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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无法妥协的夜晚 那天的汇报 ...

  •   那天的汇报出了问题。
      原本应该在下午完成的阶段性展示,因为前一组临时延长了时间,被迫推迟到了傍晚。我们组负责的部分并不复杂,可我在整理最后一份数据时发现,自己之前录入的两项信息存在偏差。负责人让我重新核对原始记录,我坐在电脑前,把几份文件来回打开,试图找到最初的数据来源。办公室里的人越来越少,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屏幕上的数字却始终没有办法让我集中注意力。
      我已经连续几天没有睡好觉了。
      白天的时候,我还能靠着任务安排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等到夜里,脑子里那些没有来由的念头却会变得格外清晰。有时我会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发生过的事情,有时又会觉得眼前的一切像是隔着一层玻璃,明明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却无法真正参与进去。我试着按照医生的建议记录这些变化,也努力维持原有的生活节奏,可那些记录越写越长,反而让我开始害怕打开那本册子。
      我不想再看见自己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问题。
      最后一份数据核对完成时,已经过了晚上八点。负责人检查后说没有其他问题,让我们可以先回去休息。我收拾好电脑和资料,走出办公楼时才发现外面正在下雨。雨不算大,路灯下却能看见密密的水线。我没有带伞,只好站在屋檐下等雨势稍微小一点,手机屏幕亮起时,我看见顾睿辰发来了一条消息。
      他问我今天的汇报结束了吗。
      我告诉他刚结束,准备回住处。他说自己今天也刚做完项目汇报,原本想早点联系我,但临时被留下讨论后续安排。我回了一个好,又问他今天是不是很累。他说还可以,随后问我最近有没有按时休息。
      我看着那句话,忽然不想回答。
      这几天,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像一份固定的检查清单。他问我吃饭没有,睡得怎么样,今天有没有不舒服;我告诉他已经吃过了,睡得还行,今天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偶尔我会说一点真正发生的事,可只要话题涉及我的状态,他就会变得格外认真,反复确认我有没有联系医生、有没有向老师说明情况、有没有按照建议调整安排。
      我知道他是在担心我,也知道这些提醒并没有错。可我有时真的很厌倦自己的一切都需要被检查,厌倦每一天醒来以后都要先确认自己是不是比昨天好了一点,厌倦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却仍然要面对那些无法控制的变化。
      我最后只回复了一句:“还好。”
      顾睿辰没有马上继续问,过了一会儿,他打来了电话。我接起来,听见他那边有些嘈杂,似乎还在办公室。他问我是不是已经回去了,我说还在楼下等雨停。他让我找个地方避雨,别一直站在外面,又问我明天的工作安排。
      “明天还要去社区。”我说。
      “不是说最近调整了任务吗?”
      “只是调整了一部分,明天还有走访。”
      “你现在的状态适合继续去吗?”
      我看着屋檐外的雨,心里那点刚刚压下去的烦躁又慢慢浮了上来。
      “我不知道。”我说,“老师已经安排好了。”
      “那你可以再和老师沟通。”
      “顾睿辰,我今天只是告诉你我刚下班,不是想讨论明天要不要工作。”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他似乎意识到了我的情绪,声音放缓了些,说自己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我最近一直不太舒服,继续这样忙下去可能会更难受。我没有回答,直到一辆车从路边驶过,溅起的水声盖过了他的下一句话。
      “你听见了吗?”他问。
      “听见了。”
      “那你回去以后先休息,明天如果不舒服,就不要勉强自己。”
      我终于忍不住了:“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
      他停了下来。
      “我怎么了?”
      “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是你每次打电话都在问我有没有吃饭、有没有睡觉、有没有不舒服。我现在连跟你说句话,都要先想好自己今天有没有出现什么问题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已经按照医生说的在做了,也跟老师沟通过了,工作不舒服就调整,睡不好就记录。我每天都在做这些事情,可你还是觉得不够。”
      “我没有觉得你做得不够。”他的声音明显沉了下来,“我只是想知道你现在到底怎么样。”
      “那我告诉你,我不好。”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我自己先愣住了。
      雨声没有停,电话那头也没有声音。我站在屋檐下,突然觉得自己像是终于把一件藏了很久的东西说了出来,却又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我真的不好。”我重复了一遍,“我每天都在想办法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可是没有用。我不想每天醒来以后都要重新开始,不想每次觉得自己好了一点,过几天又回到原来的样子。我已经很累了,顾睿辰。”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告诉你有什么用?”
      “至少我能知道你正在经历什么。”
      “知道了以后呢?你能过来吗?你能替我去工作吗?你能让我晚上睡着吗?你能让我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停下来吗?”
      我说得越来越快,声音也开始发抖。其实我并不想把这些话都说出来,更不想用它们伤害他,可当那些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我已经很难控制自己的语气。
      “你每次都说让我告诉你,可我告诉你以后,你除了担心,还能做什么?你有你的实习,有你的生活,我不想每天都变成你需要处理的问题。”
      “你不是我的问题。”
      “可我已经快变成我自己的问题了!”
      这一次,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听见他似乎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周围的声音渐渐消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在给你压力?”
      我没有回答。
      “如果是,我可以调整。我不想让你觉得每次和我联系都像在接受检查,但我也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你最近的状态已经不是简单的累了。你告诉我自己不好,我不能只回你一句那就早点睡。”
      我低下头,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先让自己安全下来,联系医生,必要的时候让身边的人陪着你。工作可以调整,项目也可以商量,不要把所有事情都压在自己身上。”
      “我不想再调整了。”
      “亦欢——”
      “我真的不想了。”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那些话原本只是藏在心里很久的念头,我一直没有认真承认过它们,可今天它们却清晰得让我害怕。
      “有时候我甚至不想醒过来。”我说,“我不是不知道明天还有什么事情,也不是不知道有人在等我,可我就是不想再继续了。我觉得每天都要重新面对这些东西,太累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不用再醒来,是不是就不用再努力了。”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短暂的杂音。
      “你现在在哪里?”顾睿辰问。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像刚才那样试图和我讨论问题,而是明显紧绷起来。
      我告诉他自己还在基地附近,站在办公楼的屋檐下。他让我先不要一个人待着,问我旁边有没有同组的人,能不能联系带队老师。我说只是有这种想法,并没有打算做什么,也没有准备伤害自己。他仍然没有放松下来,反复确认我是不是安全,随后让我先回到有人在的地方,不要独自回住处。
      “我已经说了,我不会做什么。”我有些烦躁,“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
      “因为你刚才告诉我,你不想再醒过来。”
      “那我连说出来都不行吗?”
      “我没有说不行。”
      “可你现在又开始了。你一听见这些话,就只想让我去找人、找医生、找老师。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我交给别人,你就不用再面对这些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陌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顾睿辰没有马上回答,等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情绪。
      “我害怕。”
      只有三个字。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我不知道你一个人在那边经历了多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突然变得很难受。我不在你身边,很多事情我只能等你告诉我。可你一直说没事,直到今天才告诉我,你已经不想醒过来了。”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语气,“你让我怎么假装这只是一次普通的争吵?”
      我握着手机,眼泪落得更厉害了。
      “我也不知道。”我说。
      “那我们先不要争这个。”他缓了缓,“你先联系一个现在能陪着你的人,好不好?我可以继续陪你打电话,但我不希望你一个人待着。我们先把今晚过好,其他事情明天再说。”
      我没有立刻答应。
      我知道他是对的,也知道自己现在需要的不是继续争论。可那一刻,我仍然觉得委屈,觉得自己明明已经努力了那么久,为什么连难过都不能只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最后,我给同组的女生发了消息,问她现在是否还在住处。她很快回复,说刚回来不久,可以下来找我。我告诉顾睿辰有人过来了,他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却仍然让我不要挂断电话,直到对方真正找到我。
      女生找到我时,我已经在屋檐下站了很久。她看见我的样子,什么也没问,只把伞撑到我头顶,带我去了附近还开着门的便利店。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替我买了一杯温水,问我是不是需要联系老师或者其他人。我点头,说想先联系医生,也希望她能陪我一会儿。
      顾睿辰一直没有挂断电话。
      直到我坐下来,确认自己不会独自回去,也已经联系了能够提供帮助的人,他才终于安静下来。我们没有再讨论刚才的争吵,他只问我现在是不是安全。我说是。他又问我明天能不能继续联系医生、和老师商量调整接下来的安排。我说可以。
      “那今晚先这样。”他说。
      我忽然有些慌,仿佛他挂断电话以后,我们之间就会真的隔开很远。我叫了他的名字,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顾睿辰。”
      “我在。”
      “我不是故意要对你发脾气。”
      “我知道。”
      “我只是……”
      我说不下去了。
      他没有催我,只是等着。过了很久,我才低声说:“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没关系。”他说,“我们先不急着弄明白所有事情。”
      这句话让我哭得更厉害了。
      我原本以为自己会因为这场争吵而感到轻松,至少那些积压的情绪终于被说出来了。可事实上,我只是觉得更疲惫,甚至连解释自己为什么会难过都变得困难。顾睿辰也没有再像平时那样说很多安慰的话,他只是告诉我,他会等我安顿好,明天再联系。
      电话结束后,同组的女生陪我联系了带队老师,并一起确认了后续安排。老师得知情况后,没有让我独自回去,随后也协助我联系了可以提供进一步帮助的医疗支持。那一晚,我没有再继续工作,原本第二天需要提交的材料也被暂时交给了其他人处理。
      回到住处时,已经很晚了。
      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和顾睿辰的聊天界面。我们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到住处后告诉我一声。
      我回复了已经到了。
      他很快回了一个好,没有再说其他的话。
      我盯着屏幕,忽然觉得我们之间好像出现了一道很深的缝隙。它不是因为不爱,也不是因为谁先放弃,而是因为我终于把那些无法承受的东西说出来以后,才发现他也有自己的恐惧和无力。他不能替我承受所有痛苦,我也不想让他因为爱我,就必须时时刻刻担心我会不会消失。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却迟迟没有睡着。
      那天晚上,我没有想出任何答案。我仍然很难受,仍然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过,也无法保证那些念头不会再次出现。可我记得自己已经联系了医生,记得有人知道我现在的情况,也记得在我最难受的时候,顾睿辰没有挂断电话。
      只是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爱一个人并不能让另一个人免于生病,也不能让那些危险的念头自动消失。
      而我们都还太年轻,年轻到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一定能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无法妥协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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