我，最近有几位前辈给了他不同的建议，他还需要再了解一下具体的工作内容和发展空间。我认真听着，偶尔问他几个问题，却始终没有主动提起我们。
　　不是不在意，而是我突然发现，过去我们总习惯把未来放在一个共同的句子里。我们会说以后一起去哪里，一起做什么，好像只要把彼此放进去，所有选择就都能自然地找到答案。可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两份真实的生活安排，是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机会，以及各自必须承担的决定。
　　“你呢？”他问，“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看着桌上的笔记本，里面记着最近的复诊安排和接下来需要完成的事情。关于毕业，我其实想过很多次，只是那些想法一直没有真正落到纸面上。我说自己还没有明确的方向，可能会继续准备考试，也可能考虑工作，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把身体和学业安排好。
　　“那就先别急着决定。”他说，“你还有时间。”
　　我笑了笑，说他现在倒是很会劝人。他也笑，随后告诉我，不管最后选择哪条路，都希望我不要为了迁就他而放弃自己原本想做的事情。
　　我没有回答，只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王梓琳约我去学校附近的书店。她最近正在准备新学期的事情，顺便想买几本书。我原本打算在住处整理资料，听她说完后还是答应了。我们在书店里逛了很久，她挑了几本专业相关的书，我则在文学区停留了一会儿，最后买了一本很薄的散文集。
　　结账时，她忽然问我和顾睿辰最近怎么样。
　　我说还好，最近见过一次，也一直有联系。她看了我一眼，没有马上接话，等走出书店才问：“你们是不是开始考虑毕业以后的事情了？”
　　我有些意外，问她怎么知道。
　　“你最近总是在想事情。”她说，“而且以前你提起他，都是今天吃了什么、他说了什么。现在你提起他，反而总是在说工作和以后。”
　　我低头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王梓琳没有劝我，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替我出主意。她只是说，毕业本来就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感情也一样。两个人可以一起商量，但不能要求对方把所有选择都变成同一个答案。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讨论一件与我们无关的事情，可我听完以后，却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
　　回去之后，我把新买的散文集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发现扉页上印着一句关于时间的话。我没有仔细记住，只觉得纸张的触感很好，便顺手夹了一张书签。随后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自己的毕业计划。那些原本模糊的事情终于有了几个具体的方向，虽然仍然没有答案，却不再只是一个遥远的词语。
　　周末，顾睿辰主动提起了留用的事情。他说部门负责人希望他尽快给出答复，也问过他是否愿意长期留在当地。我问他是不是已经有了倾向，他说目前更偏向留下，因为这个机会确实不错，而且他希望先积累一些实际经验。
　　我听完后说：“那就留下吧。”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
　　“你刚刚已经说过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会不会觉得难过。我知道他想问什么，却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阵，我才告诉他，我当然会难过，想到以后可能不能经常见面，也会觉得不舍。但我不希望他因为害怕我难过，就放弃一个自己认真考虑过的机会。
　　“我也不希望你为了我做这样的决定。”他说。
　　“所以我们都不要替对方决定。”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他说好，又问我是不是觉得我们正在离彼此越来越远。我没有马上回答，因为这个问题并不容易。我想说不是，可那样显然不够诚实；我也不想说是，因为我们明明还在努力维持着这段关系，甚至比以前更加认真地讨论彼此的感受。
　　最后我只说：“我不知道距离会不会让我们变远，但我不想因为害怕距离，就假装它不存在。”
　　他没有再追问。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从他的工作说到我的复诊，从新学期的安排说到毕业论文。中间有一段时间，电话里只剩下彼此翻动东西的声音。我们都没有挂断，像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确认对方还在。后来他提醒我早点休息，我说好，又问他明天是不是还要早起。他回答是，于是我们互道晚安。
　　挂断之后，我打开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很久。
　　我看见以前那些毫无顾忌的对话，看见他发来的照片，看见自己因为一句话开心很久，也看见我们曾经讨论过的许多计划。那些话都还在，时间却已经往前走了很远。我忽然想起他曾经对我说过，我们都要变得更好。
　　那时候，我把这句话理解成一种共同的约定，以为只要我们足够努力，就一定能一起抵达某个地方。现在再想起来，我才慢慢明白，他说的或许不仅是两个人怎样走向未来，也包括在无法同行的时候，怎样仍然拥有继续生活的能力。
　　我不愿意把这句话理解成告别，因为我们还没有走到那一步。可我也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把它当成一张可以保证所有事情顺利发生的凭证。
　　八月的夜晚依旧很长。窗外偶尔传来车辆经过的声音，桌上的资料还没有整理完，明天也有新的事情需要处理。我关掉电脑，按照最近的习惯记录了当天的情绪和睡眠情况，然后把笔放回原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睿辰发来的消息。
　　他说：“今天聊的那些事，不用急着给我答案。”
　　我回复：“你也是。”
　　他又发来一句：“我们慢慢来。”
　　我看着那四个字，过了很久才放下手机。
　　我希望我们真的能够慢慢来，希望还有时间让我们去了解彼此未来的模样，也希望有一天，当我们再次谈起那些曾经说过的话时，不会只剩下遗憾。
　　只是我隐约感觉到，有些问题已经不能再一直往后推了。它们不会因为我们暂时不谈，就自行消失；也不会因为我们还相爱，就自动找到一个让所有人满意的答案。
　　而我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不能再并肩走下去，我该怎样记住他。
　　不是作为一个没有走到最后的人，也不是作为一段让我痛苦的过去，而是作为那个曾经在辩论赛结束后朝我笑过、曾经替我留过座位、曾经认真告诉我我们都要变得更好的人。
　　我还没有准备好告别。
　　但我开始知道，自己不能永远只准备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